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炭
分类:小说

  腊月,邻居燃起炭火。我问父亲:“爸,过年我们也买点炭?”父亲说:“年少时我帮别人守过一回窑,咱自己烧。”
  天没亮,夜色尚浓。陡峭的山谷高处传来幽远的呼声:“噢--!”“噢--!”父亲边回应边带我和哥哥躲藏。上山砍柴,山上有人要放料要先呼一声,山下人应一声以示安全。
  我躲在树后,只听木料带风呼啸着从林中狂奔而下!“咔嚓”一声,不偏不斜,这棵碗口粗的树被硬生生撞断,轰然倒地。我毫发未损,惊出一声冷汗。
  上午砍柴,下午掘窑。饿了吃干粮,渴了喝烧开的山泉水。夜里,父亲用旧棉袄把我们搂在怀里,点点火苗映照着父子三人,我们心中烧着一个暖暖的梦!整整劳作了三天两夜,窖终于封好了。父亲满脸灰尘,双眼透着迷离的烟火色:“留我一个人守窑,你们回去睡,明天上午帮忙来取炭,记着早点动身!”
  我兄弟俩提着沉重的双腿,回家倒头便睡。睡梦里一车乌黑的木炭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焰,我们一家人围着火笑着…… 睁开眼睛,太阳照在炕上。父亲正看着我:“你醒了!”
  我说:“爸!我们烧的炭呢?咱去取炭!”父亲沉思了一下,说:“窑没守好,跑窑了,一点炭渣渣也没留下。”我的眼泪一下下来了。父亲摸着我的头说:“别哭!明年咱再烧,总能烧出一车炭的!”
  那个冬天,我们没有烤到炭火,年就那样过了。
  多年过去了,如今,我坐在各种各样装着空调的房子里,想起当年父亲抱着我的那些寒冷的夜,和那些年的艰涩,依然很伤心。但我心里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从来没熄灭,越烧越旺。      

很多文字里,把木柴燃烧后剩下的可再次使用的固体状物质称作“木炭”“火炭”之类,我颇感不平:“炭”,是专属炭本身的名字!

在我家乡的方言里,前者的名字与炭无关,它有自己的名字,“火实”,很贴切。如果你清楚炭是怎样形成的,你就一定能明白为什么普通的“火实”不能占有这个名字。

烧炭之前,先要打炭窑。打窑是门手艺,也是手技术活,但在严禁烧炭的今天,这门手艺估计也鲜有传人了吧。打窑的方位、用的土,窑的大小,等等,都很有讲究。这一过程要花上好几天,之后便要备料了。所谓备料,也就是选择入窑的木材。山中树种繁多,但并非每一种都适合烧炭。一定要选择木质坚硬结实的树,栗树是首选。栗树树种普通,数量丰富,木质坚硬,树身沉重,烧出的炭纹理细密清晰,硬实耐熬,谓之“栗炭”。选定树种之后砍下,截成长度相当的木料,如此便可入窑。窑门封闭之后,便开始点火烧炭。大火持续烧五天左右,随后停止喂火,用余火闷烧,待炭窑冷却方可开窑取炭。烧制一窑炭,前后需半月时日。这般密封烧制出的炭,极其坚硬,敲之声如金石,清脆悦耳,燃烧时间长且火力稳定。敞火燃烧后的“火实”,实难望其项背。

炭生自烈火,所以燃点比普通“火实”高出很多,必须在高温中才可再次点燃。父亲曾教过我烤炭火的诀窍:炭喜高温,必须紧靠在一起保持足够的温度才不致熄灭;还要在通红的炭块上面覆上薄灰,尽量少翻动。炭火火力稳定,持续燃烧后表层会产生炭灰,既延长了炭的燃烧时间,又能避免温度过高。频繁翻动炭块会加速炭的损耗,所以烤炭火,考的也是一种耐心,一种安宁。

我常在想,让我做一根炭吧,或者,让我做一个像炭一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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