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凰
分类:小说

  秋风中,一片枯黄的柳叶依依不舍地离开枝头,飘飘悠悠地栽进河水里,优雅地打了个旋儿,一起一浮,游向远方。
  岸边的茅屋里住着老张,干不动活儿,一条渡船也早已晒在了岸上。
  “山高高,水长长……”老张摇头晃脑地哼了一句,忘了词儿,大虾一样躺在床上,“嗤啦”划亮一根火柴,哆哆嗦嗦地点燃了噙在嘴里的烟袋锅。
  老张是老了,不是胳膊疼就是腿痛,身子骨也日渐没有以前硬朗……
  “张大爷,张大爷在家吗?”
  老张“哎”地应了一声,摸索着下床。
  “你是谁呀?”老张望着眼前的汉子,上上下下打量着。
  “张大爷,俺是山娃子呀,山娃子您不认识了吗?”
  “山娃子,山娃子是谁?”
  “张大爷,您还记得二十年前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孩吗?”
  老张摇摇头。
  “这怎么可能?难道您真忘了,后来送我回家……”
  老张说:“噢——我想起来了,你是我的儿子,离婚后跟了你娘……”
  山娃子沉思半晌,苦笑道:“爹,跟我回家吧,我照顾您!”
  “不,我没有你这个不孝的儿子。儿子呀,你娘,你娘现在还好吗?”老张像个孩子一样,张大嘴,蹲在地上“哇哇”痛哭起来。
  ……
  “医生,他怎么样?”山娃子说。
  “没大问题,风湿病,老年痴呆,记住,要给你爹按时吃药。”
  山娃子搀着老张缓缓走出医院,天,格外晴朗。   

这时,贵生媳妇和明香端着饭进了堂屋,贾场长拍拍手站起来,“老张,咱上我家吃吧!顺便把你的干儿子拴了。你看我这身板,吃你一家子的饭。”

“他们是哪里人?”雨顺急忙问。

芳兰端过一碗开水,“爷爷,你喝点水。”

但张大爷得了伤寒病,卧床不起,躺在床上呻吟。雨顺找了中医,开了中药,按时煎服,却不见好转。由于春播开始了,雨顺两口子参加农场的集体劳动,忙得无暇照顾孩子和老人,照顾爷爷的担子便落在芳兰的肩上,十多岁的芳兰给爷爷端茶递水,搀扶爷爷出门晒太阳,是那般的乖巧懂事。

“不欢迎啊?贾厂长呡了一口茶,笑道:”没事就不能来喝喝茶?”

双顺今年八岁了,虎头虎老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嘴一抿,两个小酒窝盛满了天真和机灵。

张婆婆干瘪的嘴唇嘬了嘬,从衣襟下摸出一个菜饼,“娃娃,吃去,太奶奶舍不得吃,留着你们吃。”

雨顺看看躺在炕上呻吟的娘,“唉,咱们这些外来户不知人家要吗,大海哥,你活世好,要不找找贾厂长。”

张大妈撕心裂肺的哭着,突然,“铛啷,铛啷”几声,几枚银元从双顺破烂的衣衫里滚了出来,滚落在地上,闪着白光。

  “老天爷,开开眼吧,这是啥世道啊?青天大白日的。”谢婆婆昏了过去。

张家川这个小村,其实在两山之间的小山窝里,村里主要有张刘两大家族,由于两姓之间联姻,所以相互称呼辈分,谁家有个婚丧嫁娶,村里的人都会热心帮忙。

芳兰爹站起来,“芳兰,你给爷爷搓搓背,爹挑水去。”

张大叔看了看脚边底朝天的水罐子,“忍忍吧,花那个钱干啥?快中午了,双顺快送水和饭来了,够你吃饱喝足的。”

“那许老爹应了吗?许家的三闺女长得好看不?”张婆婆急急地问。

莲儿端进一盘蒸馍,放在桌上,“爹,你就拿出几节布料吧,我帮这个娃娃们做件棉衣,过年冻病了,也闹心。”

“你把咱家的石磨打一下,今儿我有大事呢,你去不中用。快走,雨顺。”说完,父子俩走出了院子。

她们愣了一会儿,又听见唤了一声,“娘——莲儿——”

秀梅拿出衣服跑出院子,看见爹抱着双顺上了对面的山坡,追了上来。

一个冬天,张婆婆平静地离开了人世,张雨顺把双亲葬在了一起。在后来,芳兰、芳菊先后出嫁,其余的六个儿女个个聪颖,还学业有成,在教育、医疗界颇有建树,他们算是让父母安享了晚年。

大顺举起水罐,仰起头直往进灌。

四世爷爷站住,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枣儿,点点头,“这家厂长要是不要外来户,我也没办法啊。嘿,老爹,去去就回来。”

半道上,碰见英子和秀梅。英子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姐姐,几个官兵把刘三叔抓走了,家里的人哭得伤心啊!双顺是不是被官兵抓走了?”说着,菩萨、到莲儿的怀里哭泣起来。

枣儿和润儿把窗户纸戳了一个小洞,从小洞里向外张望,,不停地嚷嚷:“奶奶,我要吃肉肉,我吃肉肉 ”

过了一会儿,芳菊抱着娘的腿,哭声更大了,“娘,我饿——”

第二天清早,寒风凛冽,连鸟儿的叫声都听不见了。张婆婆见大顺磨斧子和凿子准备出门,对他说:“大顺,娘这两天眼皮老跳,是不是你姐的病还重呢?你要不去看看。这莲儿跟了你爹的脾性,就是倔,月子里干重活,烙下病根,天阴吹风,毛病就犯了。现在连娘家都不敢回了,,以前三天两头回娘家。”

雨顺和妻子趁着夜色上路了,离开了生他养他双亲,生活了二十四个春秋的故乡,去他乡逃命了。

两个小家伙提起罐子,一蹦一跳的下山去了。

雨顺心里难受,“爹娘,我走吧。找了找大海哥。”

莲儿边收拾杂物,边说:“玉环,哭啥呢?你回娘家去,需要拿啥,随时过来拿吧。雨顺成儿爹这次送娘和枣儿,还有一个打算,看看大海哥能不能再帮我们一家在哪里安家落户。你去也帮帮,。唉,我一家大小也七八口人呢,总不能再烦大海哥吧?也是逃命的事,看谁的命大。“

这时,门推开了,明香和贵生媳妇披着一身雪花进了屋,明香把一个铝锅放在方桌上,看见了雨顺,惊喜地说:“你总算回来了,黑了也瘦了。”

贵生拉拉雨顺的手,“小爸,走,出去溜一圈,听听村里还有啥消息。”

瘦高个,用指甲抠抠牙缝,“收拾一下,跟大爷走······话说多了没用!”

听完雨顺的讲述,明香掩面哭泣,一家人黯然伤神。

明香掰了一块馒头,和着眼泪嚼着。贵生媳妇忙把一碗饭递过去,“婶子,你奶娃,吃些稀的。”

雨顺只好听店主的安排,找人就地掩埋了大姐夫。谢过店主,扶老挈幼回到阳平县的家中。

一切顺利,。到了二月二十八,一头毛驴便把玉儿驮进了张家旧院子,新房布置得温馨,庭院打扫得干净。一对新人拜了天地、拜了长辈,在亲人的祝福声中走到了一起。张大爷胃口也开了,喝了两杯小酒,突然把脑门一拍,大笑起来,笑得全家人手足无措、面面相觑,笑完了,他站了起来,“我这几天脑子总是转不过弯儿,把自个憋成这样了。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儿孙们,,你们就是青山,就是我的根,好好活吧。”

芳菊从四世奶奶怀里挣开,张开双臂,“妈妈——抱。”明香抱起芳菊,解开衣襟,斜坐在炕沿上给孩子喂奶。

大顺又弯腰割麦,没有吱声。

“别怕,那是个别回民的想法,这农场里,大多数回民其实挺厚道的,我们这些天一起劳动,觉得和他们很好打交道。“芳兰爹扶起张大爷斜靠在被子上。

大顺和春生起身走了,张大爷便找亲家刘连山,他托亲家做媒人。刘连山这几年缺食少穿,全靠大女儿秀梅接济,秀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爹娘送吃送喝,也是暗地里送。一次,大顺发现麦子少了几袋,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她只能忍气吞声,也没敢让娘家人知道,张刘两家也还和和气气。

写吧,写出来给自己看吧。

张婆婆又开始哽咽,”你大姐夫把我们送到王家店,就病倒了,熬了几天,就没了。我可怜的大闺女还等她的男人回家呢!“由于久哭已无泪,眼睛只是干巴巴地疼。

虎子点点头,出去了。

张大爷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老刘,我家的成分是中农,你们凭啥抄我的家?我一辈子流尽血汗为儿孙置了些家业,你们咋能说占就占了,这算什么新社会啊?我不想活了,我拼了老命也······“

两个孩子都转头看他。“呀,是芳兰,你啥时候来的?”他欣喜唤了一声。

“唉,你执意要搬,我也不强留。那好吧,我去找贾场长说说。”四世爷爷说着,就披上皮袄。往门外走去。他看见枣儿在院中扫院子,“别扫了,进屋暖着,唉,苦命的娃,模样俊俏,身子单薄······进屋去吧。”

明香抹着眼泪在灶前下好面条,端上桌,“大人娃娃都吃点。娘,你给芳菊喂点。我去闰儿家,说一声。“说着,向门外走去。

金珍催促道:“嫂子,快回吧,娘在家里等得急了。”

莲儿摸摸丈夫的额头,笑盈盈地说:“你没发烧吧,,咋在说胡话?”

芳兰爹和着眼泪吃了一碗面,“我爹活着是攒了几箱布,到走····也没穿在身上。娘,我到集市上买点好的布料,给爹做寿衣,再给大海哥通个信儿。”

英子呜呜的哭着,“爹去舅舅家找双顺了,还不见回来。姐,快去吧!”

张大爷摸着眼泪,努力抑制着伤痛,“家里就剩下你娘和润儿了。”

雨顺把女儿芳菊抱起来在怀里,擦擦女儿脸上的眼泪,又把侄孙子石头拉进怀里,“芳菊,你是大辈儿,咋不让着侄子呢?来来,都别哭了,把我的这块都给你们吃。”两个孩子破涕为笑,各拿了一半菜饼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莲儿故作轻松地说:“我们简单办办,两家人一起吃个饭,给两个娃娃圆个房。我爹一高兴,并就立马好了。娘,你和爹还要抱孙子、照看重孙呢!”

芳兰和芳菊哭了起来。

成儿露出了笑脸,:“爹,娘和奶奶天天盼着你回来,你真回来了。”说着,把书包递给娘,“教书先生要我交学粮了。还有,小舅舅捎话给你,让娘去趟他家呢!”

枣儿和润儿都哇哇的哭了起来。,张婆婆抱起润儿,“这娃娃轻轻的,是不是还没喂啊?”

张雨顺走上前把老父亲揽进怀里,这个当年雷厉风行的老人竟然如此的可怜和无助,雨顺想用自己宽厚的胸膛为亲人遮风挡雨,但风雨来了,他竟然如此的无能,“爹,我今天马上动身,去接娘和枣儿和玉环。”

“他们都没了。命啊——”

明香没有作声,一脸地担忧。

  “这些土地是你爷爷和爹一亩一亩买来的。”张大叔黝黑的脸膛被太阳炙烤的生疼:“一年收成下来,留着口粮,其余的都换地。咱庄农人,土地是咱的命根子。你要记住:有人生万物,有地生万物。”

雨顺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捂住眼睛,可眼泪还是顺着指缝落在了地上。

张大爷说:“大顺,把咱家的那坛酒抱来。”

雨顺和春生从东屋出来了,成儿迎了上去,三个小家伙飞出了大院,院外传来了打雪仗的嬉闹声。

  “醒了,咱们的梦又圆了······我的莲儿,这些年你受罪了,都苦成这样了······”谢平抚摸莲儿粗糙的手。

“爹,咱家人好不容易都齐了。等我姐夫都等了,不容易啊,”英子亮着嗓子说:“爹,你的老规矩能不能改改?”

“啥时候走啊?我去送送你们。”

“这算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大顺,你今儿带春生去趟莲儿家,见见金珍的女儿,也把春生的媳妇也定了。”

枣儿长得白白净净,把奶奶补的衣服抓了一团糟,张婆婆在小家伙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对秀梅说:“你干啥能麻利些吗?早上起来把自己收拾利索些,一副邋遢样,你的男人能对你好吗?大顺脾性倔,对你打打骂骂的,你也不争气些,唉,叫我咋说呢?”

雨顺推推妻子,“想开些。去,去准备些吃喝,明天添箱的人就来了。”

过去的日子像薄薄的雾,在指尖划过,留下了一丝丝痕迹,如果岁月能给每个人一个愿望。真希望,岁月能够倒转,让逝去的亲人再享人间的幸福;真希望人生没有遗憾、爱的世界里都是善良;真希望······

张大爷把凿子和斧头装进褡裢里,朝东屋喊道:“雨顺,跟爹到席家川打石磨走,挣几个钱。”他的声气还是那么爽朗,吓得落在院中的麻雀飞上树枝。

四世奶奶也抹着眼泪说:“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苦啊!”

坐在炕上上的张婆婆压着嗓子,“要不是我这孙女,我这条老命扔在荒郊野外了。”

莲儿说:“娘就别埋怨爹了,他心里也难受。这是咋回事么?”

莲儿跌跌撞撞跑进家门,院子里有几个军官在指手画脚,厉声呵斥,“你家必须要出一个兵,你家三个儿子,必须出兵。一个儿子的人家出钱,你家不行。”

谢婆婆跌坐在地上,哭喊着,成儿也吓得哇哇大哭。

“要有肉吃就是福啊!”张大爷端起饭碗,眼泪从昏花的眼睛里流出来,滴进了碗里,“可怜我的大儿子一家,再也吃不上这样的饭了······”说着,使劲的往嘴里塞面条,由于没有了牙齿,囫囵吞了下去,都没尝出饭味儿。

张婆婆扶枣儿上炕,抱过闰儿,朝地上啐了一口,冷冷地说:“叫娃娃光着屁股跑,大人夏天打着赤脚,冬天穿草鞋,这就是咱张家过的日子。今年夏天,你爹领雨顺和春生到集市上卖包谷,两个娃娃渴得嗓子冒烟,你爹舍不得钱给娃娃买一碗茶水,幸好碰上英子女婿,才给两个娃娃买着吃了、喝了。英子回娘家才给我说的这事。唉,村里有人笑话你爹,又传到亲戚耳朵里了······唉,我的双顺就是因为几个破银元,想起来我的心都烂了······他在的话,也该娶媳妇了。”张婆婆眼泪又来了。

张大爷拉住贾场长的手,“贾场长,我们想赶紧搬过去。厂里有个藏头的地儿就行了。”

张雨顺一家全仰仗贾场长的调配和帮助下,忙了三天,故去的人算是入土为安,在异乡的土地上,即使不能魂归故里,但愿老人家的灵魂能够安息!

贵生酱红的脸上泛着喜色,“要不咱先打听一下,有个可靠消息,再找人也不迟。还有,咱们的食堂要解散了,咱们可以自己开灶了,吃上自家饭了。”

二月的阳光干巴巴地晒着会场上的几千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忐忑不安,有的唏嘘感叹,有的茫然无助······会场上尘土弥漫,呛得人直干咳。莲儿买了两碗茶,让爹娘喝了,老两口才缓过神来,大顺、雨顺、春生、谢平、成儿都围了上来,一家人都安慰着老人,但不知如何开口,一路无语,一家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会场。

大顺喝足后,擦擦嘴,“爹,你喝。”张大叔接过水罐,又咕咕的喝起来。“英子,拿碗筷来。”大顺说着打开饭罐,“唉,你哥还不如牛儿呢,上山渴死饿死了。你还得回去拿点干粮和水,这点咋能撑到黑?”

莲儿一夜无眠,为夭折的弟弟,为远去的丈夫······大顺鸡叫头遍时又出门躲了,因为抓兵的人还要在各个村里扫荡些日子。

这时,莲儿和秀梅端着肉和菜进了屋,放在炕桌上。

这时,地头上走来了两个孩子,用木棒抬着两个黑色的瓦罐。大顺扔下镰刀,迎了上去,接过瓦罐,“英子,午饭咋才送来?”

秀梅也便擦洗,“前天,大顺把卖油菜手里玩玩,结果不见了五个银元······爹就打双顺,双顺就吓得跑了。”话没说完,屋里传出婴孩的哭声,秀梅就跑进了屋。

张大爷进来了,把几截布匹扔到炕上,“这些布料够了吗?死老婆子,今儿咱当着女儿、女婿、儿子、儿媳们的面,我可要给你敲个警钟,以后别在我的伤口上撒盐。”说着,挺直已经伛偻的腰身,“你们煮好骨头了吗?快点,我们吃了,还要领上娃娃们打石磨去。”

“娘,我前天去谢家庄了,看了莲儿了,这些天张罗着给成儿娶媳妇呢,忙着呢,那有时间回娘家啊?莲儿生的这个女孩嘴巧,模样可人,见我大舅大舅的叫个不停。”

雨顺恳切地说:“大海哥这儿本来小,我大姐一家来了的确没法住,贾场长,要不你给我们借个地儿吧,先拾掇拾掇,我把大姐一家接来先让他们去住。”

张大海刚逃到阳平县,无依无靠,就靠自己的精明和村里人熟悉了。加上他能识文断字,能写能算,就帮生产队长记工分,算算账,后来经生产队长撮合,和村里的南寡妇结了婚。南寡妇的儿子贵生已经八九岁,张大海待贵生如己出,一家人其乐融融,过了几年,女儿出生,更让他心里乐开了花。后来,贵生渐渐长大,张大海给他娶了妻,大海希望小两口生的第一个男孩姓张,贵生满口答应。大海四十岁那年,贵生媳妇生了一子,便取名张四世,疼爱之极。但由于外人撺掇,贵生变了主意,不愿儿子姓张了,就与大海闹了矛盾,就自立了门户。又过了年月,大海的女儿嫁到婆家的第二天突然离奇死亡,大海悲痛欲绝,与女婿一家打官司,后来,女婿被判刑进了牢狱,但他的女儿永远。离开了他,再也不能死而复生。张大海自此绝望甚至有些癫狂、时不时的神志迷乱。贵生媳妇心地良善,动了恻影之心,就主动把三岁多的儿子抱给老两口养着,好给老两口疗伤。随着时间的流逝,张四十越长越乖巧可人,老两口渐渐从悲痛的阴影中活了过来。

“说你是急性子,真不假呢!”四世爷爷也披上皮袄急忙跟了出去。

英子十三岁了,是张大叔的二女儿,她指着小男孩说:“是双顺,他在半路上捉黄鼠狼。”

张大爷的脸变得紫青,眼睛睁得很大,抓住芳兰爹的手,“雨顺,爹就是放心不下······咱一个外乡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身单力薄的······要不你找你大海哥·······这里不是咱长住的地方,住着回民的寺······人家回民就是不愿意,爹担心有人使坏······咱要搬,爹就是死了,也瞑目了······爹,不······”突然,头一歪,倒在芳兰爹的怀里。

英子端出一盆水,和着眼泪,清洗脸上、嘴里、鼻子、耳朵里的红胶泥。

 “爹,你看看田里干活的人口渴了,都下去买水喝,你以前抽大烟舍得花钱,现在舍不得茶水的钱······”大顺舔舔干裂的嘴唇。

大顺进厨房拿了些干粮,匆匆走了。

张大叔烟瘾一上来,便在炕上一躺,还要张大妈伺候,伺候得不周全,他便抡起烟枪打,大儿子大顺和媳妇秀梅也跟着受气,有时没有了鸦片,他就吵嚷,让儿子卖粮粜米换鸦片,大顺舍不得自己的血汗钱,有时和他发生口角,他便指着张大妈和秀梅说:“你们婆媳俩如果都能生出一个男孩来,我就把这大烟戒了。”

“一下子走这么多人,肯定走不了,路上设关卡,如果抓住,就地劳动。再说,大海哥那边也难啊,今晚,我和明香带上芳兰先走,我们在那边安置好,再接你们过去。”雨顺从明香怀里接过芳兰,“必须晚上走,白天只能在旅店里躲着。你去收拾收拾,咱们先到席家川,你和你娘家人道个别,咱们也吃点,咱家没吃的,饿着肚子走吧。”

明香努力抑制着内心的伤痛,起身忙去了。

雨顺拉住老爹,“爹,咱胳膊扭不过大腿,你就别死脑筋了。来,明香,扶爹进屋。”回头对刘二雄说:“刘村长,你们别逼,我们有银子会上交的。”

莲儿牵着金珍的手,“走,咱俩找双顺。”也跟着出了院子。

莲儿推开他,低声说:“小心吵醒孩子。”

  “快快叫你哥,”张大妈哭声更大了,“祸不单行啊······老天爷啊?”

张婆婆拉着芳兰,“来,我的娃,奶奶给你做菜饼,你娘去看姥姥,过几天就回来了。”

谢平拉着儿子的手,端详了一会儿,不由得热泪盈眶,“儿子,爹对不住你,这些年受罪了。你比爹梦中的的儿子长得高。爹高兴啊!”

秀梅揉着发涩的眼睛走进堂屋,轻轻地叹息道:“成儿都娶媳妇了,爹也给雨顺相中了亲事,。你也一天东奔西跑的,也不给春生张罗媳妇。”秀梅由于长期的劳作和营养不良,身体愈加的孱弱。

雨顺应了一声,唤闰儿进屋。

路途迢迢,长夜漫漫风残露宿,忍饥受怕,还是白天在旅店里歇脚,晚上赶路,经过七八天长途跋涉,他们终于到了阳平县新营镇刘家套村,住进了张大海家。

莲儿从丈夫的怀里挣脱开来,一脸羞赧,唤道:“成儿,快过来,这是你爹,来,叫爹。”成儿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硬巴巴的叫了一声:“爹。”

转眼到了腊月初十,猪也宰了,酒席也摆上桌了,张雨顺和许明香拜堂成亲了。许明香长得眉目清秀,手巧嘴甜,张家上下对她也是称心赞许。

门推开了,一股冷风窜了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莲儿和婆婆都愣住了。

雨顺一家的到来,也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家注入了一些活力。张大海与贵生之间的间隙也没有了。贵生媳妇在村里食堂做饭,他见明香身体单薄,就央求村长安排明香帮灶。张大海找了生产队长,给雨顺一家三口落了户。

“三叔,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这天寒地冻的,你们在搬出去,别人都骂我不仁不义呢!”四世爷爷在蹲堂屋地上编背篓,“等开春,天暖和了再说吧。人多处好过年······过了年大人娃娃有劲了,咱的苦日子有头了·······”

“这是搬进寺里住的老汉人家的,听说是贾厂长的亲戚。”一个戴着黑色的盖头的中年妇女说。

  “你们缓几天,我去凑钱······”谢婆婆哭求着。

“这个简单,我儿子的信,我上台念念就得了。”说着,席老爷对院子里帮着整理东西的三儿子说:“家辉,你哥的信,爹都放在东屋的抽屉里,你帮爹整好,千万别丢了。”

莲儿和玉环骨瘦如柴,双眼深陷,雨顺心如刀绞,他望了望如饥饿的嘴巴一样敞开的几个房门,上前抓住大姐的手,“姐姐,你们可好?娘呢?”

大顺回头看见了谢平,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撂下扫帚,上前抓住妹夫的手,“谢平,是你吗?哎呀,总算盼回来了,还是我妹妹意志坚定,要是别人,早都跟人跑了·····哎,你咋老成这样?”

张婆婆哭道:“我的莲儿命苦啊!那脾性儿跟你爹一样,死犟死犟的······英子一家不知都好吗?你没去看看?”

银元没收了,土地没收了,新院落被占用了,张大爷的精神支柱垮了,就一病不起。莲儿也一直守在爹的身边,也没心思回家。眼看给春生娶媳妇的日子到了,大顺急得团团转,也没个主意。

枣儿怯怯地叫了一声,“大爹,”

“你这个死丫头,就是心直口快。”张婆婆紧锁的眉头舒开了,接过英子的包,“来也不把娃娃抱来,领上娃娃多住些日子。”

雪无声无锡的飘落着,冬日的村庄分外的宁静。

莲儿皱着眉头说:“这咋办啊?要不让我大哥和成儿爹去趟金珍家,去和金珍商量一下,咱简单把事情办办。”

四世爷爷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扑扑身上的灰尘,“唉,一年下来收成不行,虽不吃大锅饭了,咱自家锅里煮啥呢?雨顺弟,你就别想着搬家了,明年你和你老侄子把咱家的那几亩地种好,让咱这一家子的大人娃娃吃饱,才是长久之计,咱们一家死里逃生,才不能出事了。”

忙了两天,栆儿嫁出去了,只盼她在婆家找到幸福。

四世爷爷指着润儿说:“贾厂长,这是我的侄女,属猴,比你家虎子小两岁。你家虎子看上,咱还要做儿女亲家。看不上,咱们只能是干亲家!”

“就是你三爷的孙子吧?这些年再没见着她。“张大爷揉着深陷的眼睛,”你三爷去世后,你大海哥和刘二雄闹了矛盾,刘二雄把他逼走了,这些年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四世爷爷随手把立在墙边炕桌放在炕上,“好啊,今天有饭吃了,有肉吃了。来吃吧,吃了再说事儿。”

芳兰拉拉爷爷的手,哭着说:“爷爷,我给你熬药······你吃了药,肯定就好了。”

莲儿每天鸡叫头遍便起床,在油灯下,他开始梳理瀑布一样的秀发,谢平看着灯光映照下妻子越发妩媚,不由自主地亲亲妻子。

“四世爹这次是劳动模范,县上开表彰大会,还有几天才能回来。”雨顺起身,穿上皮袄,对四世爷爷说:“大海哥,老人,娃娃,还要烦你照顾 。”

“嘿,死老婆子天天说头昏眼花,心气还高呢!人家席家是咱方圆几十里地的有名望的人家,咱哪能比得上人家?”张大爷吸吸鼻子,摇着头对从屋里出来的雨顺说:“你把咱老张家打石磨的手艺学好,出门靠手艺吃饭,不看人脸色,不饿肚子。”

张大爷只觉得发晕,脚下直打趔趄,雨顺急忙扶爹上炕。

天上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密布整个天空,老天爷也要流泪了。这时,张大叔进来了,他看见了地上的银元,看见眼前的一切,“我的儿 ——爹错了。”她跪在地上,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雨顺放下碗,“我吃不下去了,你们吃吧。”

腊月了,农村的年味越来越浓,栆儿的婚期也将近了。雨顺总算回来了,但是只身一人。

芳兰娘接过瓦罐倒进锅里,“芳兰,你去再提一罐吧,爷爷的药还没熬呢!”

四世奶奶叹着气,”伤心的事别搁在心里了,想开些。”

张大爷身上的绳子一紧,浑身直打哆嗦,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张婆婆一拉上台,便吓得昏死过去了,莲儿哭喊着跑上台,被推了下去。他们在张婆婆嘴里灌了些水,张婆婆睁开了了眼,呻吟着说:“我说······我说,在前院的大树······哎吆,活啥呢,没命了······要那玩意儿干啥?”

张大爷捋捋胡子上的冰碴,吸着鼻子,直打哆嗦,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唉,咱在山窝啥消息都不知道。共产党来了,天下变了。”

贵生媳妇拉拉明香的手,“婶子,咱给润儿把那两床被子缝好。咱还是把嫁妆准备的像模像样的,别叫栆儿婆家笑咱。”

四世爷爷接着话茬,“贾厂长来找我,我有事找贾厂长,半道上碰了个正着。”他指指雨顺,“这就是我弟,张雨顺······他想去你们农场落户呢!”

他们先在席家川老丈人家住了一个晚上,白天躲在家里不敢露面,晚上人定夜静后,他们趁着夜色又出发了。

大顺站起来,抹了一下嘴,“行,爹,我和春生去趟谢家庄,也给莲儿帮帮忙。也相相亲。”

“这些让闰儿女婿虎子去办吧,你要找人选坟地,做棺材。你爹走的这么快,一天福都没享上。他一直惦记着他的老院子,还想回老家。”张婆婆叹息道。

雨下起来了,一点一滴飘落下来,冲洗着双顺双顺脸上的红胶泥,红胶泥随着雨水、泪水在地上浸漫开来,染红了地面。张大妈紧紧地抱住了双顺,嘴里不住地叨叨,“儿啊,你睡着了,快醒醒吧。我的儿啊,你一个人在山沟里受怕了,你回来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她抚摸着儿子的面庞,雨水和泪水漫过她的双颊,漫过她的心。

张大爷去了席家,看见席老爷指挥家里人把家里贵重的东西拿出来,让人抬走充公。银元、家具、绫罗绸缎······工作组的人员都清点记录。席老爷谈笑自如,对面如土色亲家说:“这一下子就轻松了。身外之物啊······我只要把我的儿孙留在身边,我啥都不想要了。”

张大爷拍拍春生的肩膀,笑着说:“我们张家人就是倔,小伙子,等爷爷给你小叔定了亲,爷爷给你也相一门亲事,到时候,媳妇就把你们的心拴住了。”说着,挺了挺弯曲的腰板,向院外走去。

不知哭了多久,闰儿和贾虎子来了。闰儿已经泣不成声,进门就爬在爷爷身边哭得死去活来。

雨顺抚摸着大女儿的头,“你和谁来的?爹准备接你们去呢,你们来了就好,”说着,拉着女儿的手进了堂屋。

时间真快,转眼过了年,春天的脚步也近了。,在贾厂长的帮助下,雨顺便携全家搬到新河农场,住进了一个空置的清真寺。冷寂的清真寺住进了汉民,农场的回民很是愤愤不平,故意找雨顺的不是,雨顺只好忍气吞声,不过在贾厂长的威严之下,他们不敢公开闹事。

  “前线十万火急,还能缓······”赵保长哈着腰给瘦高个递过一支烟,“长官,我家杀了羊,犒劳你们呢······”

“怕啥?总比在家里等死好。大哥和春生在生产队里挣工分,请不上假,我这几天正好给县上驮粮食,偷个空子去。家里娃娃老人你和春生媳妇多操操心。大嫂这几天病着,让春生找找大夫。”

莲儿才知道自己饿了,急急的吃了点。东方泛白时,莲儿和金珍便上路了,赶到娘家时,天已大亮,推开大门,屋里传出了抽泣声,,她的心不由一颤,慌忙冲进堂屋,看见娘坐在炕沿上哭泣着,雨顺和春生躺在炕上蹬着双腿,咿咿呀呀的啃着手指头。娘看见她俩进来,哭声更大了,莲儿扑上前,“娘,我哥也被抓走了?我爹呢?”

张大爷傻了眼,手指着刘二雄气急败怀的说:“ 好啊,我苦死苦活,血流干了,汗流尽了,就我这把老骨头,你想咋办就咋办?”

盛夏便在忙碌的煎熬和丰收的喜悦中匆匆地走了,秋高气爽的秋天伴着秋雨来了。张大叔和大顺忙着种冬小麦。等雨停了,他就可以打碾堆在打谷场上的小麦、豆子、油菜籽等。大女儿莲儿和女婿谢平有时也来帮帮忙。张大妈也不愿意久留他们,“你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人都养你们养活呢。回去吧,不要把日子过到别人后面了。”

张婆婆有气无力地说:“我和你爹都成这样了,盼着春生娶了媳妇,死了也瞑目了。”

“爹,你记得我大海哥吗?”

这还不够,只有干柴烈火般燃烧才能让久别重逢的亲人们忘却过去,重新品尝爱的滋味。

“她进张家的门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这快二十年了,你还指望他利索啊。唉,一年的针线活,娘的眼睛都快瞎了。娘巴望着雨顺和春生都能娶上一个利索媳妇,帮娘缝补。”

“三叔,你咋这么急啊?好像我赶你走似的。你再这样,就见外了。”四世爷爷故意板起面孔,“如果两个娃娃愿意,瞅上了,咱把喜事办了。多好的事儿呀!”

这时,大顺进来了,一脸的尘土,“都怪我爹,不就几个银元嘛,对双顺又打又骂的,双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嘿,还没找到,这急死人啊,山上狼出没·····”

莲儿苦笑着说:“娘,我会守着成儿长大,守着你慢慢变老,等着成儿爹快快回来。他会回来的。你看枝头喜鹊喳喳叫,咱家会有喜事的。”

明香高兴地眼泪哗哗流,“好啊,你总算回来了。大海哥好着吗?他咋说?”

那几个军官卡看着揪心的场面,挥挥一手,“你们掌柜回来,到镇公所给我们长官回个话······真扫心!”说完,扬长而去。

想想岁月,美好的总是短暂易逝,幸好记忆不会老,那些温暖和心酸的往事,那些平凡的时光,如同一道道家常菜,发出诱人的香气,萦绕在心底让人无尽的回味。

夜色愈来愈沉,,从天际压下来,让人窒息。犬吠停止了,哭声也停止了,只有眼泪没有停止。莲儿赶到村口时,面前只有蜿蜒的山路,不见远去的爱人。她发疯般冲进赵保长家。赵保长躺在炕上抽大烟,见了莲儿,悠悠地吁出一口青烟,半睁着眼睛,“平娃媳妇,保家卫国的大事,你别着急嘛!你实在不愿意的话,你就拿钱去赎他。新兵还在镇上的堡子里。征兵还要去张家川、王家洼、白条沟······明天他们征兵呢。”

大顺瞪着秀梅,冷声说道:“这事有爹呢,你别瞎叨叨了。你看你那个邋遢样儿,你干啥麻利些行吗?这时候了,我想吃口馍,也端不上来。”

屋里,也传出了久别重逢的唏嘘声。张大叔扶起跪在面前的女婿,“回来了就好啊,回来就对得住我的莲儿了。我的莲儿不容易啊!你咋不给家里捎个信啊?”

雨顺急忙问:“爹,你们咋来的?我天天惦记着你们呢······怕你们熬不住。”

我是个倦怠之人,又被名利所累,活到不惑之年才静下心来思虑人生,也想写写人生,但又觉得写出来的过于浅薄,被人所不屑,心里没有自信。但转念一想,如若不写外爷的陈年往事会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带到另一个世界,从此泯灭。

下午,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来了,秋雨浇灌的大地似乎有了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氤氲的气息。

  “秀梅这几天又欠揍了,”大顺气呼呼的说,“明天就让她下地收麦子,呆在家里两顿饭都做不好,有这样的媳妇能干啥?”

  “看把你美的,快起床。我爹娘起鸡叫睡半夜,我都早起习惯了。”莲儿挽好秀发,推了推丈夫。

店主把雨顺带到旅店东边一个矮小的屋里,屋里冷得如冰窟。雨顺看见老娘和枣儿哆嗦着蜷缩在炕角,大妹夫谢平躺在炕上呻吟。他一个箭步上前,唤道:“娘——“

时光在不经意的流逝,打开记忆的门,里面充满着悲欢离合的交错,梦里回到那曾经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心头留下的还是忧郁和沧桑。几年过去了,雨顺全家在兰溪村的村民胡万山的帮助下,举家搬到兰溪村,先借住在村里闲置的一个旧院子里。张雨顺又在村头依山挖了两个窑洞,收拾停当后,搬进了新家。在这两个窑洞里和妻子又生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冷清的窑洞一日日暖和、热闹起来了。儿女一天天长大,张雨顺更是忙碌,白天种地、晚上走乡串户打石磨挣几个零花钱补贴家用。张婆婆越来越苍老了,老得没牙了,但嗓门还是高,时间老人似乎把她忘记了。

他便问:“遇着啥事了?这么让你糟心?”

张大爷起身要下炕,贾场长连忙扶住,“老爷子,你别动,我领我家的虎子相亲来了,还得你老人家把关。来,虎子,让你张爷爷看仔细了——”

店主上前摸了摸成儿爹的手脚,“人已经没了,手脚都冰凉了。”

芳兰怯生生的看了他们一眼,连忙提着盛满水的瓦罐往回走,他听身后传来的议论声,“老汉人和咱们吃一个泉子里的水,这水怕不清真了?要不是贾厂长给他家撑腰,咱们回回早把他家赶走了,还能住咱们的清真寺、和咱的水?”

谢婆婆扑上前,拉住儿子的手:“儿啊——总算有回来。”娘儿俩抱头痛哭。

天气渐渐暖和了,农耕也开始了。张大爷浑身似乎都是劲儿,和大顺盘算着春耕,期盼着秋收。不料,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让他傻了眼——共产党的天下了,地主的财产都要充公,按照张家的财力,恐怕脱不了干系。

张大爷斜靠在炕角,叹道:“唉,也是啊!但咱搬好家你再去吧,你大海哥就这么大的地儿,咱不能总给你大海哥添麻烦啊。”

不一会儿,水罐和饭罐都空了,张大叔板着面孔,“你两个再在路上捉黄鼠狼,小心屁股。赶太阳西斜两杆子了,再送来。”

“英子来了,天寒路滑的。麦黄六月各顾各,十一腊月亲戚多。亲戚越多,这年就热闹了。”张大爷嘿嘿的笑着,“你姐夫回来了,难得一聚啊!”

  “哪有钱啊?一两万,咱出得起吗““”谢平亲了亲儿子,“儿子,爹的梦怕要破灭了?”

“啊,我大哥、大嫂、春生他们,他们不会有事吧?”

张婆婆急急忙忙生火做饭,“芳兰,你去给爷爷熬药,”说着,掀开水缸的盖子,“唉,这咋办?家里没水了。你爹娘忙得昏天黑地,这饭也吃不上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席老爷拍拍张大爷的肩膀,悄声说:“老亲家,我的大儿子来信反复嘱咐,听儿子的没错。亲家,别疼钱了,家里值钱的快快往上交,响应共产党的新政策。不要让人吃亏,有人就是根本。”

“爹,我去找大夫······你要好好活着,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芳兰爹急忙去擦爹嘴角的血,眼泪夺眶而出。

一切商量妥当,全家皆大欢喜。

双顺听着大哥咕咕的喝水声,拍着小手,笑道:“牛儿牛儿喝饱,上山没草。”

张大爷指着院外瑟瑟发抖的杨树,“他大哥,把院外的杨树砍上几棵,搭几间茅草屋,我们有个藏头地方就行了。”

“明天就走。婆婆、公公都老了,举家都走,不知都能到酒泉吗?”许明子叹息着点点头。雨顺便随小姨子来到席家。席家大院解放后早已充公,一下老小十来口人挤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彼此见面都唏嘘感叹这些年的变故。一夜无眠。第二日,雨顺送他们一家上车远去,这才徒步北归。

张大叔一脸怒气,“你在老爹面前再提抽烟的事,老爹其实舍不得乱花一分钱。那时是鬼迷心窍,身不由己啊!你也是一个娃的爹了,能省的就省,家业要咱一点点积攒。你知道吗?咱这一百多亩地是咋来的吗?”

张大妈把五枚银元朝张大叔扔去,“给,拿去,你的银元,你和银元过日子去。你为这几个银元搭上了儿子的命······”

张大爷脱掉皮袄,,也爬上了炕,“席家三少爷没有念书,帮着席老爷管家,他看上许家的三闺女了。这许老爹左右为难,不敢应承。我昨天去许家,正好碰见席老爷和三少爷,这席老爷可精明呢,他的二儿子在共产队伍里是个头头,共产党的政策他可清楚呢。我让他透漏共产党的政策,咱也心里有个底。他要许老爹应了这门亲事,他才慢慢说给咱呢。“

芳兰哭着随奶奶进了厨房。

家住张家川村的张大叔,天蒙蒙亮的,便与儿子大顺收拾好担子和镰刀,去田地里割小麦。

雨顺舔舔干裂的嘴唇,摸着由于吃菜根已经发胀的肚子,“再不能这样等下去了,这样要出人命了。村里已经饿死人了,但干部不敢往上报,如今是一级瞒一级,这浮夸风越刮越大了,再这样下去,死得人更多。我听说有人吃人的现象了。”

张大妈扑到在雨地里,,哭喊着:“你回来,还我的儿子,你咋这么狠心啊?我的儿子啊!”

他的二女儿芳菊在四世奶奶的怀里睡着了,张大爷盘腿坐在炕沿上喝着茶、啃着干粮,张大海(四世爷爷)蹲在地上编背篓,屋里弥漫着一股汗烟味。

大顺应着抱来了酒坛,酒坛打开了,屋里溢满了陈年酒香,和肉香、满屋的笑声混在一起,让人没喝酒有些醉的感觉。

两天后,刘二雄又领了一伙人趾高气扬的住进了张家的两个新院落,并宣布张家的一百多亩土地全部充公。

  “来,娘,莲儿,咱坐下来说。”谢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坐了下来,“我当了逃兵,日本鬼子赶走了,仗还没打完,还要和八路军打,,为啥要打,我也搞不懂。反正是中国人打中国人。杀日本鬼子我愿意,杀自己人我下不了手,我就逃回来了。”

  “你问你那个认钱不认人的爹?”张大妈掩面大哭。

熬到了冬日,几场大雪后,大地封冻,工程也就停了下来。雨和才回到家,推开大海家的大门,满院的孩子嬉闹声传了出来,他仔细一看,两个孩子在打雪仗。他扑扑身声上的雪花,“我回来了。”

  “死老婆子,你瞎说啥,去去,快和儿媳妇煮猪骨头。嘿,今年的年有过头了,杀了两头猪过年,谢平你们过来过年,咱爷儿们好好吃喝吃喝。”

“我大哥一家、我娘他们是不是?”雨顺焦虑地说。

四年后的一个冬日,太阳懒洋洋的照着大地,光秃秃树枝在寒风中摇曳着,几只饥饿的小鸟好像似乎无处落脚,怯怯地落在张家大院里。

傍晚时分,雨顺和贵生一起回到家。四世爷爷正和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喝着茶,闲唠着。贵生忙上前打招呼:“贾厂长,你可是大忙人啊,咋有功夫来我家?”

“有三个外乡人病了,结果男的病了,老太太和孙女哭得泪人似的。这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咋办啊?”店主人摊开手,一脸的无奈。

老婆婆睁大双眼,昏花的眼里满含泪水,“儿啊,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这把老骨头就扔在这里了。”

谢婆婆睁大红肿的眼睛,突然跪在炕上磕头:“老天爷,保佑啊,让我的平娃回来吧!回来吧······”

等莲儿回来,娘还在不停的呐呐自语,“双顺害怕了,失魂了,被鬼魂迷住心窍了,叫叫魂,叫醒过来了······叫叫吧,。”

“唉,三叔,这哪有地儿啊!”

明香叹口气说:“大人吃不饱,明天还要劳动,这能撑到哪一天啊?”

莲儿接过书包,“这刚好,明儿咱一家三口就去外爷家。学粮,咱回来再交。哎,三个娃娃都在镇上的学堂念书,雨顺大一点,还照顾着春生和咱成儿,但来去二十里路,娃娃苦啊,手都冻肿了,脚也磨破了。”

刘二雄狠狠地说:“限你两天。”说完,扬长而去。

  “哥,别吓娘了,双顺好着呢。你赶快出去躲躲,抓兵的都到咱村了······谢平都抓走了。”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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