作文杂谈: 六 言文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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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几节着重谈“读”。以下转入着重谈“写”,即所谓作文的“作”。
  先由一般人对作文的观感谈起。不只一次,有老年或半老年的家长问我,说他们的小什么其他功课还可以,只是作文不成,急须补救却不知道怎样学。所谓不成,我知道是指这种情况:看见题,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即使想出一些不连贯的意思,却又说不明白;勉强写出来,意思,语言,对不对,好不好,都不知道;批改回来,总是分数很低。这急待补救的孩子,有的准备投考,所谓急来抱佛脚。我只好答,短期求根治,很难办;不得已,尽己力而为,见题别慌,想清楚再写,如果时间允许,修改一两遍,抄,字要清楚整齐,以期阅卷人能有个好印象。我的答复显然是死马当活马治的办法,病是不会因此而消减的。病有因,因是什么?不外三种:一是作文的性质就是讨厌,打个比方,很像水中的泥鳅,它分明卧在那里,可是太滑,难于抓住。二是反求诸己,也许除了勤惰之外,还有天资的因素?三是学习的方法也许有问题,以致常常事倍而功半。三种可能的原因,假定都是实有的,前两种属于客观,主观无能为力,可以不管。只剩下一条路,到学习方法方面去找。关于学习方法,读的方面已经谈了一些,需要谈谈的还有写。写,内容比较复杂,要从入门,就是开始执笔学作文说起。
  记得很久以前,什么机会忘记了,一个小学学生求我替他写个请假条。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写,他说没写过,不知道用什么格式。我问他当着老师的面会说不会说,他说会说。我让他试着说一遍。他说:“吴老师,我明天上午不来,请假。我姨来我们家,病了,让我跟她上医院。要是完得早,我下午还来;要是太晚,下午也许不能来了。我先请半天假,可以吗?”我说:“你就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不就是请假条吗?”他听了有些惊讶,大概是觉得,“文”须是另一套,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呢?
  这件事很小,却隐藏着一个有关学作文的大问题,或说思想认识的大问题,就是:作为入门,是要“记话”呢还是要“学文”?这里把记话和学文看作对立的两面,主要是从思想认识方面说的;至于实际拿起笔去写,尤其学有所得之后,纸上的一句,究竟是来自己之话还是来自人之文,或二者兼而有之,那是颇难说的。至于早期,在思想认识方面,二者却有相当大的距离。据我所知,很多人,教,学,都是专力,至少是偏重学文。读范文,举范文,都设想必须照猫然后可以画虎。初学,内容和写法都隔膜,自然觉得高远不可及,难,这就会成为学习的绊脚石。
  记话是反其道而行,说,作文又有什么难?不过是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罢了。这话当然说得过于粗疏,实行的时候难免要附加一些条件。但那无妨慢慢来,初学的时候,这种粗率的想法会有很多好处。
  (一)初学的人还不会作文,不会就容易看作高深甚至神秘,因而有些怕。这时候,要求他学范文,如果还把范文说得神乎其神,他学不像,就更怕。这很不利于学习。避免之道是由记话入手,想说什么就写什么,写不好也不在意。这轻而易举,怕的心理自然可以烟消云散。不论学什么,胆量大些总比畏首畏尾好。
  (二)不怕是消极方面的利益;还有积极的,是容易得其门而入。记话,遇一事或一题,总不至于无话可说,有话可说就有文可写,于是作文成为很容易的事。自然,这样写成的文章,尤其是早期,可能有不少缺点:内容不充实,条理不清楚,文字不精炼,等等。但这都是学习过程中不可免的事,只要按部就班地读,写,在读和写的过程中锻炼思路,摸索表达方法,勤修细改,缺点逐渐减少,直到大醇小疵,是一定能够做到的。
  (三)我学作文,是从模仿范文开始,不管什么题,总是以“人生于世”开头,“岂不懿欤”,或“可不慎哉”结尾,中间当然还要夹些故作高深、唉声叹气的话。现在想来,这正是非八股形式的八股,幸而除老师之外,没有别人看见;但浪费许多时间终究未免可惜。如果由记话起就不会走这么长的冤枉路。当然,关系的重大还不只此也。我们都知道,上好的文章是表现自己的思想感情的。很明显,由学文向前走就容易偏离这个目标,由记话向前走就容易接近这个目标。五四时代有“言志”(言自己之志)和“载道”(载他人之道)为相反的两种写作态度的说法,其时是推崇言志,嘲讽载道。言志好,容易说,做到却不那么容易,这既要有见识,又要有言己志的习惯。从某一个角度看,我们未尝不可以说,学作文,以记话为出发点,正是培养言志习惯的好方法。
  (四)前面谈表达以及言文关系的时候曾说,写文像话是个理想,因为这样的文常常有朴实、平易、活泼、流利的优点。相反的方向是力求不像话,扭捏造作,文诌诌。走向不同的方向,既有思想方面的原因,又有习惯方面的原因。习惯方面的原因也许是次要的,但是未可轻视,这有如穿着高跟走惯了,一旦换为平底,也许反而感到不方便吧?由记话起,顺路往前走,养成的习惯自然是像话。
  (五)由记话起,写到纸上,成文,它就变了性质,与“一言出口,驷马难追”的话不同了。文,可以再看,或念念自己听听,可以修改或难免修改。比如这文是如实地记话的,再看,发现某句之前有没用的“这个,这个”,当然要删去;某一句没说明白,只好改动一下;甚至发现某几句次序不妥,以致条理不清,只好颠倒过来,甚至改写。这过程是改文,其实也是改话,即以多余的“这个,这个”而论,用笔删过几次,再说的时候,总会记得它是多余,避免再重复吧?这就是说,学作文由记话起,还有改进“说”的作用。
澳门金沙网站多少,  (六)还会有利于勤练多写。这道理很明显,学文,文,按照旧框框要讲究开头结尾,讲究起承转合,这自然就成为大事;记话就不然,想说的未必合什么规格,成什么系统,但不管它,还是写出来,这自然就成为小事。小事,看作家常便饭,许多大作家就是这样练成本领的。
  以上说的都是由记话入手的好处,有人也许要提出疑问,这同由读学写的主张没有矛盾吗?情况是这样:读是吸取内容,学习表情达意的方法,到自己拿笔,所谓由记话入手是“以自己为主”,灵活运用已经吸取的内容和方法。学文是先有个好文章的框框,拿起笔,“以范文为主”,自己用力去追。用旧话说,由学文入手是庄子所谓邯郸学步,常常是费力而不讨好;由记话入手是老子所谓无为而无不为,开头也许有点吊儿郎当,及至上了路,脚下无石,目前无树,常常是走得更快的。

  前面曾经谈到“写话”,谈到用普通话写,其中都隐含着作文中的言文距离问题。这个问题包括两个方面:一、言文能不能尽量相近甚至重合;二、如果可能,应该不应该尽量相近甚至重合。显然,作文,提起笔,考虑用什么样的语言文字好,就不能不先想想这两个问题。问题相当复杂,不是简单的“是”或“否”能够轻易定案的。这里先从能不能谈起。
  有人说,言文分家是战国以后的事;之前,言文一致,说出来是言,写出来是文。这看法也许是对的,但也不免有疑点。《论语·述而》篇有“子所雅言”的话,这说明孔子并不处处用雅言;孔子是“从大夫之后”的上层人,尚且如此,平民之言就可想而知了。文当然是雅的,雅,就不免与俗言保持一定的距离。这距离是“质”的方面的。还有“量”的方面,当时记言工具笨重,书写困难,为减少困难,不能不求简。《论语》是“语”的集存,可是像《颜渊》篇所记,“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似乎并不是原话,因为这样硬梆梆,近于失礼且不说,意思也显然欠明晰。原话可能是委婉而细致的,到书面上变成八个字,是记言者用了简化的手法。总之,就是在战国以前,言文即使很接近,也总没有到重合的程度。
  秦汉以后,言文分家,各奔前程的情况,是大家都知道的。说到原因,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最简单的解释是文人好古,好雅;文言是古语,是雅语,所以一提笔就愿意“且夫”、“之乎者也”等等。这解释,好处是简单,也失之太简单,因为,文化之流向不能完全决定于一些人的爱好。就是说,还会有另外的甚至更有力的原因。我个人一直想,文言之所以能够独霸两千年,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方言过于分歧,俗言过于散漫,反而不如用文言之能够行远。此外还有一个不可轻视的原因,是学什么用什么,顺老路比创新容易。举例说,苏东坡的本事是从庄子、太史公等人那里学来的,写文章,你不许他仿《庄子》、《史记》而限定仿宋人话本,他一定感到非常别扭的。
  不管怎样,反正文言独霸的局面已是既成事实;换句话说,纵观历史,可知言文并未一致。但这还不能证明言文必不能一致。就是就我国历史说,在文言独霸的中古时代以及其后,言文很接近的文也还有一些。一种是“语录”,这是和尚的创造。不久之后,以反对和尚自负的宋朝理学家也学了去,成为表现哲学思想的一种重要文体。一种是俗文学的讲故事,也是由和尚的“俗讲”开始。其后是民间艺人先学,讲史、说三分等,赚钱糊口,记下来成为“话本”或“平话”。再其后是不能上庙堂的文人也学,不讲而直接写,成为“三言二拍”、《金瓶梅》,直到《红楼梦》、《老残游记》等等。可见,如果有必要,并且愿意这样写,言文接近甚至重合,至少在理论上,又并非不可能。
  五四以后,在这方面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文言随着林琴南等老朽的入土而销声匿迹了,代之而起的是“白话”。白话,顾名思义,是口头怎么说,笔下怎么写。许多人努力这样做了;至于是否做到,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宽厚一些的认为可以通过,严格些的认为只是“像话”,而实际是已经走向建立另一种新文体。这个问题暂且放下,这里只想说明,言文一致已经成为不少人的理想,例如叶圣陶先生就曾说过(我亲耳听到),写成文章,念,要让隔壁听见的人以为是说话,不是读文稿,才算到了家。
  达到这种境界容易不容易呢?似乎并不容易,因为有下面一些情况经常在扯后腿:
  (1)文像话,还必须以“话能像文”为条件,就是说,事实上有一种境界高的话,内容充实、明晰,语句简练、确切、有条理,流利而不轻浮,典重而不生硬,等等,可以充当“文”的样本。如果“话”不可能或极少达到此境界,则“文”之所以成为文,就应该以“不像话”为条件了。
  (2)可以说,从有文献可征的时候起,学作文的和作文的人其文的老师是“文”,或十之九是文,不是话。现在虽然是五四以后,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因为这样,所以开口是“老师让我明天早晨交作业,晚上不能看电影了”,一动笔就成为“由于老师限定我明日清晨必须交出作业,使得我不得不放弃今晚看电影的心愿。”何以会这样?因为看的读的大多是这种格调,拿起笔就不免要顺着这个路子走。我个人看,文之难于像话,这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改变又相当难,因为积累改弦更张的样本,供学习,非短时期所能办,——甚至非长时期所能办。阻力是以下两项:
  (3)文像话,还要以执笔的人喜欢这个通俗、简易的格调为条件。喜欢,这似乎没有什么难外,其实不然。作文,照话那样写出来,有不少人以为这是下里巴人,不足以显示自己之高雅。于是提起笔来,可以平实的却用力粉饰,可以爽直的却颠倒曲折,可以简单的却添油加醋,也就是尽全力追求“不像话”。
  (4)更值得担心的是“像话”比“不像话”似乎更难。古人有归真返朴的说法,这意思用于文,就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常写文章的人有的有这种经验,起初是莫明其妙,不知道怎样用力;其后,一方面吸取他人,一方面自己摸索,道道像是多了,于是广泛利用各种修辞方法,求雅,求美,求奇,等等,这是知道用力了,而且大用力;再其后,知道得更多,有了更高的品评能力和表达能力,反而想避免用力。而宁愿行云流水,行所无事,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样写出来,有些人看了反而会觉得平淡朴实而有深味。这种境界,有人称之为炉火纯青,少一半来自眼力,多一半来自手力,手力不到,不能勉强,所以更难。我想,所谓言文一致,追求的应该是这种境界,纵使很不容易。
  这种境界是言求精练、文求平实流利,二者巧妙结合的结果。上一段说到文向言靠拢之难,其实更难的是言向文靠拢。这在理论上虽然非不可能,实际上却罕见。罕见,文想靠拢就会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叹。其结果就成为,就是大力提倡写话的人,其文章的体质和风格,十之八九还是来自“文”以及自己的修炼。这种情势还会有更深远的结果,是文,就它同言的关系说,是若即若离,也就是与言接近而又自成一套。
  自成一套还有另外的原因。前面谈“为什么要作文”的时候曾举一些难明之理和难表之情为例,说对付这样的内容,似乎就不宜于用言而宜于用文。就现在说,还有一些文体,属于公文性质,如公报、照会以至社论等,习惯上也总不用与言重合的格调。总之,求言文绝对一致,处处一致,不只很难,似也没有必要。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总要承认,写文章,就语言的格调说,平实流利如话终归是个好理想;作文时候记住这个,并寤寐以求之,从消极方面说可以不偏入岔路,从积极方面说可以走向平淡朴实而有深味的境界。在这方面,“明辨”同样是重要的,学作文有如行路,也是差以毫厘,谬以千里。到此,我们无妨用一句文言的滥调加重言之,可不慎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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