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屋后的那些杉树
分类:小说

  正月初一,我携家人开车去给父亲拜年。他听到鞭炮声后步履蹒跚地迎了出来,看到我们一家子亲亲热热围着他,看到儿孙满堂,看到子孙后代都有出息,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每年都是如此,我们都是正月初一给父亲拜年的,父亲早已把饭菜准备好了。我的两个老弟把那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子,一大家子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充满了幸福和快乐。
  吃过午饭,父亲对我说:“儿子啊,我栽的那杉树又长高了。”
  不是他提醒,我倒忘记了这事儿。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他带我去看过,那时那杉树也长得很聪就很惹人喜欢。我长期生活在那枯燥无味的县城里,看到的只是高楼大厦和那烦死人的堵车,很难看到这成片的绿荫荫的森木。当他一提起,我倒来了兴趣:“走,我去看看。”
  父亲走在前,我走在后。看到他那弯曲得像弓箭似的背影,我的心里増添了几份伤感!顿时感觉到父亲老了。
  到了山地,我看到那杉树长得茂盛,高的一丈有余,矮的也不下八尺,树下充满了枯萎的黄茅,我的心里感到很欣慰。父亲指着那一片杉树对我说:“我原来在咯里种过西瓜,现在我老了做不动了,我看到咯块地荒了可惜,就在咯哩栽了树,我栽的咯些树有三亩多地哩,如果国家的政策不变,将来也是一笔好的财富。”
  我感觉到父亲是在向我交待后事似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很深沉地对我说:“我今年八十七岁了,今天没晓得明天的事,万一我一口气上不来,你可要记住咯个山的界址哦,这界址上都埋了石头。”
  我听到这话后心感到很沉重。

        这些杉树很有些年头了。今夜真真地回想,它们竟然已有三十个年头。这让我对它们充满了敬意,同时对时光充满了敬畏。它们就这样不动声色,毫无怨言地守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与风霜雨雪为伍,同飞鸟走虫作邻,把岁月一轮又一轮刻着圈,一节又一节拨着高。如今,它们粗得需要你去拥抱;高得,需要你去仰视。

        可是我的这些梦,有在半夜里忽然惊醒的时候。我不由的时常为这些杉树忧心忡忡了。杉树们长得太茂盛太高大,它们雪一般纷纷扬扬的落叶,引起了隔壁大妈的不满。因为她住的仍然八十年代的瓦屋,入秋过后,这些杉树的叶子无孔不入,从窗户,从瓦缝,随风飘荡。去年过年回家,正月初一去给她老人家拜年,她便给了严重的抗议,控诉了杉树犯下的斑斑劣迹。我只好强颜欢笑陪不是,实则心中郁闷不已。怎么办呢,我对杉树们的何处何从感到茫然又不知所措。五月节姊妹们老家团聚,我忍不住提及此事。可他们似乎漠不关心。他们更为关心的,是外面的房价火箭般的长,长得让他们对于这些上好品质的杉材完全失去了兴趣。几杯酒过后,我有些悲伤的念头,对他们说,是父亲亲手栽的树,你们若要,尽管拿去呗。可他们直摇头,说没有用处。当柴烧,没锅灶;打家俱,早过时。再说,就是找人放,也得不偿失。想想也是,一时无语。其间母亲来过一次电话,说是屋里又来了一班放树的,家里的杉树是不是......?没等母亲说出下句,我压抑至久郁闷的委屈的愤懑的情感汹涌而出,不可以的!宁愿让树烂掉,也不让那些树贩子得便宜!电话那边母亲再也没有吭声,是否是我平生第一次这样大声的喝斥,引起了她无端的伤心?

        有多少年了?我与父亲再也没有一起栽过树,这些杉树,成为了我与父亲共同埋下希望的最后见证。我们以后交集的时间是那样的少,以至于我们后来的话题越来越少。我们都掩藏了那一份对生活的无奈和对希望的规避。那些杉树,最终没有如父亲想象般,打成了我结婚时用的家俱。也没有如我所想象般,等来国泰大爹爹,等来一桌丰盛的菜肴。

      我们在集市路口有个卖杉树苗的地摊边蹲下,有些苛刻地在两大捆里面翻来覆去。翻得卖树苗的都哭丧着脸,说,你们这是选人啦。我们百般无奈之中只好随挑了八根。父亲有些不高兴地付钱,末了还硬扣了人家一块钱,说是买这么多该优惠点。后来这一块钱,父亲用它买了三块垮饼外加三根油条。我听出当时父亲有些气愤,因为买好了转身走大约两十步的路时,父亲回过头啐了一口,呸!我买人?买你娘!我听了有些犯迷糊,买人家娘干啥呢。转眼但见他用那吃霸王餐得来的一块钱,买了垮饼油条高兴的样子,我又犯迷糊了,怎么着变脸这样快呢。我忽然想用隔壁大妈经常骂人“狗脸变”的话来揶揄父亲一下,只见他手里撕着垮饼一直往我嘴里塞,自己不曾吃一口,这三个字便随垮饼吞下去了。

      夜里风忽然地紧了,呜呜的声响反复着。像是湖堤边的浪簇拥而来,又无趣地退去。这是风遇见了巷子里有些年头的樟树,总想穿越而去,欲退不能,欲进却难。这样的声响我肯定在哪听见过的,稔熟,亲切,但也生出一丝缱绻的忧郁。忧郁径直带着我往记忆中寻找似曾相识,由不得我作主。哦,原来是这个地方,这样的场景,老家屋后一排高高的杉树。每每风吹过,它们也发出如此的声响,似乎还浓郁些,徘徊些,低沉些。

      我开始思念父亲,想念他的好,想他从前的样子,猜他外面的样子。我的思念与日俱增,像这些极快生长的杉树,我的思念也极快地生长。特别是那些年在北方的学校里,拿到父亲寄来的生活费,还有一同寄来的那永远抬头是“余生吾儿,近来可好?”的书信,我忽然地想流泪。是夜,我的耳边不知为何竟然响起风吹过杉树的声音,这声音明显有些异于往日。以前在家中,树下常听,听惯了风声似水流淌。那时从未当回事,没往心里去。以为风就是风,树就是树,树风两不碍。然而却在这一刻,体会了树风两相依,树因风而颤,风因树而鸣。它们相互倾诉,抚慰,足以纠缠一生,牵挂一生。

        后来我再也不跟杉树们比高了。我知道,我永远跟不上它们生长的速度。虽然,我们都在相同的时间内生长;虽然,我汲取的营养,比它们要多的多。杉树们终于长成了一道风景,它们不蔓不枝,齐齐地,笔直地,向着高远的天空射去。它们有着细细密密的绿叶,仿佛少男少女青春的萌动;有着这个世间上最优美最颀长的身段,如翩翩少年玉树临风,如窈窕淑女玉立亭亭。我有多少次经过它们,都不自觉地伸直身子,想把它们的样子,照搬到我的身上。

      杉树们不知不觉长高长粗。而我也由懵懂少年,渐成血性青年。我与父亲同时离开了家乡,离开了这些杉树。我外出为了求学,而父亲外出是为了求生。只是他的求生,是为了我更好的求学。毫无疑问,我是在不断攫取他的血汗甚至是消耗他生命的那个罪魁祸首,而他,居然心甘情愿为此付出。一如老家杉树下的土地,从来都是默默无闻、毫无怨言地向这些杉树提供必要的养份,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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