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俊宏作品:【澳门金沙网站多少】地主,真正
分类:小说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是个“一夜连双千”的除夕之夜,许许多多的农家吃罢团年饭后,都坐在电视机前,观看着热热闹闹的春节文艺晚会,等候着新千年的到来。
  狄家沟的狄千无心欣赏电视节目,他有一个重要的活动,必须在午夜以前进行完毕。狄千对这项活动的重视程度,超过迎接新千年的到来。新千年不用迎接,它照样一秒不差地到来,而今晚的这项活动,则关系到咱们千字家族一千年的运程,是马虎不得的。
  狄家沟住着近百户人家,清一色的姓狄,按照百、千、万的辈份,分别住在上、中、下三个大院中。百字辈是老大房,万字辈是老幺房。这几年,百字辈同万字辈处得火热,极少与千字辈的二房往来,把千字辈的人给孤立了起来。
  据狄千回忆,二房原本是很红火的。土地到户之前,大队书记、大队主任、大队会计和妇联主任、民兵连长都是二房的人;不是吹,二房人的衣裳角被风抓起来,都能打死人!在那个时候,大房和幺房只有当孙子的份儿。要不是后来的土地到户,民选村官等一系列运动,谁也无法动摇咱们二房“家天下”的统治地位。狄千认为,那些运动破坏了二房的风水和运程,成就了大房和幺房。
  最让狄千怄气的是,大房竟然联络幺房来对付咱们二房!那年要不是幺房给大房出点子设套儿,豆儿湾的那一百多亩柏树林,就是咱二房的了。当时,大房本来准备将这块柏树林拱手让给二房的,幺房的狄三万却给大房出点子,叫大房放出风来说,那是大房的祖坟地。二房不知是计,便争着声称那是二房的祖坟地,双方互不相让,把官司打到兰河乡政府。政府派林业站老曹,到狄家沟去调处林地权属纠纷,狄三万偷偷告诉老曹,那个地方根本不是什么祖坟地,那是大房太爷亲手植下的产业,二房想霸占过去,这才编造了一个所谓的祖坟。老曹对狄三万说,这个问题好解决,他二房说是祖坟地,叫他当面挖一棺坟出来给大家看。一切都清楚了。
  老曹回乡上请示了乡长老贾后,会同乡司法所、综治办的人一起,到狄家沟解决这块柏树林的归属问题。由于村干部提前通知了双方当事人,所以,在老曹他们到达之前,大房和二房的全部人马,老早就等候在现场,幺房的几十个当家人,也到现场看热闹。老曹就祖坟和祖业的问题,再次询问了双方当事人;大房狄百里说:“这是我太爷置下的祖业。”二房狄千说:“这是俺家太爷的祖坟地!”
  老曹一声令下:“先找到‘祖坟’再说!”
  大房的人守住林边的一个土包子,齐声怒吼:“不准挖!”
  狄三万见时机已到,出来解和:“大房的叔伯婶娘们,你们还是让他们找吧,挖吧!况且这土包子下面不一定是祖坟呢!”说罢,使了个眼色,大房的人假装极不情愿地让开土包子,议论纷纷地退到一边。
  二房狄千抢起角锄,向土包子挖下了第一锄,另外几个带有角锄的二房青年,立马上前帮忙。不到半个小时,狄千的锄头触到了一块朽木,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们从朽木下面取出了一个驴头骨,大房和幺房的一百多人“哄”地一声笑了起来,狄千丢下驴头骨,灰溜溜地跑回自己家中。
  第二天,关于狄千“挖出马脸太爷”的笑话,传遍了兰河两岸。
  想到这件事,狄千就特别怄气。
  今天晚上,狄千要把自己提前做的一个“桃木瘟神”给狄三万送去,这小子是狄家沟最坏的坏人,挖祖坟的丑闻,就是这个坏小子设的套儿!我狄千要叫你狄三万在新千年里霉运连连,瘟疫缠身!
  兰河乡本来就有“送瘟神”的民间习俗。不过,大多数都是送到荒郊野外或十字路口就行了。狄千因为特别仇恨狄三万,就准备将这个“桃木瘟神”送给狄三万,他要让狄三万这小子出门就摔跤,进门就生病,喝凉水就塞牙!
  狄千看了看手表,22点47分,时候差不多了:“顺子,把手灯拿上,咱们去送瘟神。”顺子是狄千的二小子,正读小学六年级,脑子不太好使,农村人叫作“缺心眼儿”。顺子听爹一叫,就打上手灯,跟在后面给爹照路:“往哪儿送啊,爹?”狄千低吼:“别出声!”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中间院子,狄千命令顺子熄了手灯,叫顺子蹲在坎下别动。顺子虽然缺心眼儿,却特别听话,叫他不动,他就蹲在坎下,一动也不动。
  狄千像鬼魅一样,窜进中间院子,轻脚轻手地来到狄三万家门口,瞅一瞅无人进出,就快速地将“桃木瘟神”放在三万家的大门槛上,只等明早大门一开,“瘟神”就会倒向三万家的门里。狄千做完这一切,依然轻脚轻手地迅速带上儿子回家,心里偷着乐。顺子问:“爹,你把瘟神送哪儿去了?”狄千说“扔了!”
  狄千的动作虽然静悄,在屋里看书的狄三万早已察觉。狄三万等狄千一走,就从门缝里伸手扶住“桃木瘟神”,叫老婆何花把门拉开,他就势一推,把“桃木瘟神”推出门外。狄三万知道是谁干的,他转身进屋找了一把手灯,夹起那个“桃木瘟神”,尾随狄千到了下院。狄三万见狄千一家人仍在继续观看电视节目,就将“桃木瘟神”放在狄千家的窗台上,依然顺原路返回。
  第二天早晨,顺子起来上厕所,发现了立在窗台上的那个“桃木瘟神”,惊奇得不得了:“爹呀,你快来看啦,俺们送的那个‘瘟神’又回来了!”顺子喊罢,怕爹不信,抱着“瘟神”去给爹看,狄千倒吸一口凉气,瘫坐在椅子上。

地  主,真正热爱土地的人

袁俊宏

我不知道我的先人从哪儿来

  自我往上数五辈,我便不知我的先人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甚至连他们的坟头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在九沟十八岔,我们家族大大小小的祖坟总共有三十七处,埋在三架山一些平平展展的依山而开垦出的梯田里。那梯田就跟大寨狼窝掌的梯田一样,站在山头放眼看去,一层层叠加而上,直至山头,绕着山,如座座山的一条条腰带,甚是好看。特别是从春到秋,如果每层梯田种的粮食不相同,那山就更好看,黄的油菜、蓝的胡麻、红的高梁、高个儿的包谷、低胖的谷子,收入眼底的是一幅幅色彩斑斓的油画,若世外桃源。

在这些祖坟中,辈分最高的是爷爷的爷爷和奶奶的坟,坐落在我们家居住的那座山脚下一块向阳的田地里,因多年风吹雨剐,耕地时牛踩驴踏,坟顶已基本被踩平,只剩下比地高出一些的一个平台,坟包如两个干瘪了的乳房。

每年清明和年三十上坟祭祖,我们家族在家的老老少少的男人们会带着纸钱、吃喝祭品等,沿着一截截羊肠样的山路,从这座坟到那座坟,从这个祭台到那个祭台逐一给每位死去的先人烧纸送钱、扫墓祭典他们的灵魂。

扫完墓后我们通常会坐在最后扫的那个墓前,将给先人没有泼散完的酒、馍馍及菜你一口他一口吃喝完,然后拍拍屁股上的土,头也不回各向自家家门而去。动筷子吃年夜饭前,也总少不了将最好吃的拣些放到碗里,再倒杯酒端上,然后到院子外面,向着埋祖先们的方向泼散掉,以示与祖先们同吃同喝同过年,祖先们能不能吃到嘴里,没人想过,之所以这样,我想只是个愿望,愿先人们九泉之下过得好,有年夜饭吃,说穿了,就是尽尽心而已。

按我们祖坟的年代推断,我们家族在这个地方自我以上也就是五代一百多年。百年对一个人来说够长了,但对一个家族来说,只是短短一瞬。那我们这个家族是从哪里迁移到九沟十岔的呢?我们家族有史记载的祖先又是谁呢?

带着这些问题,我问过爷爷的父亲我的太爷,我与太爷在一个锅里吃了十六年饭,在一个炕上睡了十六年觉,我曾提出过想看看家谱,太爷说,哪有什么家谱,我听你老太爷说,他们是从山西什么地方一路逃荒到这儿的,到这儿时,除了身上包着骨头的一层皮,皮上几件遮羞的破衣烂衫,别无它物。只因这里一户人家给吃了一顿饱饭,就再没往前走一步,留在了这里,把根扎在了这里,到最后连骨头也埋在了这里,再没回过他们逃走的那个地方。

据爷爷回忆,他的爷爷曾告诉他说,当年普天大旱,整整一年几乎没见过几滴雨,眼之所及,一片土黄、苍痍,田地里撒什么种子也不发芽,草木一片灰黄,树叶子全打了卷,被风一吹,哗哗啦啦直响,像是挂了一树的破铃铛。没粮食吃的人起初拣拾能下得了口的野菜野果,野菜野果被抢食完后又寻觅能吃的草,吃完了满地能吃的草就吃树叶,没树叶吃时就吃树皮。吃完了草木眼睛又瞄上了牲口,牲口吃绝了把眼睛又盯上了人,吃路过的、行乞的,老的弱的快要死的,这些都没的吃了便把一双红眼睛锁定在属外姓的儿媳妇身上。爷爷的爷爷就是怕自己娶到手没多久的漂亮媳妇被家人吃了,于一个无月之夜,拉着媳妇的手、拿了几件衣物翻出房子的后窗,跑了。

我们常常说到一个词,叫虎口脱险,我们的祖先这叫人口脱险。

往哪里跑才能跑出这黑夜?跑到哪里才不会被人吃了?爷爷的爷爷为此费了不少思量。那时每天都有逃荒的,一批又一批,一家又一家,听说哪里有粮食有水就往哪里逃,听说哪里富裕就向哪里奔。爷爷的爷爷想,这么多的灾民如果都奔这些地方去了,用不了多久,这些地方就会人满为患,最后就不只是旱灾荒灾天灾了,弄不好成了人灾人祸,那些饿红了眼的人们免不了为争夺食物而大动手脚牙齿,如果到了那一步,境况远比天灾旱灾恐怖千百倍。

那时,很多人以为南方富庶,纷纷如滚滚长江,浩浩荡荡向南方而去。爷爷的爷爷想,天大旱、水稀缺,越往江河的下游水会越稀缺,水稀缺了什么也都稀缺了,不缺水或水丰沛的地方只有江河的源头。于是他牵着漂亮媳妇的小手,一路逆人流而上,一路逆黄河而上,过龙门入韩城,走过八百里秦川爬上了董志塬。

一路赤地千里,灾民如流滚滚,没有一个值得留连可以立脚可以安家的地方。

在董志塬,以至在陇东及整个甘肃有这样一句话流传甚广,是说,八百里秦川不抵董志塬的半个塬边。

关于这句传言的解释有多个版本,一说是董志塬的平展、阔大,八百里秦川无法相比。一说有一年闹饥荒,从华北平原逃荒的一对夫妇过潼关入秦川,差不多要遍了八百里秦川的每个村,没要到一顿饱饭,就一路北上,要到了董志塬,刚爬上董志塬边饿得昏倒在地。此时正是吃饭时间,离他们昏倒之地不远处的一家人窑洞中飘出的久违的油香、菜香、饭香,把他们从昏迷中诱醒,爬到这家人的门口,伸出了鸡爪子样干瘦的黑手。黄土高原的人厚道如那脚下身下厚厚的黄土。这家人不但没嫌弃这对要饭的夫妻,还把他们让进门,倒上水让洗了手和脸,端上冒着热气飘着油香的饭菜,让他们吃了个饱吃了个够。

吃罢饭,那对夫妇摸着快要胀破的肚子,感慨地说了一句:八百里秦川不抵董志塬的半个塬边。

对于这个传说的注解我更倾向后边这种说法。爷爷的爷爷当年可能走的也是这条路,这话是不是他说的呢?说不准。这话是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爷爷的爷爷走过董志塬,走到与董志塬连畔的九沟十八岔一个叫秦塬的塬上安了家。

秦塬是落脚点也是归宿点

据说,爷爷的爷爷奶奶逃荒到秦塬时,这个村只有两户人家,一家姓秦一家姓陈。因秦家家大人多,这个村子便有了个秦姓的名字——秦塬。秦塬的塬面长约两公里宽约两华里,塬两边各有两道山梁向两条沟底延伸而去,从空中看,有如大象的一只大脚,敦实、沉稳。秦姓人家沿着塬边往下挖了两丈多的一块崖面,在崖面上又挖了七孔窑洞,院子有两人多高的土坯院墙,院墙开有能同时走两匹马的院门。

爷爷的爷爷奶奶摸黑摸到了秦家门下。秦家人院子大院门大气量也大,看到骨头架子样站在面前的两个要饭的,毫不嫌弃,当即让人给他们送上饭菜,并告诉他们,太饿的人不能吃得太急,也不要吃得太饱。

爷爷的爷爷奶奶在秦家人给吃了一顿饱饭后,遂决定留下不走了。他们想给秦家人当长工,秦家人说,他们一大家子大部分闲着没事干,还要什么长工。他们又想给秦家打几天短工,挣点糊口饭。秦家人很厚道,看他们可怜,也经不起他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缠磨,心一软留下了他们,并将院外一处装牲口草料的旧窑洞腾给他们,让他们落下了脚安下了身。又给了些旧被褥、席子、毛毡及锅碗等家用品,借给了他们一把锄头一把铁锨几升作为种子的麦子、糜子、谷子等粮食,以及二亩开垦好的山坡地,对他们说,这里山大地大,有的是荒山,你们想在什么地方开垦就在什么地方开垦,想开多少就开多少,只要有劲,肯下苦力,不出二年一定会置办上一份不错的家业。若遇到什么难事,就尽管开口,能帮衬的,我们绝不会睁眼看着不管。你们能选择在这荒山僻壤之地安家,说明我们有缘分。你们看,这阔大的山里就几户人家,空旷的很也寂寞的很,有了烦心事,连个说句话解个闷的人都没有,你们愿在这儿安家,我们也很高兴。

有别人伸出的援助之手和扶助的许诺,爷爷的爷爷奶奶心里踏实了许多,一颗悬着的、飘荡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里。半年来,第一次睡在一个可遮风避雨的地方,心情万分激动,他们流着泪诉说一路的心酸,在泪水中笑着设想着明天以及比明天更远的将来,一夜没睡,他们为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合计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们合计了些什么,已无从考证查实。总之,第二天天刚放亮,他们就扛着锄头铁锹出了门,把前前后后几座荒山踏察了个遍,然后选中一块与这里两家人已开垦的土地相距较远、地势不是太好的一个叫羊洼山的山坡狠狠地挖下了第一锄,铲下了第一锹。在挖下这一锄、铲下这一锹的时候,他们心中也许在想,这将是我们生存的土地,这将是我们的家,我们将是这块土地的主人。也许他们什么也没想。

从此,他们抱着向这座荒山要吃要喝要穿,要生存要家要儿孙的狠劲韧劲心劲,开垦不止,风雨无阻,只要骨缝里还有一点劲,只要还有眨眼的空闲,除了务弄好秦家赠送的二亩山地里的庄稼外,他们大部分时间处在一种很亢奋的开荒运动中。一个在前面抡圆了胳膊挥着锄头开垦荒地,一个在后面用铁锹拍打着刚挖下的一个个土块,用手拔着地里的草以及草下的根。一想到这长满蒿草的地方不久就会长出比蒿草还茂密壮实的麦子、糜子、谷子,他们兴奋的满面通红,干劲倍增。

为使这些长草的生地生土变成可长粮食的熟土熟地,他们把每块地里的草挖完拔净整平后,又反复深翻几遍,每翻一遍等太阳晒几天雨淋几遍,再翻再晒,如此这样翻几遍,地就由生地变成了熟地,就可种粮食了,种下一升就可收上一斗了,力气就不会白费了。

秦家掌柜见他俩不要命地劳作,担心这样下去会把身子搞垮,在自家不耕种时送两头牛和一步犁到他们的地头,让他们用犁翻地,省点力。但被他们拒绝了,他们说,这地只有通过一锄一锹地去开垦,才会觉得这土地的亲近和贵重,种出的粮食吃着才觉着香。他们把自己当着牛当着驴一样使唤着,当着犁当着锄一样使用着。这样一年下来竟在山根下和山梁顶的平坦处开出了二十多亩平展展的田地,看上去如刚出笼的冒着热气喷着香的玉米面黄黄(玉米面发糕)。他们直了直腰,抬头看了看天,眉头悄悄爬上了些许喜色。

第二年,当这一块块地里开始长庄稼、开始收割粮食时,他们开心地朗笑起来,笑声饱满光鲜,如一粒粒腰身丰满的麦粒金黄浑圆的糜子谷子豆子。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当第一斗麦子收进家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呱呱坠地,使得这个家更浑圆更有家的气息了。

澳门金沙网站多少,这个家是一个全新的家,并不是秦家当初送给他们的那个装牲口草料的旧窑洞。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爷爷的爷爷奶奶除开荒种地外,还趁着雨雪天无法下地之时依着别人的样子,在羊洼山的山脚下挖了一处庄基三个窑洞,并打了土坯给窑箍了肩子、装了门窗,用泥将窑里窑外泥得光光滑滑,然后盘了炕、锅台,安了锅生了火开始了新生活。当烟囱里开始冒烟的时候,这个曾经荒凉空旷死寂的羊洼山有了人烟的味道,一下鲜活起来,人声孩童的哭笑声、鸡狗的鸣叫声、牛羊蹄子的嘚嘚声、庄稼的拔节声一年比一年稠,不绝于耳,生机盎然。

爷爷的爷爷并没就此停止开荒种地,他背着打下的粮食,跑遍了九沟十八岔为数不多的人家,一遍又一遍一趟又一趟,换回了锅碗瓢盆,换回了织布的机子耕地的牛和犁,捎带还换回了可剪毛做毡做衣裳的羊可下蛋可吃肉的鸡以及能看门的狗,一个家该有的他全置办齐了。然后又下了地,除套上牛耕种已开垦好的熟地外,又向荒山抡起了锄头镢头。有人劝他休息二年再说,他说现在家里添人又添嘴咋能不添地,依然开荒不止,整个一个现世愚公。不到十年时间,爷爷的爷爷奶奶在羊洼山的阳面山坡开垦出了一百多亩良田。每当走过或看到那一块块田地,他们就像看到了满堂的儿女,心中有说不上的喜悦自豪以及踏实、亲切。

爷爷的爷爷开荒不止,爷爷的奶奶也没闲着,除操持一切家务外,十年间一口气生了五男三女八个孩子。地里种的粮食没遭过一次灾,他们生下的孩子没一个夭折,一个比一个长得精壮欢实。

爷爷的爷爷依然开荒不止。他说,趁自己还能动弹就为儿女们一人置办一份家业,省得儿女们长大后跟自己一样受苦受罪;他说只要手中有地有粮,遇到什么样的年景也不用心慌。也许他还说过许多话,像孔子那样,活一生说一生,走一路说一路,虽然不一定句句经典、句句传世,但传下来的几句一直是我们家人老几辈的家训。比如:你撒多少汗水就能收多少粮食;把土地当儿女一样抚养,土地才可能为你养老送终;是人就永远离不开粮食,只要你有了土地,就有了一切,失去了土地就会失去一切。

爷爷的奶奶因为一场不知什么病三十多岁便停止了生育,为了让开垦出的地将来有人种,爷爷的奶奶张罗着为爷爷的爷爷又娶了一房。在这事上,她曾对后人说,当时她是存了点私心。她说,那时要干的活实在是太多太重太苦了,实在撑不下去了,做梦都想找个帮手。

二房娶进门到死没有生养过,是真正的一个帮手。二房的坟在爷爷的爷爷和奶奶旁边十步左右的地方,能看得见听得清喘气但手够不到的地方,孤孤独独的。也许她因为没有生养,一生也是这样孤孤独独的。她为什么没有跟爷爷的爷爷合葬在一起呢?这事我问过太爷,记得太爷说,这是她自己活着时亲自选定的地方,理由只字未提。尽管在我们这个庞大的家族中,没一人与她有骨血关系,但我们都认定她是我们的先人。每年清明及除夕给先人上坟时,我们从不会给她少烧一张纸钱。我们心知肚明,这个家族之所以有今天的枝繁叶茂,有她不少的心血在里面。我们不但给她老人家烧纸钱,还磕头、作揖。作揖就是现在的鞠躬,腰弯成九十度的那种诚心。

后来,隔几年便有逃荒的逃到这里,爷爷的爷爷奶奶总忘不了给人家一顿饱饭。若这一顿饱饭把人家的心思留下了,他们也会送人家二亩地几件家什几斗粮食,帮着人家立下身安下家过起日子。就这样留下的有贾姓黄姓刘姓陈姓。如今这些人都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心都善,家家与我们家族有着这样那样的姻缘关系。

后来,秦姓人家又收留了两个从河南来的逃荒者,那两人是兄弟俩,好吃懒做,在秦家人送给他们的粮食吃完后,他们又去秦家要,秦家人见他们不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说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到别处去要。这兄弟俩怀恨在心,看到秦家家境丰裕,动了邪念,趁一个大风大雨之夜,翻墙进入秦家实施偷窃。睡觉常常醒着一个耳朵的秦家掌柜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以为是什么狐狼之类,摸起放在床头跟前的猎枪,悄悄起身走出门,对着响动处连放两枪,这兄弟俩当场毙命。

这兄弟俩死后,秦家掌柜怕官府追究,携儿带女骑着马赶着驴和牛羊逃出了秦塬,再没回来。但秦塬这个村名一直保留至今,没人提过更改。

以地为荣以地为苦

占山为王。这个词非常有意思。

等到太爷他们弟兄五个个长得跟白杨树一样时,爷爷的爷爷奶奶挨着个儿给他们娶了媳妇,在不同的小山头给他们看下庄基、挖了窑洞、盘了炕、买了锅碗瓢盆,将他们从家里分了出去,让他们占了一座座没人住的小山梁,然后自己再去开荒种地,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很钦佩爷爷的爷爷奶奶这种战略眼光,他们不但很好很有理由地拓展了家族的领地,而且培养了后代子孙们艰苦创业的作风。

据太爷讲,还没分家那会儿,家里已有二三百亩地,尽管都是山地都薄,但一年的收成够一家人吃个三四年的,日子还算富裕。

到爷爷自立门户时,我们这个家族已是十几座小山头的王、主人,有地几百亩,全是先人们一镢头一镢头挖出来的。那时,我们村已由最初的两三户发展到二十多户。那时我们家不但有几架三匹马拉的高大木轮车,还有一个日可榨三五十斤清油的油坊,一个可供全族人磨面的磨坊,牛羊猪狗鸡不计其数,是方圆有名的大户旺族。尽管地多摊面大,但家家户户自食其力,没找一个帮手,无论长工短工。听说这是爷爷的爷爷立下的族规。他老人家对这条族规还作了进一步的说明:庄稼人一有了帮手人就容易变懒散,一懒散就没了心劲,容易把日子过稀松了,就容易败家。只有自己苦下的才会珍惜,才会把日子过出彩头来。

土地给予我们家族富足的生活,他们曾以拥有那么多的地为荣。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辛辛苦苦垦下的这些地,使他们这些土地的主人们差点遭受了一次灭顶之灾。

土改时,我们家因地多被定为了地主。因为消息闭塞,家人双土改的真正意义并不了解。起初,家人对这个新鲜的名字并不在意,心想不就是把人分个三六九等的成份吗?并觉得这成份还挺贴合家族的身份。有识文断字的爷爷们还高兴地注解说,地主说的不就是土地的主人嘛,这称谓多好啊,跟咱们家多贴切啊。他们还为此高兴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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