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金沙网站多少卷一 1、丽晶时代广场 故乡面
分类:小说

小刘儿贤甥:近来一切都好吧?家里也好吧?你爹好吧?甥媳妇、重外甥和重外甥女都好吧?记得你小时候我怎么教你写信的开头吗?那次我可是便宜了你。为了测验你的智力,本来我想给你把题出得难一些,出一个中国式的考题:空空的白卷上,只印着一个似是而非的题目,让你根据你的理解去做──你的理解并不一定是我的理解;你挖掘得越深,你就走得越远;或者给你出个问答题,而我手里掌握着标准答案,而这道题恰好你又忘记了,看着你像热锅里的蚂蚁在那里爬;后来看你惶恐不安,我题目还没出,你就急出了一身痱子,家里又来了曹成、袁哨、六指、白蚂蚁等几位大叔,害怕众人面前扫了你的面子,于是给你出了个美国式的选择题:答案提供给你,让你在后边划对勾──给平辈写信称呼是用亲爱的或是用敬爱的,给长辈写信称呼是用敬爱的或是用亲爱的?在我的启发下,你都答对了。曹成、六指、白蚂蚁都夸了你,你当时多么风光。惟有袁哨醋意大发,说他一千多年前的儿子袁尚,也这么聪明,三岁就能分辨驴和骡子的公母。我当时就给了他一个脖儿拐,说知子莫如父,看子也看父,你儿子既然那么聪明,当初你结婚的时候,怎么显得那么愚笨呢?你老丈人看你傻,闺女上轿之前,还给你出了一道算术题,测验你的智力:一只扁嘴两条腿,三只扁嘴几条腿?你硬是给答成了五条。你说有这事没有?弄了袁哨一个大红脸。我说这个不是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不管他是谁,任何时候,都别想往你孬舅眼里揉沙子。我要不是明察秋毫,一眼能看穿人心,我最后也不会当到礼义廉耻恢委会的秘书长,早让人半道给卖了。谁想卖我谁知道,谁想卖我我也知道;想把我当傻瓜、苦瓜、软瓜、流汤的瓜、处理瓜来处理,那就是瞎了他的眼窝,最好他自己先上秤约一约他的斤两。上当只是一时,上当只有一次,不要玩火,不要玩蛇,不要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不要耍小聪明,要搞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我在恢委会的会议屡次这么说;因为搞阴谋的人到头来都是蛇钻竹筒和火烧眉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在这里正告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如果他在我面前挖陷井,我就在他挖井之前先恢复一个口号:不行挖个坑埋了他!当然,我说这个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不必紧张,先不要对号入座,像在亚洲大饭店看你孬妗模特表演一样。我只是一种提醒、一种吹风,不妨先把它当作一副清醒剂或一碗醒酒汤。非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我们没办法,就让他砸去,见去,玩去,玩蛋去;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个教育和挽救的问题;不怕犯错误,就怕执迷不悟;改了就是好同志;我们期待着。我们不一棒子打死。我们充满了善意。我们在人生的歧路上,时刻张着双臂,在等着欢迎那些迷途知返的羔羊。回来吧,孩子。虽然你回来之后也是无家可归,但我们可以满足你暮色中想要归家的心情。姑娘,你在婆家受了气,可以挽个小包袱气冲冲返回娘家;虽然你知道娘家的娘也是一个毒如蛇蝎的后母,从小就掐你拧你,往你肚脐眼上扎大钉,但你还是坚决而冷静地回了娘家。起码你路上可以满足成年了仍有家可回的心理,同时你还可以借此回想你那面目已经模糊从小就失去的亲娘,洒下两把辛酸又舒畅、感动自己又感动别人的少妇之泪。──虽然你也隐约地听说,你亲娘活着的时候,她呀,也是个腰肢如杨柳、见人就脱裤的惹祸之人,但你还是在心目中把她当作这个世界上最最疼你、只关心他人,唯独不关心她自己的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在并不存在的她的面前,丈夫只是一个无赖和虫豸。我是虫豸,好吗?你屡次让丈夫这么说。或者你让丈夫说他是蜎,蜎是什么呢?这就透着学问了,它就是孑孓。话儿扯远了。当然,说它远,它就远;说它近,也没什么可以顾忌和左顾右盼的地方。我历来就是这样,话说了也就说了,吐口唾沫就是钉。但题外的话、可说可不说的话、非驴非马、或指鹿为马的话,我从来不说,点到为止──接着就看你的理解了。下边我接着往下写传真:小刘儿贤侄,今去传真不为别事,为舅有三件事和你相商。三件什么事?三件事如何排列?谁搁前边谁搁后边?就好象我召开各国礼义廉耻首脑会议排列他们的座位一样为难。说的通俗一点,就好象足球比赛一样,种子队不一定能夺冠,说不定就会杀出一个非洲黑马。你不能保证他们中间谁会在这次会议上突然语惊四座,提出一个在道义和宗教上重新划分世界或瓜分世界的新理论,成为这次会议的焦点人物。你不知道哪个秃顶的人或大腹便便的人将会对你更有利。他们都板着脸或笑着脸,含而不露。座位排列起来就困难了。不是有一句在我们贵族阶层常常说的话吗?──你把握不了世界。指的就是这种时候。当然这句话在平民、市民阶层也同样流传,动不动也有人脱口而出,但这里的世界就不是道义和宗教了,而是把握一只煮没煮熟的猪蹄或一块变没变馊的豆腐了。记得有一篇和《羊脂球》不相上下的世界名著叫《一地鸡毛》,不知你看过没有?如果看过了,那就对了;如果还没看,要抓紧看。你总是说你工作忙,再忙能忙过我吗?我就看了。看了以后很受启发。那里就提出一个对于所有人特别是劳动人民至关重要的问题:怎样去把握世界也就是怎样去把握一块馊了的豆腐。这块馊了的豆腐稍有不慎把握不住,就可能引起世界的混乱和整个动物界生物界大海高山及天空臭氧层的平衡。到底是大手笔,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看了以后,对我处理恢委会的许多事情都有帮助。你说也奇怪,也就四万多字,但它就是能囊括整个世界。倒是我的一个据说还是爱好文学的副秘书长看了这篇小说后说,这篇东西不好把握。我讪笑,原谅了他的肤浅。如果你连这篇作品还把握不住,你日常怎么生活呢?你还怎么把握世界和恢委会呢?下次我们恢委会的芭蕾舞团如果出现空缺,我准备把《一地鸡毛》的作者调到芭蕾舞团去当副团长。那个副秘书长,倒是在下次恢委会组班子时,要考虑他的去留问题。我不喜欢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连《一地鸡毛》都不会把握,他一定是一个无趣的人。《一地鸡毛》的作者,肯定是个有趣的可爱的孩子。现在,为舅要给你说的三个问题,我们也不妨把它们当作三根鸡毛──也像有趣的鸡毛一样来困难地排列一下。有趣不等于不困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趣往往更困难,和困难成正比;越是有趣的东西,越是需要我们作出艰苦的努力。放弃这种努力,当然有趣就变成无趣了,就变成那个副秘书长了。各国首脑的座位排列非常困难,但正是因为困难,我排列起它们的时候,虽然煞费苦心,但也像儿童做游戏一样觉得它有了吸引力、磁力、磁场于是就更加人了精神头。我玩得忘乎所以。就好象我们知道这是一个糜烂和无所事事的通宵Party,我们告诫自己不要去,纯粹是浪费时间和青春,但一到夜里12点,我们还是违心地身不由己地去了。问题的症结在于:我们不到这里,我们又到哪里去呢?这时我们简直有些自怜了。在这种情绪下,我们心安理得地加入到我们熟悉的圈子、氛围、昏暗的灯光和男女混杂的气味中去了。打着响呗,跳起了我们的踢踏舞。张开我们的翅膀吧,堕落吧,我们顿着啤酒瓶子,这么对自己喊叫着。这时我们感觉到了世界的实在。这时我们感觉到了「现在」,感觉到了对世界的脱离,现在我们什么都不是,我既不是秘书长,也不是冯·大美眼的丈夫,既不是你的舅,也不是你的外甥,我就是我,自在,自由,我的身与我的心,两条影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我与另外的女的或男的搂着跳舞,我酗酒我抽大麻,不关任何人的事。这就是一地鸡毛的飞升。说把握不住鸡毛的副秘书长们,你们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这些也就不说它了,我们还是来排列我们现实中的三根鸡毛吧。这三根鸡毛所以难排列,难分先后,难分仲伯,除了跟各国首脑的座位难排列有相似之处外,还有一个特殊的困难,那就是三个事情相互牵涉,相互渗透,难分难解,像一碗没有煮透的元宵,个个难以消化;过去大荒之年俺娘卖孩子时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十指连心,你说我先顾谁好呢?这话说得有理。国与国之间如同一盘散落的沙子,这三根鸡毛却如同一个连体婴儿;从严格意义上讲,就是一个怪胎;做起手术来,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险,不是伤着这个就是伤着那个。你可以这么说,随便吧,我不在乎。但你不在乎,并不能保证其它人也不在乎;也不说明不在乎的就好,在乎的就觉悟低,也许人家是捍卫人权呢?不说是开批评会,就大家在一起开表扬会,你点谁的名不点谁的名,先点谁的名后点谁的名,大不一样;大家口头上都说不在乎,但在心里上都重视得很;你想,礼义廉耻和贵族还重视,平民社会会不重视?有许多为此犯心脏病的。我可不愿意因为三根鸡毛顺序排的不对,让(下面的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一堆乱码——无痕茶楼注)。原谅我刚才说了一句粗话。打是亲骂是恩,谁让我是你舅呢?发传真之前我也喝了一点小酒──请你不要在意。我也是恨铁不成钢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是接着说正事,谈三根鸡毛的排列。我想,为了保险起见,我先按姓氏笔划、排名不分先后地将它们排列一下,然后我们再考虑从哪里下嘴合适,先说谁对大家都有利,你看好不好?我虽然身居高位,但作风还是民主的。向我游行请愿,没有一点道理。三根鸡毛或三个问题是这样的:毛驴归还问题读书问题丽晶时代广场同性关系者的重新处理问题(祝贺单位排名不分先后)……就这么几个问题。本来我可以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毛驴归还问题谈起,这个问题相对其他两个问题来说,也比较简单,符合做事情答考卷先易后难的原则。但说起容易做起难。因为要说起毛驴问题,就不可能不牵涉到同性关系者的重新处理问题;不然就没必要让你归还毛驴;而同性关系者的重新处理,又是和读书连在一起的;不读书,就得不到重新处理这帮狗男女的灵感;而读书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前天和你孬妗打架时,打着打着我想起毛驴的一句话。这是一个连环套。打传真又不像打电话,打电话还可以与对方在电话里商量商量,现在我一个人坐在微机面前,你让我找谁商量去?既然这样,孬舅的驴脾气、大家气和魄力上来,也不是闹着玩的,我就斗胆做一回主吧。放心,出了问题我不会向外推──我当领导历来是这样,好好干,干出成绩是你们的,出了问题是我刘老孬的。这次我也这么说和这么做。虽然事情错综复杂和相互关联,但这种问题我也遇到的多了──没有金钢钻,我也不揽这瓷器活;如果世界上不存在些让人望而生畏和错综复杂的问题,还要我干什么?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不是一个吃干饭、吃软饭、遇事没主意的人。该拍板就拍板,决不三心二意贻误战机。这是事物的辩证法。当然,事后可以讲些工作方法,做些解释工作,任何处理都不是全面的,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上去的并不证明水平就有多高,没上去的并不证明就比上去的水平低多少,但大家不可能一下都上去吧?只是工作岗位的不同,大家人格上都是平等的──打两板子再胡撸胡撸,事情就过去了。这次我也准备向三根鸡毛这么解释,向它们吹吹风,让它们以大局为重,不要闹意气,泄私愤,相互不服气,耽误正事和大事──我们都是干大事的人呀;既然干大事,就要明白世界上有这样一个道理: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一根筷子容易折,十根筷子抉不折;红花再好,还要绿叶扶持;一个篱笆三根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对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信任的,我对三根鸡毛是一视同仁的,没有谁高谁低的分别。现在仅仅是出于我本人叙述的方便而不是你们之间的智力差别,我就姑且从毛驴说起吧。说起毛驴,啊,毛驴──不是你孬舅肤浅──一提起毛驴我就激动,我就想起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艰苦玉成,卧薪尝胆,牛圈里养不出千里马,温室里长不出参天树;富贵想起艰难时,贵族想起贫贱时;人一站得高,他就看得远;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坐在秘书长官邸的炉火旁与人谈话,这时回想起童年的流浪时光,一种辛酸而又温暖的情绪,萦绕在心头;一种过去不安全在人渣里混现在终于安全出人头地可以长吐一口气的感觉,它对于身体健康的益处,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当然我想起童年和少年是因为毛驴,但想起毛驴兴奋决不是为了个人的情绪,我是想起了早年我们的共同经历。上下五千年,我们爷俩,还有曹成、袁哨、瞎鹿、六指、白蚂蚁一帮乡亲,尽管他们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我们共同经历过多少风雪和灾难呀。我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忘掉这感情是不对的。凡是有过一些感情经历的人,都知道世界上没有比这感情更可贵的了;包括夫妻感情在内,一切都是扯淡。当时我们处在一个什么社会呢?就是毛驴时代。人家骑马和骑驴,后边还有推车的。你如果有文化,你仔细想一想,这是多么温暖和富有人情味的农业社会图画。假如你去赶集,在熙熙攘攘、人来驴往的土路上,你骑着毛驴;旁边走着的,是一些大辫子垂到屁股蛋的村姑,和胸前饱满似刚刚吐蕾开放的花苞一样的年轻媳妇。土路上刚刚下过雨,空气清新,桃花灿烂,你走得信心十足和心旷神怡。事到如今,同性关系者会说你观念落后,但你当时处在此情此境,你会觉得千年不变。时间,就让它停止吧。人,就让他窒息吧。──现在世界回归,人们放下法拉利和奔驰车而重新骑上了毛驴,这成了是不是贵族的一个标志,成了一种社会浪潮,成了人们追求的一种时髦,比赛的一种运动,我觉得不是像有些人指责的那样是社会倒退或自由化,而恰恰是社会进步、人们要求回归大自然、与绿色和平组织的口号都相适应的一种表现。我是支持的。甚至有人说这一行动是我倡导的,是我在贵族阶层发起的一种运动,如果你们非要把这种荣誉强加给我,我可以严肃地告诉诸位,我肯定会接受这种挑战,我肯定会乐意接受这种荣誉而不会把它当作一种耻辱和人生负担。我就是对毛驴有感情,又怎么了?我不怕。要怕你们就不是刘老孬,要怕你们我就是丫头养的。当然,这在现在的社会中,丫头养的也不算一个多么庄严的誓言。他们也趾高气扬地在街上走着,一点不感到寒碜。他们说:你爹你娘不就多一张可以明目张胆的纸吗?那是一张什么纸?那是一只什么鸟?拿一张你爹你妈已经发黄的破纸,你有什么可以骄傲的?这话说得多么透彻而又深刻呀。如果没有看过这张破纸的,我建议他们马上去看;看过的,我建议他们重新再看一遍。像这样深刻的东西,多看两遍没有坏处。当然,事情并没有在这里停止,更大的对世界的挑战和时髦还不是丫头养的,而是你是不是你大爷养的。当然,我说了这么半天,话题决不会停留在这个地方。决不会停留在一般的泛泛而论的毛驴身上。我主要想说的是:你骑我的那只毛驴怎么办。说起我那只毛驴──当然,从严格意义上讲,那也不是我的毛驴,那头毛驴是世界恢复礼义与廉耻委员会的,这样的毛驴属于全人类。正因为这样,我觉得你在有些方面做得不妥;你在不理解这头毛驴的情况下,就与它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恐怕你把这头毛驴的耐心和涵养当作了恬不知耻的借口和拥有这段生活的期货或是贷款了吧?说到这里,我倒佩服你的胆子。我替你们唯一发愁的是,你们平时在一起说话吗?如果不说话,只是使用和被使用的关系,虽然不合人道和驴道,但那已是不幸中之万幸了;如果说话,你们之间的层次不同、语言不同(又没有翻译,一个写字的,配什么翻译)、话的内容、走向和语流也不同,怎么交流?两个不能交流的人,共同生活在一丬屋檐下,哀莫大于心死,「你也算个人」,这不成了世界的未日吗?有的人死了他还在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却已经死了。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现在我们两首相聚和踌躇两端地寻找到了什么?不要以为你们封闭的生活我不知道,不要以为我的小毛驴因为你的两把白糖和几粒甜枣就会投降纳叛而会身在曹营心不在汉。如果是那样,你就彻底低估你孬舅的智力和手段了。如果我不跟你决裂,我还要让你永远蒙在生活的鼓里,现在要和你决裂了要和你说清楚了我就要让你死也死个明白地知道你孬舅一点历害:自我把小草驴借给你自打你和它共同开始生活和使用的第一天起,它就没有一天不给我发一页传真和给我打一个小报告。(多么阴险──一切让我目瞪口呆)。她在传真中当然话说得很多了,当然也不是没有说到你的优点了,但是总起来的意思是:你们在一块快成为行尸走肉和快一块儿成为行尸走肉了;这哪里是生活?这简直就是妓院。两个不认识的人,就这么干起来了……接着提到的就是对我的思念,昔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是一种怎样的辉煌和温馨呀!……当然我对这种抱怨和思念也不完全苟同──因为一开始毛驴也是我提出要借给你的,我以前对这头小草驴也不是没有看法,不然我也不会将她下放给你;但现在看到传真,也感到莫名的解气。驴言驴语之中,虽然充满了糟粕,但糟粕里面有真情,粪堆里面有黄金。泼脏水的时候,还是不要把孩子泼出去。真理在哪里善良在哪里……我真想用通俗歌曲的唱法,去引颈高歌一首这样的曲子。不是我自吹自擂,也不是附庸风雅,我这个人身上,还是有一些艺术细胞的。我将来从礼义廉耻秘书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是不会像有些人那么没着没落、像掐了头的苍蝇一样,自己就自卑地将自己的身价给落了下来,一点没有大将风度。有大将风度的人,把大将风度显示出来,并不是在当大将的时候,而是在大将失去的时候。这是东山再起的信心和人格资本。历史上许多大人物所以能够一而再再而三接二连三地跌倒了爬起来、哪里跌倒哪里爬起、东山再起,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一点。不让我当秘书长,我可以给电影电视剧谱主题歌嘛。饿不死人嘛。刚才这首歌曲,放到哪一部片子里不行呢?不要自以为聪明,什么文学,什么艺术,是天才的事业,一般人干不了。结论不要下那么早。我历来不信这个邪。我历来认为世界是矛盾的,运动的,发展的,变化的,所以它就不是一成不变的。过去你会唱两嗓子,也许你现在就跟不上时代了;过去是沙哑嗓,也许现在你倒独领风骚呢。就像你精通异性关系,并不一定懂得同性关系;而我过去不懂异性关系,恰恰现在就迎头赶上了同性关系一样。过去不懂才没有负担。生活的一点一滴,都是我产生艺术灵感的源泉。他装了一个自费电话,他又看着它守着它舍不得打。偶尔主动给你打电话,还对你提出许多非分的要求,要不让你说话快一点,──我就是这样说话慢吞吞的人,怎么办呢?要不说我把电话放了,你再给我拨过来,我的电话是自费。我遇到这种情况,都慢吞吞地说:「好吧。」让他把电话放了。但我是决不会再给他拨回去的。我堂堂秘书长,能跟你玩这种龌龊的游戏吗?碰到我情绪不好,我会马上将这人的名字从我电话本上划去。去你妈的……这又是一首很好的流行歌曲的开头或者结尾──如果换了你,会不会从电话产生一首歌呢?──当然,现在你孬舅打的计算机和电传,却是礼义廉耻恢委会的,我们用不着急急地挂断和重拨。让你重拨你也没有地方重拨。好了,我们不再谈艺术,我们还是把话题回到我们的毛驴身上吧。──恐怕你孬舅这辈子永远也没有从事艺术和创作的机会了──不创作并不是不想创作,而是就算将来下台,我何至于惨到和闲到要跟你们争饭吃的地步呢?──我直截了当、长话短说地告诉你我毛驴的意思吧。这个意思说复杂也像孬舅整天面临的问题那么复杂,说简单也像孬舅永远面临不了的创作那么简单,那就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你骑我的或人们的毛驴时间也不短了,该把它还到它应该去的地方了吧?也许说出这个结论你会措手不及──这正是我要追求的艺术效果──接着还要结结巴巴提出一些疑问:为什么现在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前些天没有提出这个问题而让你白白骑着风光了那么长时间呢?收有收的道理,放有放的道理。这又跟第三个问题也即丽晶时代广场的同性关系问题联系在了一起。当时去丽晶时代广场参加Party会时,我骑驴,你推车,是这样一个情况吧?你推独轮车的样子,就像民国初年咱村那个推车到乡里送田赋的村丁小路,掉着屁股,推得满头大汗。记得我当时问你:「累吗小刘儿?」你答:「秘书长,只要能参加这个Party会,推一个独轮车可不能说累。」接着还不好意思地仰着脸对我卑谦地讨好地笑了。有这么回事吧?──客观地说,你最后能扔掉独轮车骑上毛驴,当时并不是你提出的;当时的你,还不是现在的你,那时你还没有失去一个在村里长大的乡下孩子的朴实本色,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和进退,我骑着驴,你推着车,你一点没意见。倒是我有些不好意思,你毕竟是我的外甥,我没有出道之前,我们在一起摸爬滚打过;这点被你看了出来,你还安慰我:「舅,你别不好意思,也别心疼我,你安心在驴上骑着,我平常这样也惯了。我没见你之前,还不是每天挤公共汽车?有时大冬天,飘着雪花,我挤在公共汽车的人群中,巴头张望,整整大半个小时,一辆公共汽车都没有;这时来了一辆两块钱一张票的小巴,司售人员在那里喊叫,许多人受不了冷,都狠狠心上去了;我呢?看看车,想想钱,手放到口袋里,又伸了出来。那样的日子都过了;那样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就是我每天的生存证明;舅舅你身处高位,哪里知道一个下层小文人的辛酸?贾府的焦大,是不会爱林妹妹的。这话说错了。应该反过来说,大观园的林妹妹,是不会爱焦大的。不是我看不起劳动人民,我们劳动人民表面上都安于现状,其实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是向往贵族生活的。你是我舅,看自己骑驴外甥推车你有些辛酸,但世界上不可能个个都是你舅,他们只管自己享福,哪里管你下层人的死活?当然,我们人也太多,个个又不争气,个个有失体面,你们也管不过来。我劝你还是安心骑在驴上,让我安心推我的独轮车,不然你现在心疼我让我心里得到安慰,但你走了以后没人疼我我在日常生活中不是更加伤心?你是爱我呢,还是害我呢?你是鼓励我生活的勇气,还是毁灭我人生的信念呢?还是我推我的车,你骑你的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泾渭分明,更让你外甥心安理得一些呢。就说这丽晶Party会吧,如果不是你,我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大腕儿,别说参加,你连Party毛也摸不着!就算你能摸着,你能支付这里的昂贵费用吗?就是你能支付,你又有资格参加吗?不是自己跟自己找别扭和心理损耗吗?小门小户的闺女,向往什么大户人家呢?到了那里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我能跟你来这里见识见识,开开眼,以后万一出于倾慕贵族的心理在文字中描写到这类场景,能够不露怯,我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把这当成家,当作常来常往的场合追求放下独轮车骑上毛驴在这Party上去风光去引起一些女人的注意呢?那就太不知进退、太不知深浅、太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和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就是你能原谅这只鼓起肚子的蛤蟆,我也不能原谅不知轻重的自己。舅舅,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还是让世界以它本来的面目自然出现吧,我安心推我的车,你安心骑你的驴,我们就这样朝着你熟悉我不熟悉的Party走吧!……」这都是你的原话,对吧?这说明什么?这除了说明当时老舅对你的不忍和爱护之外,还说明短短半个月前你还是一个推独轮车的瘪三和穷酸文人,我是一个骑毛驴的贵族和秘书长,我们身份截然不同,是我第一次把你带到了贵族的圈子,对吧?你心安理得地推你的独轮车,倒是我现在想起来毫无必要地慈心大发,看你在那里倒腾屁股,有些心疼你;你越是推辞,我越是觉得不能这样──当然我这样做也不完全是为了你,也有一大部分是为了我自己。总不能让人看着秘书长的外甥是这样一个操性和不争气的样子吧?在一定的时候和场合,还是要把他给伪装起来。当然一说到为了我就不单单是为了我的问题了,这就牵涉到整个礼义廉耻委员会甚至是整个世界的形象和精神面貌了。就好象让一个农民登上主席台,总要让他换一块干净的羊肚子手巾;带一个村姑去参加舞会,总要让她换上一条对于我们已经是过时但是对于她还是新鲜的拖地长裙一样。于是阴差阳错,当时我就毅然拍了板,不顾你的扭捏和矫情──你这时扭捏和矫情的换装纯粹是为了你自己,而我对你的改变和呵斥可是为了整个世界──终于让你一步登天,放下独轮车,跨上了毛驴。你还在那里推三挡四,不好意思;最后上毛驴时连怎么跨镫、先伸哪条腿后伸哪条腿都不知道,一看就是第一次过贵族生活──就像上一个世纪的乡下蛮子第一次坐轿车不知道门的把手在哪里一样。但这样的举动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呢?我是养虎遗患哪,我是养痈护痂呀;养痈长疽,自生祸殃;我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我当时犯了什么浑,喝了什么迷魂汤,怎么想起把你带到时代广场了呢?后来就有了同性关系者示威、请愿、要求划地给家园,对不对?当时你心血来潮,不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可就说了话──上驴之前你说得那么好听,说你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进退,怎么一到事情上就憋不住了?就又要说话了?就又要给人出主意了?你们这种一分钟不挨打屁股就痒痒的文人的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给我出的是什么主意?你不要自作聪明,以为当时自己出的主意已经够绝妙的了──就像你过去唱的歌和写的文章──也许当时看是够绝妙的了,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呢?经不经得起时间和历史的检验呢?我现在明确说,在时间和历史的照妖镜下,你一下就现出了自己的原形:你给我出的当时看似乎是绝妙的主意现在看却是误党误国误世界差点毁了我前程和人生的馊招。乍一看是一杯酒,一杯溜溜的麦爹利,其实是一杯毒药,里面下着砒霜。你这是什么用心?你这是什么动机?我带你到广场,如同农夫看到可怜的蛇,你在雪地里冻僵了,没气了,我可怜的孩子,我将你从雪地里捡起来,揣到了自己怀里;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身子一暖精神一复苏舌头嘴巴一能动就一口咬住我的拳头大小的心脏。你肚子饿饥不择食我清楚,但你不该反咬一口;你是认父作贼,你是忘恩负义,你是小事清楚大事胡涂一到大事就露出村里农民过河拆桥和倒打一耙的龌龊卑下的狐狸尾巴。我与你相处的是大事,你却在那里跟我算小九九和小数点。我当时不该让你骑驴,就该不管不顾地让你推你的独轮车,压抑、自卑,到处没人理你,到处说不上话,你也就老实了,不给我乱出主意了!或者干脆就不该将你带到广场,让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给曹小娥洗碗,多好!呵,你看你当时多么风光,跟着我,骑着驴,到处发言;听说后来因为时代广场和我的原因,写得狗屁不通的两本旧书也在街头畅销了,成了文坛大腕,还恬不知耻地混进了初级贵族圈子。你行啊你!这时你得到了好处,你何曾想到为你作出重大牺牲给你带来这一切的你孬舅?你何曾分给他半点稿费?──这些蝇头小利就不去说它了,我还想向你在驴身上计较的一点是,当时你骑在驴上,并不知道你座下这头驴的价值和取向,你就骑着它洋洋自得地往前走──虽然舅舅对这头驴是有意见和看法的,但这头驴对于你来说,就已经是天上人间了;虽然这条裙子对于我已经过时了,但是对于你却是从来没见过的新鲜;幸福的驴都是相似的,不幸的驴各有各的不幸;这头驴的幸与不幸我们姑且不论,但它出生在贵族之家,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小喝牛奶吃蛋糕穿筒裙长大,长大以后花枝招展,雌激素分泌得像我们喜欢的一样有些过盛,小屁股小xx头都挺挺的那是无疑的。不然能进得了礼义廉耻委员会?──我对她的遗弃是另一回事;但这样一头驴,偶然的因素被你骑在了屁股底下,你就一点不知道、一点不体谅地骑着就往前走──你把它当成一头乡下驴了?──不能不说是它的一点不幸吧?──当然,不幸仅仅是开头;当时你骑驴不会上驴,有些尴尬;但上驴以后,却大模大样地往前走,令我吃惊;我当时还有些高兴,一方面对这头我不满意和要遗弃的毛驴有些幸灾乐祸,另一方面说到底是我的外甥,有其舅必有其甥,虽然以前没骑过毛驴,但一上去就显示出一种不凡的气度,傲视万物,这是大将风度嘛!遗弃的毛驴我是废物利用,伪装的外甥又意外地给我争了口气,我是两全其美嘛,我是两个坏事加在一起就一块变成好事了嘛。从这个问题的处理上,也可以看出我们秘书长运筹帷幄、化险为夷、惊而不险和游刃有余的水平和气度嘛。现在看起来,是我想错了,高兴错了,是我主题先行,在对你的看法上,夹杂进去一些私人感情。不幸的小毛驴,倒是被我忽略了。──现在看,当时骑在毛驴上的你,并不是傲视万物,而是不懂万物,你傲视的目光不是弄懂万物把握万物之后自信和自然的流露,而是不懂万物什么都不知道说句不客气的话和傻子白痴的目光无异的一种憨大胆的反映;不是事物螺旋式上升之后的原点返回,看似返回,其实比过去旋出一圈;而是苍蝇飞了一圈,又落回到原来的粪点上。你就是这样一只苍蝇。在时代广场那一刻,就是这样一只苍蝇落到了驴背上,就是这样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多么不幸的一刻呀,竟是我酿成的;多么不幸地开端呀,竟是我提议的。我怎么那么胡涂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甚至应该向小毛驴道声歉。我原来只想因为我们之间的事情惩罚她一下,谁知道就给她带来这么大的不幸呢?当然,她的不幸和我的不幸比起来,还是鸿毛、鸡毛和泰山的关系,真正的不幸才是我呢。我才是一个大傻瓜和大傻鸟呢!我出于好心带你到广场让你骑驴,没想到你到头来却给我捅了那么大的窟窿和漏子。带你去广场,你老老实实一个人呆着,遇到大事一言不发,才是你聪明应取的态度──你一个苍蝇一样的小文人,主动插到世界性的大事里干什么?同性关系者示威就让他们示威,游行就让他们游行,要家园就让他们要家园,你也不是同性关系者,你异性关系还只是混口饭吃的水平,你管他们干什么?谁让你主动给我出主意了?我知道你会说,孬舅真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不是舅舅没有主意向我主动打问的吗?现在怎么一推六二五,将责任都推到外甥一个人身上?你问得有理,但也没理。或者说正因为你这么问,就显得更加没理。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慌乱向你打问就证明我没主意了呢?我当时没主意,怎么就证明停一会也没有主意呢?我向你发问只是一种形式,你可以保持沉默,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要作为在法庭上的证言。当时你没考虑这一点吧?我向你发问的时候,就是我思考的时候;我越是没主意的时候,就越是要产生主意的时候──什么叫背水一战呢?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呢?──这时你就越不能有别的主意来干扰我,懂吗?最后的结果就是:你的馊主意干扰了我好主意的产生,像电波一样,你的噪音干扰了我正常频道的发射;你把我当成敌台了吗?你到底是什么用心?你想使矛盾转化吗?这我就不明白了!你说「研究研究」,我听了你的话,就「研究研究」。当时你很兴奋,我上了你的当,也很兴奋,以为是个好主意,还让你骗吃骗喝,沽名钓誉,把一头小毛驴让你无功受禄地白骑了这么多天。后来一实践,「研究研究」,这叫什么主意?拖一拖,放一放,事情就会过去了吗?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切可以因陋就简,转脸就过;这是同性关系,是家园,是涉及到世界和人的根本问题,何况里面还牵涉到你孬妗,事情要多么复杂就多么复杂;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年三十地主逼债到门上,你不照样得变卖家当去偿还吗?到头来你就把我逼到变卖家当的地步。你是什么用心?你出了主意骑着毛驴飞走了,我说了「研究研究」之后回到家不还得面对你孬妗吗?你让我跟谁研究?这时我一说研究,高跟鞋就上来了。你知道为了你这个主意我多受了多少气?你骑着我的毛驴四处在大饭店、咖啡屋、啤酒屋、Party上炫耀和风光的时候,你可知道你舅舅正在一个毒如蛇蝎的女人身下受气?表面你在帮助我,其实你在帮助这个女人。这时我不禁要问,你潜意识中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种情况下,你觉得那头礼义廉耻的毛驴你还要骑下去吗?我知道你会结结巴巴地说,你这些天和这头小毛驴相处得不错呀。这是将你一步步逼到墙根和绝境的时候,你拉着一根驴缰绳,最后的一点解释和挣扎。你还想将事情和毛驴再挽救一下。你脸上挤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但一切都大势已去和无可挽回了。我再也不会学捡蛇的农夫而要痛打落水狗了。你不是还剩最后一层小衣服和最后一层画皮吗?现在我也要将它们给扒下来。我知道你们相处的不错,但这绝不是由于你与她相互理解的结果,恰恰相反,这是因为你们相互太不理解太没有共同语言或者说是因为毛驴认清你的本质与你无话可说没必要争论的反映,它是一种大家风度,它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轻蔑和悲哀。就像一对夫妻,吵架的夫妻并不一定是坏夫妻,如果连架都吵不起来,「相互没有红过脸」,不是更大的悲哀吗?「你也算个人」,我的天,大家怎么都不忙着自杀?你不自杀还一点不红脸地骑着人家四处扎堆和游逛,亏你做得出,我都替你红脸。这些事情也就不说了。结论已经下定:你在广场上出的主意不是好主意,是个馊招,是个不可取的主意,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帮助敌人、帮助同性关系者的阴谋;现在惟一要做的是,这个主意要彻底废除,半点不能含糊,我们要在这个问题上彻底把你拋开,另组智囊班子,另辟蹊径,想出一个新的对付同性关系者的办法。而且,在没有通知你之前,这个工作我们已经做了一段时间了。现在我可以骄傲地、自豪地、理直气壮地告诉你:新的对付同性关系者的一系列高招,都已经想出来了!明白了吗?我的亲爱的聪明的可恨又可爱的外甥!你座下的毛驴,是该归还的时候了,应该让更合适更理解她的人和更应该与她相处的人去与她相处了!经过这件事,也使e颐靼祝馔沸∶浚一挂匦露运幸桓鋈鲜逗推兰勰亍3说完毛驴,说完主意,在这除旧迎新、爆竹一声旧岁除的让人心情激动又难言的时刻,我接着想跟你谈一谈读书的问题。你知道你吃亏吃在什么地方?就吃在不读书不看报的事情上。连《一地鸡毛》都读不懂,把握不住,生活中不就成了一地鸡毛了吗?我现在身处高位,深深体会到这一点。说起学习,我又想起了我的童年。舅舅孩提时代读个书可不容易啊。不像现在的你,书摆在面前也不学习。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多少代知识分子和没有挤进知识分子圈的人用一生做代价总结出来的经验,你就是不汲取。为此让我和你姥爷伤了多少心。一直到现在,你那么大了,还不能自立,写文章还写不出个名堂,还要靠时代广场靠旁门左道靠投机取巧去捞根稻草,去骗些不正当的钱和不正经的女,你惭愧不惭愧呀。要把你放在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早把你给饿死了。我见过世界上一些伟大的作家,人家都是年纪轻轻的时候,像你这么大甚至比你还小,就写出了震动世界的作品,把自己民族的痈疮和原始风景展示给了人家,得到了已经死去的伟大的对世界起过建设作用更多的是破坏作用的人所留下的钱的利息,拿着这些利息,自己到集市上去买一头驴,理直气壮地骑着它去赶集,看闺女的辫梢和小媳妇的屁股。可你呢,直到现在,骗不了别人,还靠骗你舅舅去混头毛驴骑。我不禁要问,你骑在这样的毛驴上,能够心安理得吗?看你舅这么不容易,你就不能争口气吗?我对你要求并不高,我也想时时刻刻帮助你,没想到你却利用这种帮助去与人合伙谋害和出卖你舅──然后从中渔利。你真是个朽木不可雕、竖子不足与其共谋的人。我算是死了这条心了。你就不能静下心读一两篇好文章,提高一下自己的思想境界?我小时上学的时候,可不是你这种样子。不信你什么时候回老家时问问你姥娘。采访一下大人物早年勤奋刻苦的经历,倒是一篇能够引起轰动的好的文章题目。当然,我不是非要你放下手头的创作去写宣传我的文章,我再说一遍,你不写,就没有人写了吗?世界上有骨气的人不好找,奴颜婢骨和溜须拍马的人还不好找吗?这时你倒长志气了是不是?到别人面前你孙子一样,到你舅面前你倒一身正气跟我装起了大爷是不是?世界上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在外边他窝囊得很,别人把屎尿撒在他头上,他也只是「嘿嘿」地对人笑笑;可一回到家,他就横了起来,窝里横,门墩虎,你的好脾气,怎么不留到家里给我们用一用?我小的时候,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吧,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里──前途未卜,夜路如蛇,就意志坚定地秉烛待旦、一读一夜,你姥娘让我休息,我就是不休息;先一天的功课温完,还温第二天老师要讲的功课;每天把功课温得像煮急的沸腾的热粥一样。这个时候还两眼发光。第二天公鸡一叫,我就爬起来上学──你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想让公鸡从天而降,「公鸡,给我一口干的!」我却不是这样,我从小就闻鸡起舞,把鸡抱到屋里──当然也是怕被村里白蚂蚁一类的人偷去──天刚蒙蒙亮,就去上学。有几天公鸡感冒了,不能啼鸣了,我就一夜不睡,把自己当成公鸡。刚要睡着,我就爬起来摸着黑问你姥娘:「娘,天该亮了吧,该上学了吧?」接着就自己用手捏着嗓子,扯声学公鸡打鸣。(注:为此,有一年春节我回去过年,专门采访过俺姥娘。俺姥娘听我说完,照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放他娘的狗屁!他从小踢死蛤蟆弄死猴,哪里见他正经读过一页书?倒是他把书上的难字一个一个都扣掉了,说:『书上的字这么多,哪里差这两个?』上学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他认识先生,先生不认识他;小小年纪,就偷瓜摸枣和偷鸡摸狗──他的鸡还怕别人偷去?先生家的鸡都被他偷吃了。最后弄得一村子没鸡,一到黎明万马齐喑。接着战乱一起,鬼子兵一来,就出家当了土匪,开始『不行挖个坑埋了他』的生涯,让我替他白担了多少心;这才是历史的真相。现在许多报刊都宣传他早年如何刻苦读书,他们就不想想,如果他早年刻苦读书,现在能当上礼义廉耻的秘书长?」(我听了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不是说如何揭穿了俺孬舅,而是正如俺姥娘所说,事情如果是这样,俺孬舅当秘书长就不奇怪──但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如果俺姥娘这么说话,俺孬舅有俺姥娘这样的娘,俺孬舅当秘书长就不奇怪。──俺孬舅当了秘书长,开始拥有另外版本的童年。久而久之,孬舅也忘记了自己身出何处,忘记了小乔初嫁时,忘掉了自己生动有趣和有血有肉的童年,成了一个三好学生。从此便以三好学生的面目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多么地注意听老师讲课,双手背在背后,一个上午纹丝不动;别人用马尾去撩他的耳朵眼,把辫子给系在后面桌腿上,他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是有次放学回家,不知因为一件什么事,或是公鸡与他开玩笑啄了一下他的小鸡,或是他吃饭时吃出一粒米虫,勾起了他小小心灵的满腹心酸,突然放下手中的小木碗,委屈地抱着俺姥娘的双腿,失声痛哭起来。俺姥娘虽然不明就里,但看见一个六岁的孩子平时不哭,现在一哭哭得这么心酸,小嗓子一哽一哽地,也不由心酸起来,一把抱住六岁的俺孬舅,也想起她自己的满腹委屈,叫一声「我的儿」,开始失声痛哭起来。这是俺姥娘和俺舅在历史记忆上的惟一一次会合。后来俺姥娘哭得乏了,俺孬舅在俺姥娘怀里睡着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鸡叫了,一切烟消云散了,俺姥娘该起来纺棉花,就起来纺棉花;俺孬舅该起来上学,就起来上学──或是该起来捣蛋,就起来捣蛋。历史在这里又分道扬镳。成年以后,俺孬舅当了秘书长,一次坐着直升飞机回去探望母亲,在当地众多参议员、众议员的陪同下,共同回到了我们的院子,共同坐在我们家院子的大枣树下,坐在俺姥娘身边──当然,孬舅离俺姥娘更近一些;开始听俺姥娘叙说俺孬舅小时候的事情。说着说着,说到了痛哭这一细节,在场的所有人,都共同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当然这笑并不是畅快的笑了,而是每一条笑声用都是一个小耙子,在那里像刨地里的毛毛根一样讨好地刨着俺舅的神经末梢,试图唤起他另外一些记忆。最后记忆倒是唤起一些,但已经笑得孬舅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小时候是这种样子吗?』又让一帮跟着的人马上严肃起来。当时还有一帮跟随他们的各类记者──苍蝇,他们倒兴奋得神经发抖──倒是刨着了他们的神经,回去奋笔疾书,添枝加叶,添油加醋,发了一版又一版的秘书长童年史;这些童年史后来又被编入小学教材,成为新的一代学生的课外读物。一些家长常常指着这些文章,训斥自己不争气的孩子:「看人家小时候是怎么学习的,要不人家有出息,长大当了秘书长!」我也这么教育过自己的孩子。还说:「你明白不明白,这是你的舅姥爷!」)这些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都不说它了。我要说的是目前,目前我们的读书。我小时候的学习精神,你固然可以不管,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求你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上课不能交头接耳、吃饭不许说话、坐床不能甩腿等等,这些固然也很重要,一切好习惯,都得从小养起;你小的时候,没有养成好习惯,听你姥娘讲,你从小就踢死蛤蟆弄死猴,好的有发展前途的事情,你个个不会做;歪门邪道的事情,你倒个个精通,最后在社会上混成这个模样,沦落到一群艺人堆里,也就不奇怪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想你改也难;这些正反两方面的经验和教训,你都留着教育下一代吧。现在你的问题,是比这些日常习惯更重要,即你的内心和灵魂深处,藏着一些污垢、邪恶、非正义、别人早已摈弃你还在那里珍藏的垃圾一样的肮脏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们需要用挖耳勺探进去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清理出去、重新打扫卫生、重新装修和粉刷,然后再将好好的思想和观点、好的情感和眼泪、人类的真善美,一点一点再小心装进去,让它们重新排队和组合,使你换一个新脑子。不要低估这个工程,这个工程艰巨而复杂。接别人的天下,不如自己打出的天下更好治理,更理直气壮;接别人的老婆,不如重新谈一个恋爱更加浪漫;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你这样的就不行,世间的坏事你历经沧桑,正经的事情你百么不会,你让你舅舅怎么办呢?你想,你连你舅舅都敢欺骗,在他眼皮底下挖陷井,别的你还在乎谁?罢了罢了,如果是件别的东西,如果是世上别的一个什么人,我乐得它被毁灭,我乐得他在堕落,我站在安全的岸边上,乐得看一只落水狗在水里挣扎,一点点地遭受灭顶之灾,被漩涡吞噬下去;管他娘嫁给谁,咱只管跟着喝喜酒;管他是谁家的狗,咱只管拿根竹杆跟着痛打。可是不行啊,你是我外甥,你是我乡亲,你是我一千多年的好朋友,咱们在曹丞相的时代,就一块在猪蛋的新军里摸爬滚打;后来又有大槐树下的千里迁徙,风雪迷漫,我们身上长满了冻疮和癣疥,谁心疼过我们呢?一想到这些,现在天也新地也新,我就不忍心你徘徊在歧路和天的尽头。我的外甥,你就不能让你舅为你少操一点心吗?想想过去,想想现在,你捧着碗吃饭的时候,你对得起谁呢?人非草目,孰能无情?如果换了我,我一定是一边吃饭,眼泪「唰唰」地就流到了碗里。我吃的是饭吗?我吃的是自己悔恨的泪。但你不是这样。你吃的还是米。事到如今,你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我伤心就伤心在这一点。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为什么只当浪子不成金呢?──哎,这句话也把它当成歌词怎么样?我再一次发现,我如果从事你们艺术,早已经大放光芒了。你看,正在工作和教训人,灵感又「唰唰」地涌出来,别说整天专门干这一行一辈子当这只鸟吃这碗饭了。我考虑这两句歌词用信天游曲调或用意大利美声唱出来都会不错,都能将那种既恨又爱恨铁不成钢的缱绻又无奈的情绪用声音和曲调的变化完整无缺地表达出来。当然,要告诉演员,在唱这首歌时,心中抒发的对象一定不能想着是你这种人;如果想着是你这样的人,再是好演员也唱不出情绪;要想着是一个失恋又失足的情人,与她(如果是女演员演唱,就想着是他)分了手,心中又放不下;没分手之前,倒觉得她罄竹难书;一与她分手,走了的马大,去了的妻贤,全忘记了她过去怎样因为馊豆腐与你闹得人仰马翻,天天你脸上被她抓成血道道,就记得她在床上给你的为数不多的也是为了她自己彻底痛快的几次小意;人是多么健忘啊,人是多么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啊。你去监狱里探望她,隔着铁栅栏看着她,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何必跟小刘儿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呢?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你就是不听,看看,现在明白了吧?你为什么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黄河不死心呢?」这时音乐起,过门,前奏,开始意大利唱法,就像帕瓦罗蒂;或者就是信天游,就像韩起祥: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为什么只当浪子不成金呢?……想象着赶毛驴上山。你的毛毛眼妹妹被别人夺走了,情绪也是一样的。这些也就不说了。你跟我在一起,所受的启发总是多方面的。我不明白的是,你在艺人圈子里混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容易混出个头脸的地方,我业余时间想一想,都能成为大腕,你怎么直到现在,还靠你孬舅提携、骗不了别人靠骗你孬舅过日子呢?我的一些朋友,毕生从事政治,当然他们不写歌词了,他们见我写了,老孬写歌在前头,他们就不写了;他们业余时间写些小诗,跟我一样,也不见他们怎么在意,就那么写出来,也成了伟大的诗篇,成了诗歌的楷模,发行几百万册,你们在行的人,也个个击节称赞;而你们像虫子一样毕生从事这么一个事情,蚂蚁啃骨头,土里刨食,怎么还个个搞得掉皮掉毛、蓬头垢面、上边顶着一个大秃瓢呢?你们不觉得有些夸张吗?文学和艺术,是一个天才的事业,搞不了就别搞,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去到街上捡驴屎也可以嘛,何必搞得这么辛苦和紧张呢?有人拿着枪在后边逼着你吗?正视自己,才能正视别人和世界,是这个道理吧?外甥,好好读书,然后才能正视你的错误。刚才所说的你的一切错误的根源和本质,就是一个:不像我那样随时随地地读书。过去古代的圣人和贤者,曲不离口,书不离手,骑在毛驴身上还读书,你占我毛驴这么多天,只知道骑着毛驴四处行骗,哪里知道她身上还可以读书?历代伟人都说读书有三个好地方,驴上,厕上,床上。这三个地方你读过书吗?我想是没有。我却在这三个地方,像做其它事情一样,一个也没拉下。我为什么能当秘书长?全赖这三个地方。当然它的意义就不仅限于读书上了。我实话告诉你,这次所以能及时发现你的错误,识别你的阴谋,没有让丽晶时代广场跟着你的错误导向继续往前滑行,没有使世界上大多数人陷入水深水热之中,没有使同性关系者借你的阴谋把我打倒,使我大江大海都过了,也没有在这阴沟里翻船,葬身于鱼腹,现在重新与你算帐,剥夺你骑驴的权力,得到这样一个翻身和扬眉吐气的机会,跟我这次又把读书和床联系在一起大有关系。你知道我当时处在一种什么情况下,是在一种什么心情下把两种毫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历史屡次证明,能够把两种不同事情联系到一起的人,就是了不得和惹不得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当时你孬妗正在床上与我打架。她的两颗巨峰葡萄压着我,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个女人一与人生气,就用她的两颗大葡萄压人,你说可怕不可怕?这都是你的好主意,给我招来的灾祸,当时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同性关系是一个多么大的人生难题,它牵涉到你是拒绝世界上一半人还是接纳这一半人的大事,你怎么能掉以轻心呢?你怎么能说一句「研究研究」就像解决世界上其它问题一样来解决这个难题呢?你说完这句话骑着驴走了,留下我回到家中卧室与谁研究?不还是得面对你孬妗?她是个好研究的人吗?一抬腿走遍世界,它是雪白如玉。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它也不像柴禾妞的腿那么好对付的。你不一定能制服得了它,你不一定能使它满足。我就不一定次次能使它满足,何况你和瞎鹿之类?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想些什么,但我也明确告诉你们,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跟她在一起,她的心还在发野,要搞同性关系──她搞的同时,还想把这种罪名加到我头上,你说她有多恶毒?──何况你们?她双跨骑在我身上,用她两颗大无比的葡萄压着我问:「你还研究不研究了?别以为你在广场一下子把我打懵了,我回到家里就想不过来了。你不是要研究吗?我们今天就在床上研究吧。」我的外甥,我就这样生生地被葡萄压得喘不过气来。平时欢乐的时候,这葡萄也挺好玩,可一到这时候,它可就变成了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现在在我的脑袋和身子之上。就这样,她还显不解气,又把她的屁股也压了上来。像一个温暖的高压阀。她可千万不要开闸,一开闸,所有的良田、庄稼、房屋、牛羊,顷刻间都有灭顶之灾。边压边说:「你说,给我们家园不给?给我们批地皮不批?你要不答应,我今天和你没完!」然后把电话听筒递到了我手上:「快给土地部门打电话!不打我就让葡萄憋死你,让屁股开闸。我不信憋死淹死一个秘书长,比在另一方面憋死一个世界名模,会在世界上引起更大的震动。憋死像我一样的世界名模,世界上就不会产生第二个,几百年之间都是空白;而少你一个像土鳖一样的秘书长,世界上只会更加现代和发达;死了一个秘书长,会有无数人欢呼雀跃,这老孬,可死了,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这个世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秘书长;这外世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像我这样的世界名模;你可世界再找一找,还能找出这样的大腿、屁股和葡萄吗?刘老孬,我以前年轻不懂事,瞎了眼嫁给你这样不懂人生和趣味的人;自嫁了你,我在人生得趣方面受了多少委屈。现在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来找我,我何不乐得跟他们走?何况这些朋友你也睁眼看一看,哪一个不是各方面的像我一样的一缺就是空白的世界级大腕?我们在一起才是同类,我们在一起才气味相投;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没有爱情的异性关系简直就是法西斯。刘老孬,你还我青春!我从娘家初嫁给你的时候,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这些年来,你把我蹂躏成什么模样了?该还我自由了,小子,担心你吃黑枣!不行我就去组织黑社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行把王八蛋『挖个坑埋了你』!看我做不出来!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她就这么有节奏地喊叫着。一边喊一边摇晃着她的身子。令人可恼的是,这时窗外闻风而动,一帮同性关系者又赶过来声援,打着旗子,在外边和着你孬妗的声音,一蹦一跳地在那里喊:「打电话,打电话!……」你让我怎么办?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你只用了四个字,广场上的同性关系者是被你制服了,他们懵了头,转了向,一下不知所措,只好在那里偃旗息鼓;现在像割了一茬的韭菜一样,又在我窗前冒了出来。在广场上还有成千上万的围观的群众,群众虽然大部分不明真相,但大部分群众眼睛又是雪亮的;我身在群众之中,胆子还壮一些,在那里同性关系者毕竟是少数,群众是多数;现在呢?窗里窗外都是同性关系者,受孤立受逼迫的就我一个人──因为你出的这馊主意,使我一下由优势变成了劣势。──你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替什么人说话,搞什么阴谋,不是昭然若揭了吗?我现在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也是搞你那个并不成功的艺术搞的,自己不成功,就开始追随现代派、后现代、前卫和先锋,也赶时髦而不是发自内心、肤浅地而不是深刻地背着你姥娘你舅舅你家里人偷偷摸摸地搞起了同性关系呢?小心我告诉你姥娘,你放学回家她抽你!世上别的人你不怕,你还不怕你姥娘吗?我当秘书长都怕她,你一个小文人如何敢不怕?我们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说清楚,那就是在你姥娘面前,在我们家院子的大枣树下。说起这些乡土乡情,我真不想整天跟这些妖魔鬼怪呆在一起了,娘,我要回家──哎,你说这句话作为一首歌曲的主题词怎么样?又是一首漂亮的曲子。娘,我要回家……这是多少人心中想说的话。只是他已经成年了,不好再对社会和娘说了。他有泪水只好在心中流,他被打碎的牙只好往肚里咽。这些伤感的情绪也就不说了。我现在还在你孬妗葡萄和屁股下面压着呢。冯·大美眼,你个小妖精,把身子放轻一点,让我在这雪地上喘口气。但这小妖精就是一点不放松。你舅舅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急中生智,忙而不乱,急用先学地想起了读书。看着人压在墙下,捧著书先学一阵再救人没有什么不对;那总比视而不见和站在一旁幸灾乐祸把自己的欢乐架在别人的痛苦上要好得多;虽然那痛苦也不是我们造成的。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忘不了把书和床联系在一起。你看到这里就不受教育吗?我的床头柜里都是书。上边有人压迫着,外边有人喊打着,我从容不迫地拿起一本书来学习;你的办法不行了,我得从更高明的地方,找到对付同性关系者要家园的新的解决办法呀。──难哪。许多大人物常常对亲近的人这么说。在一个暴雨初歇的夜晚,房间的灯光打在窗外的芭蕉上,房檐上残剩的雨点「噗嗒噗嗒」落在窗外摇晃的叶子上和影子上;你突然流了泪,一把抓住身边的女服务员的手说:「这就是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我现在也深深体会到这一点。我一页一页地翻书,一页一页地寻找。这时你孬妗竟在上边吃起了三明治。窗外的一帮扯旗吶喊者,也每人捧起一个快餐饭盒,在那里吃肯德鸡。吃饭时嚼咬的「巴咂巴咂」声,从小到大,越来越大,响彻整个房间,响彻整个宇宙;房间的玻璃,被他们震得「嘎巴嘎巴」响。但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虽然他们吃饭嘴巴响,但吃饭也占住了他们的嘴,使他们不再对我吶喊;虽然他们的巴咂声震耳欲聋,但这声音比起他们刚才的口号和吶喊声,毕竟单调多了,不具威胁性多了。知足者常乐,许多大人物早年读书,为了锻炼自己的毅力,还故意跑到嘈杂的街头呢;十字街头那些嘴发出的声音,不是比这些声音更加芜杂吗?──那些嘴长在什么人身上?尽是些卖猪大肠和卖驴肉的;他们嘴里发出的味道,不是比这些同性关系者更加不堪吗?虽然窗里窗外人的嘴的用途一到床上甚至比那些卖猪大肠和卖驴肉的还要丰富和我们所认为的下流,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他们的嘴,一到舞台上、银幕上、走台上和赛场上,曾引起世界上多少人疯狂的欢呼和雀跃,「大美眼,我爱你!」「卡尔·莫勒丽,我爱你性感的嘴!」「呵丝·温布尔,我要在你嘴里发出的歌声中死去!」「巴尔·巴巴,今晚你会不会来?」一些如你和瞎鹿这样的发烧友、支持会的成员,就这么泪流满面地忘情和肆无忌惮地喊叫。现在我在他们这些人的嘴的包围中,总比被十字街头的嘴包围要好得多吧?他们用他们的嘴吃他们的饭,我用指头沾着我嘴里的唾沫看我的书。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在一个太阳当空照的午饭和午睡人们精神恍然和迷糊的时刻,暂时在嘴、饭、床、书四个方面找到了平衡,从而使世界有了片刻的宁静。我要利用这片刻的宁静,去寻找处治这些人的手段和办法;我要利用他们提供的条件,他们提供的锹和镐,掘土机和拖拉机,去挖「不行埋了他们」的陷井。我要用现成的宾馆和地毯,去「不行拉块地毯办了他们」。我的顾问团和智囊班子在哪里?我所寻找的书的段落在哪里?同性关系者们,不要认为你们利用了时代广场上小刘儿犯的错误,就可以在这里使你们与小刘儿共同合谋的阴谋得逞。我要以你们之道,还治你们之身。这时我突然明白,像小孩做游戏一样,像电视里出的要你解答的疑难题一样,任何事物针锋相对地顶牛、死拉硬拽地拼凑,都不是好办法;要么庖丁解牛,抓住他的弱点和短处,用锋利的双刃牛刀沿着他的骨头的缝隙一刀一刀零割他,让他死也死个无可挽回和无可奈何,死个彻底和服气,说「解得好!」要么干脆绕开问题走,用草儿哄着牛往前走,把草儿吊在他们的脸前,说是解放他们,带他们去牧场、去原始森林,到了那里就解开笼头放了他们,任他们在大自然中生长,再也不做牛马活、出牛马力了,再也不限制他们与别的牛交配了,再也不给他们人工授精了,一哄把他们哄到现代化的屠宰场。他们一闻到这里的气息就发了慌:「娘,爹,我不要到这里来!」你这时心中有底,到了屠宰场可不像在路上,在路上到处是高梁地,是撒腿不见踪影的茅草和茂草,到处都伏藏着危险、逃跑和躲避,这时你要笼络他,安慰他,与他同舟共济,说「咱们是朋友」。就像刑警和刑事犯在路上一样。有一盒饭,也要分给他半盒。他以为不是去屠宰场和监狱,而是哥儿俩一块去泰国旅游、去麦加朝圣或是去悉尼歌剧院听歌剧呢。你们说说笑笑就到了监狱和屠宰场,这时他清醒过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以及旅游和朝圣的目的;他有些着慌和害怕,他甚至不敢埋怨和责备你对他的欺骗,他彻底知道他的命运就实实在在控制在你的手中,你二拇指头一动,他的小命就没有了。他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过去真是愚蠢,不该与你做对;面对着庞大的监狱和轰鸣作响的屠宰场,他马上变成了一个在世界上无依无靠的孩子和小牛犊,他只好认贼作父,他只好把将他送到这里来的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因为他和这里的看守和屠宰工一个也不认识,他怯声声地给你叫了一声爹和娘,说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你看,这里的看守和屠宰工正对咱们不怀好意地和下流地坏笑呢。又像市场上插草标正被拍卖的孩子,爹,娘,不要卖我了,我回家好好割草和刷锅,他流着童年的泪,拉着你的裤管哀求着。但你心中明白,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家里早已断炊,爹的肚里都饿得咕咕叫,腰里就剩一根烂草绳,世界上已经没有锅让你刷了。你早干吗来着?到了监狱和屠宰场,你明白你的处境、我的厉害和手段了?任你奸似鬼,喝了老爹的洗脚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当初你们后现代地搞同性关系、与我花马掉嘴地谈条件、游行示威、要家园,还与一个不与刘家争气的堕落后代小刘儿勾结在一起,现在看,这种勾结在电网密布的监狱和忽起忽落的半个墙壁一样大小的现代化屠刀面前,算得了什么?事到如今,我是再也不会做暖蛇的农夫和暖风中的共和主义喽。太阳出来了,我该回家睡觉了。他们瘫软在地上,理亏和气馁地自动变成笼子中可怜的松鼠和癞蛤蟆。你提起这笼子,微笑着将他们交给了看守和屠宰工。你还与看守点了一下头,看着屠宰工将牛的屁股推进了屠杀分解机,帮他关上了机器的后门。接着又绕到机器的前脸,看着机器分门别类地吐出了他们的胳膊腿、头、脸、鼻子、胃和猪大肠,你才放心地拍拍手,将手背到身后唱着歌离去。──贤甥,我在巨峰和屁股底下、在他们嘴巴的嘈杂声中,看书所要寻找的,就是这样一个将他们引向屠宰场而使他们浑然不觉似乎是去在大森林、是去幸福乐园是去他们所寻找的同性关系的理想家园的即一下将他们置于死地而他们还死得不明不白留下我们来后快的策略。这不比你那个空洞的「研究研究」要高明一百倍吗?你只是支吾而没有策略,你只是躲避而没有进攻,你只让我有招架之功而没有还手之力,你把我当成了沉默的羔羊,你与这些共谋的同性关系者们,倒是成了监狱的看守和屠宰场的屠宰工。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地球被我翻转过来了,你们的阴谋就要破产了,我就要从书中找到惩治你们、迷惑你们、最后屠杀你们的办法和策略了。公鸡就要啼鸣了,太阳就要出来了,梦想遍地成金的人们,你们再不撒离,马上就要被劈头而下的石头砸成肉饼了。就这样吧,书和我的智囊班子和小团体。看着,睁大你的眼睛,我的贤甥,精彩的话语,如山上的清泉,刚刚还觅影无踪,突然就汩汩流了出来──野寂的山前,汩汩的山泉自天而降,就形成了壮观的瀑布。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生活总在设计之外,好运气总不在意料之中。我的智囊班子也在高速运转。后来,当我们聚在一起,各人将各人挫败同性关系者要家园阴谋的计策写在手上,最后亮出来比赛高明;有的写「火」,有的写「水」,有的写「建议秘书长找老丈人」,有的干脆写「暗杀」、「成立突击队」等。等他们都亮完了,我将我的手亮了出来。我的手上不是一个字,也不是两个字,而是密密麻麻一大片。这就是我在你孬妗巨峰和屁股的压迫下,在窗里窗外同性关系者「劈里啪拉」的嚼咬声中,读书读出来的。当时智囊班子所有的人都楞在了那里,不知这句话所云,也不知我运用这句话所云。这句话和惩治同性关系者能联系在一起吗?别是秘书长被一帮不男不女的人给气胡涂了,在这里拿着过去时的一句话开玩笑──那就显得肤浅了。就好象一个神经病者站在立交桥上对着桥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严肃地大喊一样。「我告诉你们……」你要告诉我们什么?我的智囊班子异口同声地问:「秘书长,你给气胡涂了吧?」「秘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理解!」「这段话岂能治得了同性关系者半根毫毛?」我看他们真不理解,只好给他们解释了一下。他们一听解释,都楞在了那里。接着恍然大悟,异口同声地大叫:「高,高,果然是高!」「这是一药治百病嘛!」「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这样的高招,我们怎么就想不出来呢?」接着有人故意吹捧了:「你要也能想出来,不也当秘书长了?」「秘书长就是跟我们不一样!」等等。这些就不去说他了。现在的问题是,我的智囊班子都没有想出来,贤甥你能够想出来吗?像你小时候我考验你写信怎么对人称呼一样,现在我再把我手上的那段话,抄在这份电传里,看你能不能理解你孬舅的想法,如果能理解,就证明你在智力上还不是不可救药;当然它也同时证明你犯错误是清醒的,与一帮同性关系者同流合污是自觉自愿,从而对你的处理也应该严惩;如果你像我的秘书班子一样不能理解,就证明你犯错误是糊里胡涂,属于上当受骗和上错贼船,当然这时就得定性你的智力是有缺陷的;你到底要哪样?是保名声还是保智力,你就仔细思量吧。你神经有些紧张对吧?你心里有些发慌对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给个媳妇搂着,生个儿子抱着,接着再搞些婚外关系和同性关系,你整天尽做这些好梦了吧?现在也给你点苦头尝尝。证明世界上一切都不是白搞的。世界上没有白搞的东西。一切都是好吃难消化。信号弹已经划破了夜空,战斗已经打响了,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该你为难的时候到了。这段警句是这样的:身绣荷花的人,去接受身处粪坑人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警句就是这么一段警句。写在手上不算短,写在电传上不算长。我先在电传上放一段音乐,给你20分钟思考时间。如果在20分钟之内,你把谜底猜出来了,我就给你发一个奖品,接着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如果你猜不出来,我就给你解释出来,你就是我的傻儿子。从今往后,给你找一个保姆看着,再不拿你当个人看。好了,我不啰嗦了,你听着音乐想谜底去吧。这下我可轻松了。我可以背着手在那里游转,像猫一样看着老鼠在那里哆嗦和为难。玩你玩个够了,然后再吃掉你;你明知是这样,又不能不让我玩。人生还有这种时刻,人生还能这样活着,活着真好,人生真好,自杀的人都是傻冒。(在孬舅啰嗦的过程中,电传上发出「冰凉的小手」和「温暖的心」两段意大利美声和中国广东花腔女高音。20分钟消失得很快,我没有想出这段警句在这种特定的情况下它所应生长的状态、散发的气味及它在同性关系问题上所应延伸出的意义。这是一朵鲜花和牛粪的关系,我把握不住它的根叶;这是一头大象和鼹鼠的关系,我在规定的时间内摸不遍它的全身。冰凉的小手和温暖的心,两种对立的状态,发生在冬日公园的情人们之间。这时我倒想起了前两天我与一个善演妓女的电影女明星在世界森林公园的邂逅。她听说我在与影帝瞎鹿合作,写一个新的嫖客与妓女的本子,她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妓女非她莫属。她撇下一个与她同行的男人,开始在我面前搔首弄姿;她倒一下子把我当成了大腕。大冬天的夜晚,当时我们就是冰凉的小手和温暖的心。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细细的腰和长长的腿,一笑露出一排小包牙,我当时怎么没有拉块地毯办了她呢?我想着来日方长,没想到好日子马上就要结束;我刚入贵族圈子,急于得到老贵族们的承认,只顾得给她炫耀我的满腹经纶和风流倜傥,回到家想想当时说得一切还十分肤浅,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一点还没有说;我只顾炫耀我的小毛驴,引得她在毛驴身边四处打量,弄得小毛驴倒有些激动,后来想想这有些喧宾夺主;我做事总是事后明白和事后后悔,行百里者半九十,到头来竹蓝子打水一场空。我们白白遭遇了一趟。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孬舅,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是同性关系者,也不是他们的帮凶,我知道我的主意出错了,但我还不明白你的新主意是如何破坏我的旧主意破坏我的旧世界建立起新世界的。给我一个转变的过程,我不是一个多么固执和多么不可改变的人。非要由舅舅和外甥的关系,变成猫和老鼠的关系吗?舅舅,你带我回家。我想念俺姥娘和咱家院子里的大枣树。但世界上已经没有了舅舅,「叮呤」一声脆响,猫给老鼠规定的时间到了。猫又开始说话了。姥娘,你怎么当初给我生下这么一个舅舅?)怎么样,没有想出来吧?我猜你就想不出来。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还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在我面前,还充什么大眼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现在就把这句话的谜底给揭出来,让你死也死个明白。能让你明明白白死,就是舅舅对外甥的情谊了。世上多少冤死鬼,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自己的死因,他们不也死了吗?人世沧桑,历史从来都是大而化之,你连个贵族也不是,谁能关心你的死活?一杯黄土遮风流,问题是:你生前风流过吗?你的冤屈是双重的。你的双手伸出来,是一片空白。你手上没有你人生留下的痕迹。既写不出「水」,也写不出「火」。当初你在曹丞相身边是怎么呆的?你的手还流黄水吗?它就跟丞相的脚学了个皮毛吗?当初我们一块挑兔子去看丞相,你还嘲笑我不是贵族,没见过大阵仗,现在怎么样?一千多年过去,我能像你一样没有一点长进吗?见一个姑娘,先是手,后是背,顺着胸膛到大腿。小姐,我给你看一看手相。你一边看相,一边摩挲她的小手。哎,冰凉的小手。看她是否有反应。如果眼里有反应,事情就有了一分;然后你大胆地又似乎是无意地摸一下她的背,如果她伸手挡住了你,事情也就完了;如果不挡,还有些顺从,或者半推半就,事情就有了二分;接着就可以大胆地不失时机地把手放到她的胸膛上……接着就不用我再教你下去了吧。与一个女明星在森林公园里呆了一晚上还毫无结果,就好象出一段话给你20分钟你还猜不出来它的含义一样,只能让人嗤笑而不会对你有丝毫同情。你对同性关系了解多少?就与他们裹在一起,可怜哪可怜。我这人就这个脾气,见不得矬人,一见矬人就来气。你就伸出你那空白的手,亮出你那空白的心和空空荡荡舌苔吧。我把惩治你们这帮鱼龙混杂的同性关系者的话的谜底给亮出来,看你们如何反应。这句话的谜底是:给你们家园你们一定吃惊吧?你们一定欢呼吧?你们一定认为你们的阴谋得逞了或是你们的斗争胜利了吧?广场上没得到的,老孬卧室里得到了。旗帜、口号、裸体舞没有得到的,巨峰葡萄、大屁股和吃盒饭的咂巴声得到了。这就是最后的斗争吗?你们惊喜之余,肯定对自己的胜利还有些怀疑,你们以为自己是在苍天白日梦中,你们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当你们明白自己确实还清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胜利就在眼前时,你们中间的好几个人,都犯了心脏病。接着你们就到了巴西的狂欢节。你们跳起了桑巴舞。我们有了家园。我们再不是无家可归流浪街头和厕所的从物质到精神上的放逐者。我们再也不用像狗一样为寻找结合的场合而四处疯头野脑地乱跑;最后又被可恶的人发现,用一根棍子插在我们中间,挑着我们给抬起来。人们,你们卑鄙不要脸到什么地步?你们一夜一夜鼓捣,我们管你们了吗?我们抬你们了吗?我们还在黑夜的寒风中给你们看门。最后你们又厚颜无耻地抬起了我们,似乎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厚颜无耻的动物。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真理了?现在不同了,我们的旅游和朝圣有了结果,我们找到了真理,我们得到了解放,我们有了自由。从此我们可以大胆而放浪地生活。这一切都因为:我们有了家园。家园对于一个人是多么重要。我们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牲口,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们不用再拉着一条棍子四处讨饭。给个老婆搂着,生个孩子抱着。我们不是些多么各色的人,我们也准备在我们的家园里,使用你们异性关系的称呼。我们不准备在皮毛而不是根本、外表而不是内心上故意与你们唱对台戏。是谁使我们当家作主人?是谁使我们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现在有了家园?我们的解释是:这里没有上帝,也没有救世主,这是我们自己斗争的结果。这是广场和床、屁股和嘴的咂巴声的我们自己的胜利。总之,上帝死了。──这就是你们要说的话,对吧?你们要说的话,我都替你们想好了。接着你们还想说,从今往后,我们还要在自己的家园建立自己的法律和制度,建立自己的公路和铁道,你们的铁道宽,我们的铁道就建得窄一些;你们的铁道窄,我们的铁道就宽一些;反正我们不跟你们对接。你们的火车,别想开到我们的领地。飞机、卫星、宇宙飞船,也别想越过我们的领空。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与可恶的异性关系告别的时候来到了。世界的彻底革命,就从这里开始。对吧?──但是,请你们不要高兴得过了头。这场不流血的革命、这场非暴力的战争,到底谁胜谁负,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出水才看两腿泥,笑到最后,才算笑得最好;谁能一出戏唱到天黑呢?谁能一把葛针捋到头呢?亲爱的同性关系者朋友们,你们在自己的阴谋过程中,就没有发现什么疑点和漏洞吗?你们不觉得自己在满腹韬略、运筹帷幄之中,也有些小小的可爱的天真吗?你们不知道在自己的阴谋实施的同时,别人也在酝酿更大的更毒的对付你们制服你们的阴谋吗?你们在编织自己圈套的同时,就没有想到在你们之外会有更大的圈套在等着你们吗?贤甥,你和你的同谋们编织的美梦,就要在孬舅的谜底前破产和灭亡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狡兔三窟,每一个窟窿面前都给你们挖好了陷井,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你们的对手是谁你们掂量过吗?我是礼义廉耻秘书长。说起练人、整人、骗人和将人置于死地,中东的战火我都经历过,我的经验不比你们丰富?我从政的历史说起来可以从三国时候算起。虽然那时杀猪,但当时的曹丞相说,不要小看杀猪,这个行业离政治近。集一千多年的人生斗争和周旋经验──一千多年就得有个一千多年的样子,我总觉得二杆子脾气,直来直去总不是好办法,就好象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不是好的中医或西医一样。瞎鹿的表演,还要在镜头前讲一个欲左先右,何况我们?杀猪杀屁股,看似那里肥胖,其实并不致命。对付这帮同性关系者呢?你们要家园,我偏不给你们家园,「研究研究」,等双方顶上牛,我的处境是什么?就是在你孬妗的屁股和巨峰下边喘息。这时要彻底解决冲突,无非两种办法:要么用血性的手段去镇压他们,这手段简单实用,但吃的时候好吃,拉的时候不好拉。另一个办法就是,答应他们的要求,给他们家园。但这等于缴械投降,等于白中别人的圈套失去你的老婆也等于失去你自己那还不如自杀。那么又不沾血又不自杀的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用我的办法,表面上答应他们,用草哄着他们走,一哄哄到屠宰场,那时再看他们无可奈何认贼作父地哭喊吧。说到这里,你孬舅过去说过的口号「不行挖个坑埋了你」,现在看是有些落后了。我答应你们,给你们家园,但是给你们一个什么家园呢?我再告诉你这段话谜底的谜底:我们的家园就是你们的家园。我们的家园在哪里呢?就在我们的故乡。啊,故乡,你的游子一提起你,就不禁有些心驰神往和心荡神怡了。村庄、炊烟,满街跑的鸡、狗和待宰的猪,一样一样都很亲切。暮色中,俺娘站在村头的粪堆上喊我的名字:「小孬子,回来吧,该回家吃饭了!……」我背着草筐从地里回家。这是村庄可爱的一面。这是童年生命在我们心中的驻扎。但这并不是历史的真实。不要往我成年的眼里揉沙子也不要往我童年的眼里揉沙子。我们自欺欺人地给我们的童年过滤和增添了些什么?我们的童年真是那么可爱吗?我们故乡所有的儿童,都患有长久性鼻窦炎,一年四季嘴唇上挂着两筒鼻涕。为了一件小事,你头发上爬着虱子的娘,拿着一根枣木杆子,疯狂地撵着你在猪、鸡和狗中跑,幸亏她没有撵上你,如果她当时撵上你,照她的二杆子脾气,一杠子下去,你的二斤半就没有了。礼义廉耻的秘书长,就不是今天的你孬舅,世界的历史就要重写。你们在黑暗中,撑要摸索一个时期。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村中并不只是你娘,除了你娘,村中还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是:曹成、袁哨、猪蛋、六指、瞎鹿(现跟我们一样出门在外)、白蚂蚁、白石头、沈姓小寡妇、小麻子、小蛤蟆、荡妇兔唇、荡妇地包天……等等。从历史上看,这些人哪个是好弄的?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一千多年来,他们上蹿下跳,无风三尺浪,有风搅得满天尘;窝里斗,起反,当面一盆火,背后一把刀,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雪霜剑严相逼;今日葬花是亲亲,明日葬人知是谁?只有这些还不够,要命的是,这些年来,谁能看得住他们?祖上染过头,封过井,硬是治不住他们的两样东西。哪一个不是扒灰的扒灰,偷小叔子的偷小叔子,男人都花,女人都浪,哪个男人没有毒死过几个男人?哪个女人没有逼死过几个男人?同性关系者需要家园,我们将计就计,把他们赶到这样一个地方,让他们跟我们家乡这些杂拌、无赖、泼妇、魔鬼和性虐待者待在一起,不是也一箭双雕、一石双鸟吗?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两边又一定势不两立;一边是异性关系还没有搞够的同胞,光棍的光棍,寡妇的寡妇,见了异性就口渴、就眼中带血;一边是代表西方文明、决定社会和我们发展方向和我们精神想象能力的世界级大腕──世界名模、黑歌星、时装大师、电影大明星、球星──要搞同性关系;一边穷,穷得临死时想吃口干的;一边富,富得搞同性关系之前都用牛奶和椰子汁洗身子;一边整日在牛粪里倒腾着双脚,不是怕爱国者导弹和运兵装甲车,时刻想打声胡哨就聚山寨造反;一边富极无聊,待在碧绿的游泳池里找不到解闷儿的法子,所以才搞同性关系……你想,如果把这些势不两立的米搅和在一个锅里去熬粥,不就会立刻热闹和打成一锅粥了吗?亏我能想得出来,把冯·大美眼、呵丝·温布尔、卡尔·莫勒丽……和曹成、猪蛋、小蛤蟆、女兔唇放在一起。这种设想本身,并不比发现地球是圆的和太阳围着地球转价值要低。亚里士多德、孔子、柏拉图、马克思,包括甘地,你们都干吗去了?你们要早想出这一点,世界不是要平衡和稳重得多吗?当然,任何思想都不是凭空产生的,我的这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也得到了伟人语录的启迪。但还是有发展嘛。我又一次深深地体会到,思想的威力是无穷的;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把地球给撬起来;给我一个故乡,我就能把同性关系者给彻底消灭干净。也许我下这个判断还为时过早,但我们还不知道曹成袁哨和小蛤蟆的厉害吗?同性关系发展起来才几年,曹成他们在历史上延续了多少年?我们当初在迁徒路上是怎么来着?等着看好吧您哪。等着站在干岸上看火吧!等着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我们拿杆子抬它们吧。等着世界毁灭、让仇人不顺眼的人背后说过我们坏话的人见鬼去吧,留着我们再建立一个新世界。就这样吧。拍板吧。不要再犹豫了。一切跟我们无关了,让他们用他们罪恶的黑手,去埋葬他们双方、去当各自双方的掘墓人吧。笑眯眯地给这边一把锹,给那边一把镐,让他们打出狗脑子,我们用这脑子汤去治我们的食道癌和脉管炎吧,用他们的心、肺、肝做一碗醒脑汤吧。如同把泾水和渭水掺合在一起,如同让大三峡和小三峡的水往一块流,如同让水和火在一起交融,如同在油锅里倒上一瓢水,又如同把两种相互起反作用的化学制剂倾倒到一个脸盆里,我们看他们激烈的反应、变化、变质、冲天而起的气泡接着就闻到那恶臭难当的味道。把它喝下去,我们命令这些光棍、寡妇和另一帮同性关系者们。他们喝了下去,大叫一声,立即躺倒在地,眼睛迸裂,口角流出乌黑的血。接着他们蜕化成苍蝇大小的可怜的小爬虫。这时我们踏上一只脚,来回一蹉,把他们蹉个稀烂。你说这事好不好?开心不开心?喝了这碗酒,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如同喝了红薯干烧酒,再来喝麦爹利一样。简直是一碗冰水嘛。这群同性关系者,怎么犯到我手里了呢?那就活该他们倒霉。──就这样,我一切都盘算好,把一个阴谋编织得严丝合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让你插翅也难飞出我的罗网;我把箩筐用棍子支好,把米粒撒好,藏在麦秸垛后边,这时转换一个面孔,微笑着对麻雀们说:吃米去吧,那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我是虫豸行吧?我对你们屈服行吧?箩筐是给你们遮阴凉用的,不是为了拉绳子。我就这样对麻雀们说。我就这样对窗里窗外的同性关系者们说。麻雀们一阵欢呼。同性关系者们一阵欢呼。麻雀们争先恐后地奔向了箩筐,同性关系者们在窗里窗外放起了鞭炮,跳起了桑巴舞。「我们胜利了!」「刘老孬屈服了!」「刘老孬认从了!」「这是斗争的结果!」「从此我们有了家园!」麻雀和同性关系者们果然上了当。嘴的咂巴声也没有了。大屁股和巨峰葡萄不见了,我让他们解放的同时,他们也把我解放了。我喘了一口气,真是天新地新空气新。看着同性关系者们在那里欢乐,我再一次感到阴谋在这个世界上的重要性。没有阴谋,哪来的轻松和清新的空气呢?都说世界的空气在被污染,太空的臭氧层中都是垃圾,这不是后现代工业发展快了,而是我们的人文科学或说我们的阴谋发展慢了;它们相互之间的发展出现了不平衡。我联系实际,礼义廉耻委员会今后工作的重点是什么,也一下在我心里豁亮起来──通过一件事情有多方面的的收获,也是我常见的另一个特点。谁是迷途可怜的羔羊?他们还以为是我呢。庄周梦蝶,蝶是庄周,庄周是蝶?道路已经到了尽头,我们该捂着脸、张着大嘴傻哭而返了。一帮同性关系者,把我当成了迷途知返的孩子,把我当成了改正错误的同类,他们把我从卧室里拉出来,开始抬着我向天上拋;兴奋之下,甚至把我当成了民族英雄。「改正了错误就是好同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还在顽抗,白吃那么多苦头。家园划给我们,一切不就结了?」有人马上就要整理行装,开赴他们的家园。问我:「我们的家园在哪里?」我答:「我们的家园,就是你们的家园!」这又是他们意想不到的。他们又开始欢呼跳舞。「秘书长真是痛改前非了,他把他的故乡,划归给我们同性关系者当家园了!」「向报界公布出去,肯定又会引起轰动!」有人被感动得热泪双流:「秘书长这么通情达理,如果我们再搞不好同性关系,还能对得起谁呢?」「秘书长万岁!」甚至有人在劝冯·大美眼:「秘书长既然这样通情达理,我们同性关系中间,也不差你一个,要不然你别去了,还是留在异性关系中陪秘书长吧!」倒是我坚决地说:「不行,让她去,干部家属也不能搞特殊!你们都上了前线,我不能在后方扯后腿!」弄得冯·大美眼也感动了。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真诚地拉住我的手,泪光闪闪地说:「不搞同性关系,不游行示威,不要家园,不知你这么好。刚才葡萄和屁股没压坏你吧?」我也感动地说:「小孩他娘,我没被压着。你该走就走,别惦记着我。」我们的关系第一次出现完美的和谐。我甚至对同性关系者谦虚地说:「我的家乡并不美,物质条件比较差,还要请你们多包涵!」他们倒不在意地说:「我们追求的就是这个。越是条件差,越对我们的心思。我们就是富日子、贵族生活过够了,才来玩这个。秘书长,关于这一点,你就放心吧。」我顺杆子往上爬,显得更加虔诚:「我家乡的人头也比较次,曹成袁哨小蛤蟆之类,一辈子不会说个话,许多地方做得不到,也要请你们多原谅!」他们又谦虚地说:「这更没什么。老乡们不就是粗鲁一些吗?粗鲁与真诚,倒是往往联系在一起的。一想到老乡们家的大炕,烟囱,大炕上的炕桌,炕桌上『忽拉』一声倾上去一筐大枣和一筐关东烟叶,就让人感到亲切。同性关系不一定非滋生在五星级酒店和纤尘不染的席梦思上;说不定这样的大土炕,倒更适合它的发展呢!从长远的角度看,这样搞也有利于普及。总而言之,秘书长,你干了一件大好事!」我说:「这没有什么,没什么。」与他们不男不女的手把在了一起。一个巨大的阴谋,在被施实者身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通过。他们还兴高采烈。这就是你孬舅的手段。大门上写着「幸福乐园」,里面却关满了嗷嗷待哺的毒蛇、老虎、狼、蝎子和嗡嗡狂飞的毒蜂。「进去吧,孩子!」我向他们亲切地喊道。我亲爱的贤甥,这时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也想加入这些孩子的行列吗?苦海无边,回头也无岸;到底何去何从,你自己仔细思量吧!……坏了,电传打到这里,已经该换纸了。不过,我该说的似乎都说了,已经苦口婆心得够了,接下去就看你的了。从根本意义上讲,我不是一个啰嗦的人,我的思想,属于慎密型。最后我想通告你的是,在这次「同性关系与家园」庞大阴谋的组织和施实过程中,我再不准备和你有任何联系了;我已经把这个重担,交给了叱咤风云的小麻子。你该到哪里凉快,就到哪里凉快去吧!去得越远越好。从此我们天各一方,舅也不舅,甥也不甥了。对你的彻底拋弃不仅仅因为你的人品,还因为你的能力。这件事的组织和实施,是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是个像乱麻一样头绪繁多的马蜂窝。你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才干,还搅到这个事情里干什么?广场上还不说明问题吗?没这根竹竿,就不要去捅这个马蜂窝。我现在看出来了,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志大才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属于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还给人乱出主意。对不对?而小麻子就不同了。不是舅舅喜新厌旧,你哪里比得上小麻子?人家既是前朝英雄,又是当今的超级大款,有主意,有气魄,给跟竿子立着,吐口唾沫就是钉,我去借重他,信任他,把这个工程和世界交给他,不知跟你搅在一起要好多少倍呢!就这样吧。你这个如苍蝇蚊子般的小文人。再见了,孩子。从此我们各人顾各人吧。临分手时我再送你一句话:这是一个成年人的令儿童和成年人都失望的世界。最后,出于甥舅的情份,为了不把你一棒子打死,我再给你指一条活路,如果你想改过自新,投降、投诚我们,还想在这件事上捞根稻草,那你也不要找我,我整日忙得很,哪有功夫老和你扯闲篇?你就直接去找小麻子得了。看他能不能一时高兴,给你一些残羹剩汁,让你聊以裹有腹。这都是将来的事了,我也就管不着了。你一切也要从自己的人品出发,不要委屈了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人品可言呢?你是不是无可救药,将来能不能把自己救出来,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的态度很明确,我再不会因为你给自己的心上增加什么负担了。我再不会为了别人跟自己过不去了。现在我所要你做的,还是如何了结过去──我不再做务虚和精神上的傻事了,一切都变得务实和实事求实多了;从务实的角度讲,我们两个需要了结的,也就是这么三件事:一、在24小时之内,将我的小草驴还回来。要求:从里到外,原封未动。小草驴回来,我是要检查的。二、你该过什么日子,还过什么日子去吧。别再打肿脸充胖子了。在今后没有毛驴的日子里,还坐着公共汽车顶多打一个「面的」继续走动装贵族吗?该是关起门来反省一下的时候了。该是读一些书的时候了。等心态平静下来,还原成平常心,结合你的读书,给我写一份反省材料,认识一下自己在同性关系问题上和丽晶时代广场所犯的错误。看你错误认识的程度和揭发同伴的情况,我再决定对你的处理:是送监狱还是送屠宰场;是送幼儿园还是送「幸福乐园」。我把你自己的出路,交到了你自己手上。你把握自己的命运去吧──把握自己的命运首先要做的不是考虑未来,而是如何认识和反省过去。三、建议你夜里睡觉,还是用夜壶。抽水马桶害死人。这是小麻子一次酒醉的时候,趴到我耳朵上知心地告诉我的。为了你的将来,我觉得你不妨提着夜壶去找一下小麻子。我预感到,他将来比我,还要更决定你的命运……好了,世界上有三点,已经不少了。夜里已三点,我该睡觉了。鉴于电传纸彻底没有了,我就发到这里吧。纸短情长;千里送君,终有一别;此一别再相见,不知又是何种时候。热泪洒别之时,我再告诉你一句知心话。当然这句话也不是我的发明了,而是我在一部叫《石头记》的书中看到的。这是书的结束语。我觉得这句话结束得很有道理。这一群xx巴人,不是好弄的。我也就在这里结束吧。即请自重!爱你的舅舅刘老孬

世界恢复礼义与廉耻委员会秘书长俺孬舅与我谈起同性关系问题,是在丽晶时代广场的露天Party上。用元宝一样的驴粪蛋码成的演讲台上,一群中外混杂的男女在跳封闭的现代舞。我与孬舅周围,站满了各色社会名流和社会闲杂人员,个个手里端着一杯溜溜的麦爹利。名流端着麦爹利踌躇满志和神态自若,混进来的闲杂人员对这种环境和气氛就有些自卑和气馁,不住地对名流察颜观色──就好象穷人的女儿凭着姿色嫁到了大户人家一样。但是不管是名流或是闲杂人员,又不能与俺孬舅和我相比,从他们的表情看,他们之间的谈话都是在作假,他们都想与我们打招呼。但我与孬舅对他们置之不理。在我们眼里,名流和这些闲杂也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在专心我们的谈话。如同姐俩儿牵着手去参加舞会,在舞会受到冷落只好亲人之间说些什么固然是一种羞耻,但当舞会的目光都对准我们我们还摇着扇子在那里轻松交谈就是另一回事了。后来,这次谈话引出了一些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情。这次谈话的划时代意义当时我们意识到了没有呢?我想是没有。但秘书长下台以后,在他个人回忆录中,把这次谈话的个人作用人为地夸大了。他说,他对这次谈话早有预谋,在心里存了很长时间,只是借跟小刘儿谈话给大家吹吹风──他没有一件事不是在世界上事先预谋好的;这就是有备和无备、理智和随意的区别;看着一句话是随口说出,但往往一下就延伸了几里;似乎是随意弹出的一个石子儿,谁知就打着几里外的一只斑鸟呢;于是就不能当平常话一听了之,往往还大有深意;这就是深谋远虑,这就是未雨绸缪,这就是礼义廉耻的核心所在。当然,这样理智地忙活一辈子,也把他累坏喽。──我看了这段回忆录,心里很不高兴,这把我放到了什么位置?我清楚地知道,也许谈话到后来引起了孬舅的警觉,但一开始谈话也是在做给别人看,我们不理你们,我们亲人之间自己也有话题,我们之间还可以谈同性关系,之间的关系多么开放和民主;我不但懂道德伦理和政治,还很懂生活嘛!我不但懂形而上,还很懂形而下嘛!我不但懂理智,还很懂常人的情感和这情感在社会狭窄的渠道里像瓜的蔓儿一样是如何曲折地延伸和发展嘛!而且这谈话还像蹚着一块块解冻后的浮冰过河一样,事先根本没有料想和设定──更没有锁定,一会儿跳到这个问题上,一会儿跳到另一个问题上,一切全看浮冰的飘来,每跳一块还有些提心吊胆──事后想起来可能感到轻松和好玩,但当时可怕一脚踏不好就掉到冰冷的海水里出现灭顶之灾──再也见不着俺的舅舅或外甥喽,你在远处的海面上伸出一只手在那里挣扎;于是就一个问题和冰块上犹豫不决;说着说着,突然就像暴风雨中站定的爱斯基摩人一样冷场了。后来我碰到孬舅,手里拿着他的一卷回忆录,孬舅看出了我的脸色,忙红着脸向我解释:「这套回忆录,并不是我的本意,是秘书班子在那里胡纂的!」我噘嘴:「当时谈话就我们两个知道,你不告诉他们,秘书班子如何得知?」孬舅:「我并没有有意告诉他们,只是有次我和你孬妗(德籍国际名模冯·大美眼)──她正在壁炉旁给我织一只毛袜子──闲谈,他们在一旁旁听;还有一次,我去郊区钓鱼,与瞎鹿瞎开玩笑──本来我是不认识什么瞎鹿的,虽然他是一个中国影帝;还是去年有一次在礼义廉耻会堂开会,我转过大厅,正好碰上他,看着他那光秃秃和瞎兮兮的样子,别人笑了,我也笑了;这时瞎鹿胆怯地看着我,我只好上前做出领导的风度说:『你是瞎鹿,我认识你。』──口音里还有些浑厚的家乡味道,于是就像富有特色的腊肠一样显得更加有风味,一时报上还传为美谈。从那他就粘上了我,有时在一块钓鱼。钓鱼没有他我照样钓,钓鱼没有我他就左右不安心──我们是这样一种关系──又被他们听到,他们添枝加叶,添油加醋,掐头去尾,拔高升华写下的。文人这一套,你还不清楚?我承认,里边有突出我的地方,但你也得承认,基本事实都是存在的。孬舅现在已经下台了,无非在一本小说里夸张一下青春往事,聊以自慰,你还能揪住不放吗?建议你再写回忆录时,这一段就不要再提了。」我仍噘嘴:「我要不提,从此一千年一万年都是你的陪衬!」令我不满意的另一处细节,就是关于思想浴的问题。对于那场我们亲人之间的旁若无人的谈话,当时我们有一个共同的默契:我们理他们干什么?我们理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和收获呢?──而我们爷俩儿或姐俩儿在一块谈一阵,却好象相互洗了一次思想浴。我们相互擦擦背,搓搓泥,接着感情的春风又像羽毛撩着我们的耳朵眼儿或像温柔的小手在我们身上按了一次摩一样让我们骨酥肉软或者干脆像半夜领着一个孩子到野地里挖了一个坑要埋掉他一样让他恐怖地大叫──很难说这里不磨擦出惊人的思想火花和让人惊叫的霹雳与闪电──一句话能改变一个世界呢,一句话能改变一本书的意义呢,我们会心和意味深长地笑了;而恰好说完这个,接着又出现了冰块的冷场,当时我们还感到不好意思呢。但是到了回忆录中,孬舅却把这思想桑拿和思想浴说成是单方面的而不是相互的了,他见了我没有什么──我说,我见了他就好象洗了一次思想浴。本来是两个人共同洗澡,现在好好的桑拿室变成了一个澡盆子,他抱着一个娃娃在那里洗。好好的公共厕所,被他一下改装成私人卫生间;好好的公用舱,被他一下霸成了私人专机──历史能这么让你偷梁换柱吗?就是你让我在如烟的历史中当陪衬,为了在并不充分的事实上引出难以承载的理论和思想,但一下将我抹杀得无影无踪,这恐怕也太过分了吧?于是我仰着脸,眼睛里涌出委屈的泪水。孬舅也有些发毛,紧紧盯住我看,突然──姜还是老的辣,他开始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仰天长啸,潸然泪下,用双手捂住脸。见他这么伤心,我心里倒过不去,用双手去掰他脸上的手:「孬舅,你不要伤心,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不要在意。」孬舅这时愤怒了:「你还不是看你孬舅秘书长下台了,才敢这么跟我花马掉嘴谈陪衬?礼义特别是廉耻,怎么没在你身上恢复半分呢?当初你是什么?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陪衬!陪衬还是哭着喊着蹭上来的。你知道你现在的表现吗?你是在跟我──一个游到浅滩的巨龙鱼虾嬉戏。举起你那根须一样的小毛爪就在我身上搔吧,张开你那鲢鱼一样的嘴你就笑吧,可看到我无可奈何的地步了──但你别以为自己能得到什么,你也就是蚍蜉撼树。雷电马上就要轰鸣了,大雨马上就要倾盆了,暴风雨,你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我就要趁着这大雨、洪水、泥石流在电闪雷鸣声中离开这小河沟回到大海和我的故乡去了。这个时候你在哪里呢?你也就是像寒号鸟一样躲在石缝里索索发抖呢。别认为自己在世界上有多重要,揭穿你的本质,你就是大年三十拾个兔,有你无你都过年的那种。吃什么大菜,平时你连饺子还吃不上呢!像你这种表面有追求、内心很虚弱的艺人我见得多了。当初我当秘书长的时候,有多少比你大的名角,不都哭着喊着想跟我结交当陪衬?哪一次都不是车载斗量?呵丝·温布尔,基挺·米恩,卡尔·莫勒丽,巴尔·巴巴,丽丽·玛莲,瞎鹿……哪一个不比你名气大,每周未开家庭Party,为了争一张入场卷,他们不都打得头破血流?表面很清高,表面很先锋,表面很现代,表面很状态,对世界和现实都不屑一顾,但是后来这张入场卷不都写到了你们文集的前言里、后记里、序里或是跋里了吗?你们一生都在攻击现实,但是到了你们的暮年,你们不都以自己已经过期的先锋为基础建立起自己的现实了吗?这和还俗的和尚又建立起自己的宗教,下台的干部又开创一个新的摊子或是馊了的豆腐过了过油的又端到桌上有什么区别?当时我想要吹风,哪里找不着一个有新闻价值的人?还不是念你是我外甥,无意中给你一个机会,没想到到头来你倒倒打一耙。早知你如此,我何必当初呢?既然你是一个不明白的人,我何不早点撒手呢?既然你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见了下台就忘了上台,一切与你何干,又与我何干呢?你说这些话,又是要甩给谁听呢?」说着,竟像林黛玉一样哽咽起来。见孬舅这样,我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回想当年,孬舅有错误,我也不能说没有私心。与孬舅在丽晶时代广场谈话时,我的心思也并不全在同性关系上,而是想着从这同性关系的话题上,自己能得到多少好处;而从这话题之外,自己又能捞到什么稻草。全站在一个自我标榜为先锋或是后现代、不撤退或是新解构的小文人立场上。──我的寥若晨星的读者。──我抓住了孬舅一些东西,孬舅也不是没有抓到我呀。而且我在小的方面的龌龊并不一定比他在大的方面的纰漏更光彩呢。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小和大的区别这一点倒被孬舅忙中出乱地给遗漏和胡涂了于是我们的错误就搅在一块了说不定对我还是万幸呢。果然,当年的第二天,各大报纸见报,秘书长接见小刘儿,进行亲切叙话云云,我立即也成了一新闻热点,我的两本小册子《乌鸦的流传》和《大狗的眼睛》立即被出版商各加印八万五千册,在集市的地摊上销售一空。销售广告词是:秘书长加同性关系,先睹为快;小刘儿成大腕儿,今非昔比。一些小报记者也开始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其中还有一些女苍蝇。我捡那俏丽的,趁机拍了她们几个。记得个个不同,有的还要死要活,惹了一些小小的麻烦。可见当时的心思还在异性身上,对同性关系并没有专心致志。这和孬舅当时对同性关系的无意涉及,并没有多大区别;当时虽是陪衬,还是沾了孬舅不少光;现在把得到的好处都忘了,又回头与孬舅计较「陪衬」不「陪衬」的问题,引起甥舅间知识产权的纠纷,说起来也稍稍有些不对。何况孬舅刚刚下台,正是脆弱时期,我不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雪上加霜。于是恬着脸说:「孬舅,你不要生气了,也不要伤心了,我再写回忆录时,一定不提这一段就是了。」孬舅见我这么说,立即转悲为喜,擦掉脸上的泪水,把他的大巴掌,拍到了我的头上。然后还揉了两下。突然又不放心地问:「你说话算数?──你过去可有说话不算数和见异思迁的毛病。」这时我又有些看不起孬舅,曾身居高位多年,做过那么大的事业,思想境界也不过如此呀。我倒突然大度起来:「不就一个同性关系嘛,不说它,我可说的话题也多得很,不会影响整个构思。」孬舅穷追不舍:「那你准备说什么?」一下将我逼到了墙角。本来我在主动,现在变成了被动;本来我是原告呀,现在变成了被告。孬舅到底是孬舅,他转败为胜和最终控制全局的能力,总让我始料不及。像历史上任何一次甥舅磨擦一样,虽然挑战者往往是外甥,最终还是以舅舅的大获全胜和外甥的一败涂地而告终。我虽然知道这场谈话一结束,孬舅就要沾沾自喜地四处说:「这个xx巴小刘儿,还是年轻呀。」「就这两把刷子,还想跟我花马掉嘴呢。」但我已经像钻到竹筒里的蛇一样折不回头了。已经没有什么反扑和挣扎的余地了。孬舅的回忆录就要成为历史,我的回忆录将来没法写了。但我还是硬充好汉和硬着头皮说:「这些不都是我成年以后的事吗?这些不都是我成年之后犯的错误吗?到我写回忆录时,我就只写自己的童年生活,18岁之后,我彻底省略就是了。」──于是,到了本书卷四的时候,当飘渺的历史和云烟、假设的前提和将来需要一个真实的回忆来做铅坠而不使它成为断线的风筝和气球毫无目的地在空中乱飞让人无所依从和没有抓挠头的时候,当卷一卷二是前言卷三是结局到了卷四才觉得要有一个正文为大家的回忆录作共同序言的时候,我还真是一诺千金,真的没有提成年之后的事只是拿着自己的11岁和1969年作为坐标和风信鸟说了一下。1969年的风信鸟,站在公社面粉厂的一座粮仓之上。虽然我不是一个胜利者,但我还是做了一个失败者应该做的好汉、硬汉和西部牛仔。大漠孤烟,弹尽粮绝,我英勇地走向敌人的一排排子弹,当敌人的子弹「噗」「噗」地在我身上绽开几十朵鲜花之后我才含笑倒下,这时夕阳的金色的余辉打在我半个脸上。既然我做不了帝王,我就做一个别姬的霸王吧。这下孬舅彻底放心了,一个倒立,将自己的身子在村头粪堆上扎了起来。接着只有头着地,四肢在空中乱动,做了几个动作,眉眼倒着挤弄着问:「我的现代舞跳得怎么样?」这时的孬舅,动作已经有些下作了,眼中射出的,甚至是同性关系的光芒。这时我倒怀疑,他当年恢复礼义和廉耻委员会的秘书长是怎么当的。但我又想,秘书长也是人嘛,谁没有落魄的时候呢?谁落魄的时候不是英雄气短呢?何况我孬妗──那个世界名模冯·大美眼,刚刚去世一个月。虽然孬妗生前他们的关系已像肝硬化的病灶一样在那里僵持和疼痛着,但仇敌的去世,往往比朋友的丧失还令人伤心和可惜,这时的英雄失态,一切都可以原谅。这是一个失态的季节呀,王蒙说。于是我也做出一个同性关系的眉眼说:「你跳得不错,一切都很性感。」孬舅马上跑到我面前,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抱紧我,我有点冷。」这是多年之后孬舅落魄时的样子。当年在丽晶时代广场,孬舅可不是这样。那时的孬舅威风八面,一切侃侃而谈,虽然同性关系话题不是他预谋好的,但就是谈其它,世界的一切也尽收眼底,一切都在帷幄之中。不然最后也不会涉及到同性关系问题。他手中也握着一杯溜溜的麦爹利,半天还不抿一口。我与孬舅一人骑一头小草驴,站在时代广场的中央。到了22世纪,大家返朴归真,骑小毛驴成了一种时髦。就跟20世纪大家坐法拉利赛车一样。豪华的演台,都是用驴粪蛋码成的。小毛驴的后边,一人一个小粪兜。粪兜的好坏,成了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大款、大腕、大人物和大家的标志。大款们娶新娘,过去是一溜车队,现在是一溜小毛驴,毛驴后面是一溜金灿灿的粪兜。新娘边走边往小毛驴嘴里塞白糖。我骑的小毛驴,当然是借孬舅的。礼义廉耻恢复委员会的粪兜,当然又不同于大款,粪兜上绣满了地球上各种不同的国旗。花花绿绿,新颖别致,走到哪里,都是一阵轰动,孬舅说,粪兜上这些刺绣,都是亚非农村一些姑娘,坐在桃花灿烂的树下一针一线绣的。姑娘刺绣时,知道一针一线献给谁;你用着这粪兜,却不知道这针线是世界上哪一位姑娘绣的,有时骑在毛驴上,心里倒有些莫名的牵挂和惆怅呢。一个粪兜之上,充满了百媚千红。这时孬舅知心地告诉我:「这也成了我对付他们的一个武器。一到有人传我有同性关系倾向,我就把粪兜拿出来,我有同性关系吗?这粪兜是同性绣得吗?他们立即就无话可讲,无话可说了!」孬舅开始畅怀大笑。我也跟着他笑。突然孬舅收住笑,又小声问:「你知道这阴谋是谁制造的?」我也立即警觉起来:「谁?」孬舅伸出两个手指头:「两个人,二者必居其一。」我:「哪两个?」孬舅:「一个,是那个副秘书长,他天天惦着我的秘书长位置,要锯我的椅子腿,才这么造我的谣言。据说这个巴伐利亚人祖上是犹大,有出卖人的血统。」我点头,说:「我们有了粪兜,他的谣言不攻自破。他这么做,无非是蚍蜉撼树。就像鱼虾戏龙一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孬舅:「我同意你的说法。」接着一声深长的叹息:「另一个人就难对付了。」我:「谁?」孬舅:「你孬妗。」孬妗这个人我见过几面。大部分是在电视上,她穿著红筒裙、披着黄纱陪孬舅四处访问,从飞机舷梯上走下来;还有一次见过真人,是在亚洲大饭店的时装表演会上。世界名模冯·大美眼亲自出场,轰动了整个世界。门票高达3600里拉。本来我无钱看这场表演,也没时间,每天晚上吃过饭还得赶紧洗碗。正巧这天同居的曹小娥与我制气,我趁制气和矛盾的功夫──世界上的事情从来都是福伏祸焉和祸伏福焉──丢下一池子脏碗,悄悄溜到大街上,顺着人声的喧闹来到了大饭店门口。正巧时装表演会的把门者,是俺的乡亲、中国影帝、反派大腕瞎鹿,我又趁机溜了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俺孬婶那嫩藕一样的大腿,杨柳一样的腰肢,若隐若现的肚脐眼,大步走来突然亮相,万众中似乎只盯你一人的大美眼──光束是说收就收,似乎只属于你一个人,但也说放就放,一下又照亮了大家和全世界──令人心荡神移,烟飞灰灭,不知身在何处。回来木床上被窝里所想的,也不管是不是你的妗。当时我想,为了这样的人,粉身碎骨又算得了什么?有了这样的人存在,曹小娥制气又算个球?于是一场家庭纠纷也迎刃而解和化干戈为玉帛。我也突然明白那么牛气、在中华民族面前常常自称影帝的瞎鹿为什么心甘情愿在饭店前把门。平时他是什么做派?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单单用为了乡亲这样的理由能解释通吗?后来在一次晚宴上,我将此问题向瞎鹿提了出来。我与瞎鹿认识了一千多年,在他没出道之前,我们在一起摸爬滚打,相互的底细都知道;从山西大槐树下出发的迁徙路上,还相互捉过虱子。所以他在我面前一时还不好摆架子。平时我对别人吹嘘我们是哥们,他知道了也是一笑了之。这时见我提出这么尴尬的问题,他有些不好意思,忙假装有事,抄起自己的「全球通」,揿打了几个电话;接电话的当然都是名人,一个是福克纳,一个是王朔,言语之中,似乎都正趴在家里给他写本子──他好象还有些不满意。放下电话,红着脸对我说:「老弟,我承认,你戳到了我的痛处。谁没有肤浅的时候呢?对这事我有些后悔。」我盯着他说:「你没必要后悔,何况这也不是肤浅。」他奇怪:「那是什么?」我说:「是真情。」瞎鹿吃了一惊。接着又红脸,开始搓自己的手。半天扬起脸说:「这事我真没仔细想过,我只是凭感觉。」半天又叹口气说:「可你想想,她是咱孬妗。就是不是咱妗,人家也是世界名模,看咱算什么呀。」我安慰他:「你混的也不错,你是中国影帝。」瞎鹿咔出一口痰,啐到格瑞特饭店的地毯上:「一个中国影帝,放到世界名模面前,也只是一个虾米;你想想,第三世界。」我说:「瞎鹿,你不能这么说,你这么说会伤害大家的民族自尊心。大家都看着你呢。」瞎鹿听了我这话,马上又恢复自己的身份,作出早就明白的样子,知心地对我说:「我也就是对你说,到了大众场合,我还能那么傻冒?」又说:「其实,对这种大众面前撩大腿的人,我早看穿了她们的本质,她们不也是靠身子卖钱?这和妓女有什么区别?」我说:「就是,让我们在木板床或席梦思上把她忘掉!」接着我们把手把在了一起,共同达成了协议。但从瞎鹿后来的表现看,他并没有把俺妗忘掉。瞎鹿过去吃饭旁若无人,吃完就走,不管别人是不是收尾,一派影帝风采;现在变得顾左右而言他,常常饭也不吃,一个人楞楞地坐在那里发呆;别人问他话,他沉吟半天,猛然皱着眉抬头:「你刚才说什么?」众人也跟他在那里犯楞,不敢再动筷子。世界上只有我,知道瞎鹿内心的痛楚。瞎鹿见了我,目光躲闪,埋头喝酒。从瞎鹿鼻子冒出的酒气中,我看到孬吟在瞎鹿心中成了一个化不掉的情结。酒气中袅袅升起的孬吟,依然是演台上的步态,大腿、腰身、美眼,都楚楚动人。我清楚地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一切都无可挽回,瞎鹿的艺术生涯,肯定要被冯·大美眼给扼杀了。或者恰恰相反,这会成为瞎鹿艺术再上一个台阶的爆发点。一切全在瞎鹿的把握。从后来的发展看,瞎鹿走了前一种道路,没有把真情化为动力,为了爱情,把家身性命都拋弃了。当孬舅号召一帮同性关系者上山下乡,与故乡的猪蛋、六指、白蚂蚁、曹成、袁哨、白石头同吃同住,摸爬滚打,一切窝里翻,让故乡消磨掉他们身上的异味、异端、异化和同性化;本来这事和瞎鹿没有关系,孬舅也没有把瞎鹿划到圈里,他认为瞎鹿还没有到那种地步;但瞎鹿自告奋勇,把正在主演的一部稳拿康城奖的片子都扔了,追随大家到了故乡。因为这些上山下乡的同性关系者之中有孬妗。他是追随冯·大美眼而去。福克纳和王朔的电影本子也白写了。当后来瞎鹿在故乡发现冯·大美眼的同性关系无可救药,对他的追求置之不理,认为这种追求低级、肤浅,不懂爱恋的真谛,瞎鹿差一点扼腕自杀。孬妗就是这样一个人。但一开始我们与孬舅都不了解她。孬舅一千多年前是什么?是一个杀猪宰羊的屠夫,赤着脚、扛杆红缨枪在曹成部队里当「新军」。动不动就说「不行挖个坑埋了你」。那时哪里会想到他日后要当世界的秘书长?在这一点上他倒没有未雨绸缪、预设和锁定。那时的孬妗还是前孬妗。穿一偏襟大棉袄,唇外露着两根黄黄的大板牙,头上顶一发髻,发丝上爬动着虱子,男女虱子在头发里恋爱,结下许多虱仔。1960年,村里饿死许多人,在一次抢吃牛肉中,前孬妗被活活撑死。当时孬舅正倒掉大枪,拿着红薯小饼哄村里妇女睡觉。一开始是媳妇,后来是黄花闺女,一个小饼一个闺女。听说前孬妗要死,他赶过来看,除了责骂前孬妗没出息,这时倒动了真情,流着泪说:「孩他娘,你其实不懂我的心。」后来这成了一首世界名曲。也成了瞎鹿第一次问鼎康城的那部片子的主打歌。所以孬舅后来出外视察时,常常在不同的场合说:「我也是懂一点艺术的。」「你是瞎鹿,我认识你。」口音中还带着浓厚的家乡风味,就不能说没有出处。孬妗去世以后,孬舅一直独身。虽然他曾与曹成的女儿曹小娥同居过一段,但他们没领结婚证呀。对村中别的妇女,孬舅也有过一些性骚扰,但终是水上的浮萍,没有结果。后来孬舅离我们而去,像当年小麻子出去闯荡一样远走他乡。小麻子走了一段,荣归故里,带回来一帮红眉绿眼队伍;孬舅出去一段,虽然没带回来部队,但带回来一个世界性的礼义与廉耻恢复委员会的秘书长,也算对得起先人。我的故乡是英雄辈出的地方。任何人出去走一趟,都不会空手而归。小刘儿出去混成一个艺人,已经算是最没能耐的了。孬舅成为礼义与廉耻恢复委员会秘书长那天,整个家乡额手称庆。唯有老贵族曹成、袁哨有些醋意。老曹说:「过去认为战争年代好做官,谁知和平年代也可以爬上去嘛。」老袁说:「怎么只叫礼义和廉耻恢复委员会呢?法律和秩序就不要恢复了吗?」后来传来孬舅在大洋彼岸再婚的消息。二婚头是德国贵族、世界名模冯·大美眼。大家又一次欢呼。当然,家乡的处女们都大失所望,原来以为孬舅上去以后,能像当年的小麻子一样在家乡搞选美;通过结婚办签证,还能再带出去一个;谁知到头来你在外边搞了一个洋人,不是白白绕了我们一遭?我们坐在桃花灿烂的树下,心守如玉是为了等待一个值得等待的人,现在这个人的心另有所属,我们还守身如玉个球?这次你连小麻子也不如了。早知这样,姑奶奶不早就放得开了吗?于是在孬舅第二次度蜜月时,我们家乡的处女也找补了一回:破碗破摔掀起一次性解放高xdx潮。对冯·大美眼,我们都不解其详,但这次曹成和袁哨比较赞成,说孬舅到底是今非昔比,身居高位一段,眼圈子大了,知道异性的挑法;不说别的,单看出身,姓「冯」,在德国就是贵族。出身决定教养,一提裙边,一撩大腿,就与常人不一样;要不人家当模特!接着又做出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相互感叹:「咱们是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就这样,大家只知道孬舅的欢乐,不知道孬舅的痛楚。只知道孬舅秘书长当着,模特睡着,整天都在福窝里,想不到他和俺妗之间也有矛盾;时间一长,理想、志趣、吃法、睡法,也有差异,也有裂痕,也有心灵不交叉、尿不到一个夜壶的时候。秘书长也是人嘛,也没有生活在真空中嘛。在我们高兴或悲伤的时候,我们恰恰忘记了一点:孬妗的出身固然是贵族,但孬舅以前可是杀猪宰羊的屠夫;孬妗虽然姓冯,俺舅可是姓刘;单从出身看,他们之间怎么会不发生矛盾呢?这也是曹成、袁哨始料不及的。从这一点出发,我对俺舅有些同情。我与孬舅一人骑一头小毛驴,站在丽晶时代广场上。当孬舅对别人诬蔑他有同性关系倾向并由此涉及到孬妗时,他有些愤怒和无奈,仰天长啸,我有些愤怒和同情。当我想安慰他两句时,广场上许多不同皮肤的男女听到这里仰天长啸,本来他们之间的谈话都是在作假,他们都支着耳朵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现在见这里有仰天之声,似乎给他们提供一个跟秘书长打招呼的机会,所以都蜂拥而至,不顾演台上的现代舞,纷纷高举着溜溜的麦爹利,想跟孬舅说话,想弄清孬舅仰天之声的原因,好回去作一个报道或是作一个向别人吹嘘的资本。但他们想错了,孬舅什么人没见过,孬舅怎么会理他们?他们的所思所想,孬舅一清二楚;孬舅脑海里所翻滚的东西,他们却一概不知。何况这种众人围着一人转的场面,孬舅见得多了,已经烦了,腻了,所以没理他们,眼睛没看任何人,似乎这种蜂拥的场面根本不存在,只是小声对我说:「看这些人多么费劲。」接着摘下眼镜,皱了皱眉。围在我们四周的武装警察见孬舅摘眼镜皱眉,马上采取行动,抄起了防暴盾甲,开始将人群往四周推。人群一边后退,麦爹利泼了一身,还不忘向孬舅搭话,镁光灯继续闪烁,企图孬舅能回心转意;但孬舅仍对他们置之不理。众人见孬舅无望,开始把希望寄托到第二代的我身上,纷纷向我打招呼,将各种镜头对准我,许多人在高声喊话:「小刘儿,刚才秘书长叹息什么?」「他脸上怎么有亮晶晶一颗东西,那是什么?」我到底是年轻,这种场面见的少,想出风头,又想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显示自己的幽默,所以高声喊了一句:「去年一滴相思泪,今年方才到腮边。」众人大笑,将时代广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xdx潮。在场的记者根据这个回答,又根据定向窃听器的记录,到底知道了我们谈话的一星半点,知道涉及到了同性关系,于是第二天将这些星星点点见着报端,由此也促销了我的两本书。但我们谈话的核心涉及到谁他们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又会在世界上引起一场混乱。对我与众人乱打招呼,孬舅也没有责备,见怪不怪,一笑了之。本来我想安慰孬舅,被众人这么一冲,悲剧变成了喜剧,刚才的气氛没有了,情绪连结不上。我有些遗憾,也有些惭愧,因为这一切是我引起的。孬舅又没有责备我,不为一时一地不受安慰、气氛变换而影响自己的情绪。到底当了一段礼义廉耻的秘书长,心胸比以前大了许多;相形之下,倒是我小肚鸡肠,自己在那里玩小九九。这哪里是要安慰孬舅,这简直是在借孬舅的不幸来开创自己的人生。可见后来孬舅下台以后,我又与孬舅争执当年是我的肤浅。从潜意识讲,肯定又想借此纠缠些什么。怎么话题一提到孬妗,自己就那么扯住不放,潜意识中有什么性成份吗?悲剧变喜剧以后,我不知趣地仍想找回安慰的气氛,借此再谈谈孬妗,孬舅感觉到这一点,立即摆了摆手,拿出政治家的风度和策略,一方面不屑追究我潜意识中的龌龊,同时借气氛的改变,把话题从泥浊中拽出来,绕过孬妗,重新开辟一个话题,开始谈他的奋斗经历,藉以敲打我同时也教育下一代。我只好跟着他的思路转变。他说,当年他离家出走之初,在一个火车的餐车上当服务生。从一个餐车服务生当到世界的秘书长,中间的人生道路有多么漫长?看着现在秘书长当着,模特搂着,前呼后拥,岂不知背后的坎坷人生中有多少人间血泪。他倒骑在毛驴上感叹地说:「百十年哪,不容易。」这毕竟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我立即也严肃起来,说:「舅,是不容易。」孬舅:「比你写Story难多了。」我:「那是,我那是瞎编,人生可十分实在和枯燥。」孬舅兴奋了:「我给你说一件事,你就知道了。50年前,我身背盒子炮,穿梭在战火纷飞的中东战场。一发飞毛腿导弹,差一点落到我身上。多亏我眼疾手快,一个鹞子翻身,跳出一箭之地,才捡了一条性命。」我:「看多危险!」孬舅:「还有一次在南美,我拿着冲锋枪跑了50米,打倒了树林一样的49人!」我:「看多勇敢!」孬舅皱了皱眉,认为我回答得不准确。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重回答:「看枪法有多准,连发50,只有一枪脱了靶!」孬舅笑了。接着又严肃地说:「还有一次,在我出道的关键时候,他们合伙谋害我!」我:「他们雇了黑手党吗?」孬舅:「雇黑手党我倒不怕,孬舅原来是干什么的,还怕黑手党?可怕的是半夜时分……」我有些紧张:「半夜怎么了?」孬舅:「他们送到我房间一个美女。」我「噗嗤」一声笑了,明白了他们的罪恶企图。我说:「这不能上他们的当,他们肯定在房顶架了摄像机,通过电眼在监视你。」孬舅拍着巴掌:「可不,他们连电视台、报社都通知了,让把第二天头条新闻的位置给留出来。你说我怎么办?」我:「不能让他们的恶毒阴谋得逞,赶紧把她给扔出去!」孬舅有些犹豫:「可她进门就脱衣服,身条实在好,皮肤特细腻,小xx头在颤动,似乎在眨眼睛说话,下边还画着一朵荷花。你还没动她,她自己已敏感地在那里起伏,汩汩地流水,你说我怎么办?」我赶紧劝孬舅:「舅,不能这么想,不能因小失大,咱家出了你不容易,都指着你呢,你可不能要美人不要江山!」孬舅:「我又想,如果不动她,眼睁睁地看着到口的肉不吃,也让房顶上那帮孙子笑话,这和让他们抓个人赃俱获是一回事。」我紧张地问:「那你怎么处理?」孬舅:「说时迟,那时快,我急中生智,一把拉她钻到了地毯下面。最后,事情也干了,房顶上那帮家伙只照到一块起伏的地毯。我胜利了,他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孬舅哈哈大笑。我听了也觉得痛快。进了礼义廉耻委员会的孬舅,到底和杀猪宰羊当曹家「新军」时不一样,有头脑多了。我由衷地说:「孬舅,我不是当面夸你,你真是有勇有谋。换了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孬舅有些得意,开始向我提问:「知道我过去的一句口头禅吗?」我不解:「什么时期的?」孬舅有些不满:「时期会变,政策、方针、口头禅还会变吗?」我明白了,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知道了,就是那一句:『不行挖个坑埋了你!』」孬舅满意地笑了:「就是它,就是它。但我现在把它改了。」我吃了一惊:「改成什么?」孬舅:「『不行拉块地毯办了你!』」我一楞,接着又赞叹:改得好,改得好,过去是战争时期,应该那么说,现在是和平时代,应该这么改。孬舅说兴奋了,剎不住车,双手抹了一下嘴上的唾沫:「我再给你说一件事。」我忙说:「你说,你说。」孬舅:「在我由副秘书长升正秘书长时,竟争者有八个人,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在每人面前摆了一个饭盆,知道饭盆里盛的是什么东西吗?」我摇摇头:「不知道。」孬舅:「一盆屎。」我突然有些反胃。问:「这让干什么?」孬舅:「吃下去。而且是非洲屎。谁吃下去谁当秘书长。」我「嗷嗷」想吐。孬舅问:「秘书长当的容易吗?」我照实说:「不容易。咱老家有句话,『钱难挣,屎难吃』。」孬舅:「可那七个孙子,一下念动咒语,变成了七只大猪,在那里吞吧吞吧抢着吃。」我有些着急:「那你怎么办?」孬舅:「这也难不倒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念动咒语,一下变成了一头大象,一舌头下去,一盆屎就没了,秘书长就当上了。他们呢,有的吃了三分之二,有的吃了二分之一,他们的屎算是白吃了。」说完,又哈哈大笑。我说:「有意思,有意思。」孬舅又不满意了:「不要老说有意思,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吗?」我呆呆地摇摇头。孬舅:「这就证明,世界上大大小小的事,都像狗屎一样一团糟呀。你连屎都不能吃,还能把握世界吗?在这个世界上,提出一条真理和口号是容易的,但它们在一滩屎面前,显得是多么地苍白和无力呀。以为你舅是容易的吗?每天也就是把手插到这些狗屎里给你们张罗和操劳呀!」我由衷地感谢:「舅,请原谅我们这些人的无知,我们还老觉得您在福窝里呢。」孬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样的事情有千千万万。等有了时间,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我灵机一动,拍了一下巴掌:「我一定要把它写出来。这比瞎编故事强多了。写出来一定有读者。谁不想发迹呢!」孬舅轻蔑地看我一眼:「那还用说。不过,我把话说到头里,我这么跟你说的意思,并不是非让你宣传我。你不宣传我,也有人宣传我。早就有出版商,要买断我的自传,我都没答应他。我的意思,自传不一定非自己写,让秘书班子写可以,将来让咱自己的孩子写也可以──许多话都比自己好说嘛。」后来证明,孬舅的自传是让秘书班子写的,而没让他的孩子写。没让孩子写并不是不让孩子写,而是30世纪末的孩子,都已经成了克隆的后代,当年我们自认为时髦、领导别人和时代的东西,这时已经显得老掉牙没有嚼头了。我们自以为的先锋,谁知道短短几十年后,就自动跑到古典的大会里去集合了呢?异性关系不时髦,同性关系也不时髦了,孬舅的儿女们,开始回头一千多年重新崇拜起柿饼脸太后时期小麻子卫兵小蛤蟆──在《乌鸦的流传》中,小麻子夜夜搂着一只披头小红羊睡觉。历史真是一个大循环哪。《乌鸦的流传》又成了风靡一时的读物。在孬舅的儿女们面前,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张罗过的一摊摊屎,都显得肤浅、无知、无聊、认真得过了头。至于当年我们还认真地在同性关系话题中争执过「陪衬」枝节,更显得一钱不值。历史是一把大稀泥,转眼就把我们抹得无影无踪。虽然我们明知这样,但我们还是煞有介事地在现实和生活中张罗。当年我与孬舅,就是这样煞有介事地骑着小毛驴站在丽晶时代广场,讨论着种种令孬舅苦恼和欢乐的话题。这时广场上掀起了一阵欢快的气氛。随着掠过空中的一阵鸽子屁股后的哨响,台上台下都跳起了欢乐的桑巴舞。大家屁股撞着屁股。一开始是男女相撞,后来是男男相撞和女女相撞,渐渐大家眼睛都迷离起来。孬舅也受到气氛感染,停止与我的谈话,开始恢复秘书长指挥千军万马、视万物如等闲的神态,打量着广场。打量一阵,倒没有发怒,而是「噗嗤」一声笑了,说:「这一帮丫挺的!」又说:「咱们也跟他们乐一乐,到哪里说哪里,与民同乐嘛。」于是,我与孬舅也在驴上扭动起来。礼义与廉耻委员会的毛驴也训练有素,步伐一下就踏上了鼓点。我与孬舅撞着屁股,两只毛驴撞着屁股,越跳越有情绪,越跳越忘我,忘掉了刚才所有的忧愁和烦恼,渐渐四个在一起乐不可支。等我们发现由于我们跳舞的加入,又使我们成了广场的中心,众人开始围着我们跳,围着我们拍手,我们的情绪更加高涨;两人两驴的头上,热气冒得如蒸笼,我开始在毛驴身上做倒滚翻,孬舅忘掉了自己的身份,突然找回了可爱的童年情绪,张开粗壮的喉咙,唱起了早年在新军、在迁徙途中所唱的歌曲。如同哥萨克,如同伏尔加船夫,如同过去走街穿巷、翻山越岭、走过一村又一村买艺为生的瞎鹿,如同酒醉时、神志不清醒时不知把自己交给谁的一个可怜的孩子。孬舅唱得泪流满面,众人也欷歔不已;有几个男人哭了,有几个女人在那里议论:「过去看秘书长挺严肃,谁知他心中也有许多伤痛。以前看他在电视上、主席台上板着脸,现在看,也很平易近人嘛。」一些记者,借秘书长的突然平易,又开始向他喊话,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又想错了,秘书长并没有玩昏了头,刚才我们严肃谈话时不理他们,现在玩的时候同样不理他们。虽然与民同乐,但跳舞目的不同;你们跳舞是跳给对方和别人,想借此摸一把捞一把碰一把,把自己的性意识发泄给别人;我们跳是跳给我们自己,玩的是自己的心跳,乐是乐在内心,乐在我们两个之间,表面动作与你们一致,其实我们的内心还在独处,并没有与你们融合;所以孬舅一边跳一边对我说:「别理他们。」但众人并不这么理解,他们还没有分辨出我们与他们的区别,反倒把这理解成孬舅的忘情与忘我,情绪已经与他们汇合;也对记者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幸灾乐祸,于是广场上一片欢腾。这样的殊途同归,也使我们哭笑不得。群众,真是一个难把握的群体呀。正在这时,广场外「匡」地一声锣响,使广场安静下来。桑巴舞的乐曲,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使正在跳舞的大家有些悻悻然,非常不自然、不好意思地把正挥舞在空中不同位置的胳膊腿放回原处。就好象刚才的跳舞是一场幻觉,是幻觉中的丝竹之声,转眼之间,丝竹之声如同一股轻烟,顺着一条狭窄的信道飞走了,没了;把大家扔在了一片情绪的泥淖中。大家都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都想挣扎,又无挣扎处。我与孬舅屁股下的两只小毛驴,也有些茫然不知所对。其中一只愤愤然说:「这叫什么事呢!」孬舅也想发怒。广场上所有的人都看着孬舅,等待他拿出主意,替我们做主。谁是破坏广场气氛的黑手呢?过去没有暴露,现在关键时候暴露了。暴露是坏事,扫了大家的兴致;但也是好事,早一点暴露,可以早一点捉住它,消除隐患。说不定它的用意并不仅仅在停止跳舞,它还要停止什么呢?孬舅面对聚集到他周围的人,大手已经高高举起,恢复了他礼义与廉耻恢复委员会秘书长的身份。看着孬舅的大手,我浑身也也膨胀了不少,双手向上拥了拥裤腰。他毕竟是俺的舅。接着我又看看众人,眼神告诉大家,马上就有好戏看了。但我接着眼睁睁地看着孬舅高举的大手又软遢遢地落下来。他的眼神,又开始扑朔迷离,像个无依无靠、对眼前的一切都很无奈、只有任世界摆弄的孩子。他的脑袋也蔫了,无力的耷拉在那里。我对孬舅很失望。秘书长怎么能这么当呢?怎么能对世界听之任之呢?虽然你现在的口号是「不行拉块地毯办了你」,但你也不能忘了祖宗的家法。那是什么?「不行挖个坑埋了你」!有人在广场捣乱,为什么不采取措施?我们跳舞正跳在兴头上,难道就这样不跳了吗?就是不管众人,我们自己也在兴头上,难道也让自己憋回去和让我们的小毛驴失望吗?但我接着发现,我对孬舅的着急,也是一种无知,远没有孬舅的蔫巴更加成熟。原来广场上出现了比恢复跳舞更加紧急、让人扫兴、促人蔫巴、处理起来更加棘手的事情。广场上本来是开一个Party,大家在一起乐一乐,也借机使秘书长换一换脑筋,没想到有人利用这次机会,来向秘书长请愿。一支请愿队伍,已经开进了广场,是他们拔掉了我们的扩音器。跳舞是大家的,但请愿对着秘书长一个人,我们成了没事人一大堆。既然是没事,所以我们的视点也不是多么顽固,倒也容易变化,兴趣也容易转移;马上,我们都从过去的泥潭中跳了出来,站在干岸上,看孬舅一个人在泥潭中挣扎。舞我们可以不跳,我们看秘书长如何对付请愿者。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看别人在那里打斗,给自己找个乐子,这不是比跳舞更加让人惬意吗?所以,面对一个广场视点的转换,留下孬舅一个人在那里蔫巴,孬舅也稍有些尴尬。连两只小毛驴,都拋弃了孬舅,与我们站在一起,扬脖子「咴咴」叫了两声,等着瞧孬舅的好看。更加令我们兴奋的是,这群请愿者,竟戴着化装舞会面具;这群请愿者,竟是一帮我和孬舅刚才谈话中提到的人:一帮同性关系者。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因为他们并不化装的旗帜上竟然写着:「我们就是同性关系者」、「同性关系就是好」、「同性关系比异性关系更加符合计划生育政策」、「我们在寻找……」等等。他们要寻找什么?孬舅看到这条标语,比看到他们来向他请愿还感到害怕。他们是在寻找志同道合者吗?他们是在寻找同路人吗?他们是趁此机会,假借请愿,来拉孬舅入伙、让孬舅充当他们的代言人吗?何况这些人的请愿方式,也挺让人恐怖:一群人戴着舞会面具,迈着京剧的小碎步,一声不响地甩着手向前走,走向孬舅。孬舅一边在驴上向后退,一边慌乱地向我和二只毛驴解释:「他们一定搞错了,我不是同性关系者,我有粪兜;我异性还没搞够,我怎么会有同性关系?」孬舅屁股下的毛驴幸灾乐祸地说:「粪兜是我的,能说明你什么问题?你说你不是同性关系者,为什么他们径直走向你,不走向别人?据说同性关系者的目光都不一样!」孬舅狠狠地说:「一定是又有人在搞阴谋!」但在这时,向孬舅请愿的游行队伍突然转了向,不走向孬舅,开始转弯走向演台。孬舅大松一口气,瘫在毛驴身上,边擦头上的汗,边向毛驴说:「看看,我说不是,你还不信,看他们转了向!」毛驴有些丧气:「他们这搞的是什么名堂?」突然一声巨响,又把孬舅和我们吓了一跳,这些同性关系队伍中鼓乐齐鸣,唢吶、洋号、锣、古筝、萨克斯,一齐奏响。大家都埋怨:「这群人是不正常,怎么一惊一咋的?」但接着,大家又对这群人欢呼起来,像刚才欢呼孬舅一样。原来这群人把化装面具摘了下来了,露出了他们的本来面目。他们是谁?都是刚才孬舅与我讲到的那些世界名人:美洲黑歌星呵丝·温布尔、下台政客基挺·米恩、王室公主卡尔·莫勒丽、足球明星巴尔·巴巴、时装大师穿针·引线、无聊文人处处·不顺眼……瞎鹿倒没有来,看来他还没有到那种地步。由于他们人多势众,又打着同性关系的旗号,他们一下就成了这个Party的中心,孬舅倒一下被人遗忘了。孬舅这时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用鞭子抽着毛驴,杂在人群中伸脖子张望。警卫递上来一个望远镜,孬舅兴奋地说:「谢谢,谢谢。」把个警卫兵弄得受宠若惊。过去秘书长哪里说过这个?孬舅在人群中拥来拥去,终于带我拥到了看台前。这时演台上跳封闭现代舞的,已经被轰了下去;换上来这帮同性关系者作表演。女的跟女的在一起,男的跟男的在一起,上下起伏,左右颠倒,头与头在一起,头与脚在一起,作了一些动作。台上嗷嗷乱叫,台下也混乱起来。最后,台上表演的人突然呻吟着启开,把一些表演性的两种液体喷洒到台前拥挤人的脸上。孬舅与我的脸上,也被喷洒上一些。孬舅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用舌头去舔。孬舅还有些不满意,说你那里是女的,怎么我这里倒是男的?我说,看来你确实有同性关系倾向。孬舅哈哈大笑。但是,突然,孬舅脸上的笑容及流动的液体,吃惊地被凝固在脸上。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虚幻,刚才的乐声突然消失,这些世界名人在台上裹在一起,众多的肉体在一起绞,转眼之间成了一股轻烟;就好象这些人的生前身后事一样,刚刚还在红火、闹腾、表演,转眼之间成了一撮尘埃、一股轻烟,不知飘荡到哪里去了;让人没个思想准备。但台上这些名人又与一般人不同,他们终究有些造化,他们的轻烟没有飘散,而是旋转旋转,在烟之上,托出一个新的人来。这人在烟之上,雾之中,雪白的肌肤,娇嫩的大腿,一字步走通世界,大美眼尽收广场;前看如一朵荷花,后看仍如一朵荷花。你道这人是谁?就是世界名模、秘书长夫人、俺孬妗冯·大美眼。她迈动着模特步向我们走来。众人欢声雷动。这下激动起来就没个分寸。广场上刚才所闹的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这种一浪高过一浪的场合,人生能遇到的不多。孬舅早不知被人忘到哪个爪哇国里去了。孬舅看到他媳妇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老人家也没有思想准备;老人家毕竟是苦出身,早年杀猪宰羊,不知贵族间的想法和闹法。老人家傻在那里,任刚才的液体在脸上流。半天才感到自己需要愤怒。他愤怒道:「她怎么能这样!」又愤怒:「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又恨恨地对我说:「我说早起让她跟我一块来广场,她躲在卫生间磨磨蹭蹭,耽误了出发时间,半天她背后给我弄了个这。看我回家怎么收拾她!」这时他屁股下的小毛驴打一个喷嚏笑道:「你吓唬谁呀,哪一回家里闹矛盾,不是你在下边,被人家用高跟鞋摔脑袋?这次你又想找死?」孬舅瞪了小毛驴一眼:「你一个小毛驴,不要把人看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好狗不跟鸡斗,好男不跟女斗,我一切让着她;这次不同,这次可是原则问题,我不能再跟她这么男不男女不女地混下去!」又发誓赌咒地对我说:「你看看,这次我非要让她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回家我不给她捆个猪肚,给她支个老头看瓜,吊到房梁上用柳条抽她,下次见面我给你叫舅!」人家夫妻闹矛盾,我不好在中间掺乎什么。我劝孬舅:「舅,真不行就算了,说起来也只是思想意识问题,回家教育一下就行了,用不着大动干戈!」孬舅越发来了劲,对我捋胳膊卷袖:「不行,你不用劝我,我这人的脾气你知道,越劝越来劲,你就别在中间给我添乱了!她是谁?她是我媳妇。如果你媳妇这么跟一帮同性关系者裹在一起,你能熟视无睹吗?」我答:「不能!」他拍了一下巴掌:「这不结了。何况你只是一个小文人,我是礼义廉耻的秘书长,你想一想彼此的身份,你就知道了!」我惭愧地说:「那是,那是。身份不同,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就不同,你再一次原谅外甥的无知吧!」孬舅:「过去我总纳闷,为什么她在背后诬蔑我,说我有同性关系倾向,今天我才明白,原来她就是一个同性关系者!她如果不是同性关系者,为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一帮同性关系者裹在一起?她想用我的同性关系倾向,去掩盖她的同性关系实质,这就是她的罪恶企图!你看这个女人的心有多毒!」接着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真是胡涂呀,我真是幼稚呀,我怎么能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呢?我整天在电视上号召大家恢复礼义廉耻,现在出现这种局面,不等于拿着自己的手掴自己的脸吗?看看在台子上、在你眼前群魔乱舞的是哪些人?就是你星期六Party晚会上邀请的那些人哪。过去还对他们奉为上宾。你的眼怎么就那么瞎呢?你以为邀请的是朋友,哪知道他们竟是一帮与你不共戴天的敌人呢!敌人在哪里?敌人就在身边;朋友在哪里?朋友却在远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过去我不明白孔子这句话,现在明白了。说不定他老人家,也曾经遇到过一个同性关系者老婆;不然怎么说得那么贴切呢?过去我也恨自己的老婆,却不知恨她什么,现在知道了。可这个由胡涂到明白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过去你孬妗不是这个样子,如果是这个样子我还找她干什么?她除了爱出些风头,与我抢些镜,倒真没发现有这方面倾向。现在看来,都是与这帮貌似朋友的敌人在一起开Party开的。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全是他们把她给带坏了。我整天工作忙,也没顾上管她。这才是花钱买冤枉,赔了夫人又折兵。事到如今,你说我怎么办?」我劝孬舅:「也许俺妗只是跟他们在一起玩玩,并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呢。我建议你先不要定性和苦恼,还是以静制动,坐以待变,韬光养晦,运筹帷幄为好。」但接着,容不得孬舅运筹帷幄,事情的实质已经出来了。因为孬妗在台上转得来劲,突然一声锣响,刚才灭绝的唢吶、洋号、古筝、萨克斯又爆发出来,震耳欲聋,又把孬舅和我们吓了一跳。刚才灭绝的一帮同性关系者,又随着音乐复活在舞台上,围着孬妗拉着手在转。似乎世界上只有他们的存在,没拿演台下拥挤和苦恼的我们当回事。他们的自在、自我、自由、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忘情做法,也够潇洒和让人神往的。好象世界就永远是他们的天下了,就永远没有一个烟飞灰灭了。接着,黑歌星呵丝·温布尔向孬妗做了几个同性关系动作,孬妗一边走着模特步,一边热烈地响应着。孬舅拍着巴掌埋怨我:「看看,看看,你还说事情不能定性,这不是心理脆弱和自欺欺人是什么?怎么不能定性?台上这些动作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如果现在再不采取行动,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时机一次次丧失,将来出了大事你负得起责任吗?你一次次护着她,到底什么用意,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孬舅在那里咆哮、暴跳如雷,将两只拳头舞到我的面前。我输了理,只好红着脸不发言。俺舅撇下我,径直问他身后的警卫:「你们都看到了?」他的一帮卫兵齐刷刷地答:「看到了!」孬舅问:「他们象话吗?」卫兵:「不象话!」孬舅:「他们过份吗?」卫兵:「过份!」孬舅问一个独龙眼卫兵:「他们怎么过份?」独龙眼红头涨脸地回答:我们连正经的男女关系还没搞过,他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让我们怎么活?」「好!」孬舅兴奋得满脸通红。又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众卫兵:「灭了他们得了!」「好!」孬舅激动地作着战前动员:既然大家认识这么统一,那就赶紧回去准备杴、铁锹、绳子和推土机!」我急忙问:「准备这些干什么?」孬舅答:「我已经准备把日常的口号恢复回来!」我:「恢复成什么?」孬舅:「『不行挖个坑埋了你!』」众卫兵:「对,不行挖个坑埋了你!」众卫兵喊声震天,把我吓得差一点从毛驴上翻下来。一场悲剧,就要这样产生了。台上正在表演的人,肯定将不久于人世了。活蹦乱跳的一帮狗男狗女,马上就要成为一撮尘埃,与大地共生存了。前卫和先锋,现代和后现代,看来没有孬舅的加入,肯定是脆弱不堪一击的。孬舅的卫兵,已经开始向后转齐步走;孬舅的眉目,已经恢复出过去的英气;孬舅身上流动的血液,已经恢复出往日的血性。我立即抽身到矛盾之外,又成了没事人一个,就等着从舞场转到刑场,去看新的热闹,去看这些正在台上表演的时代宠儿们人头落地。想着他们过去人前人后风光,现在马上要狗刨似地求人饶命,我心中不禁产生一丝快意。可见世界上没有铁打的江山,没有开不败的花朵,没有吃不尽的宴席和没有不过时的现代与后现代。你们赤身裸体管什么用呢?世界上又有好看的了。但就在世界要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候,世界又发生了犹豫;由于这一点犹豫,世界又照着固有的轨道滑行下去。因为,就在孬舅带我们要去埋人的时候,演台上突然又打出一群标语。这些标语,又使孬舅傻了眼和犯了难。刚才像打足气的皮球,现在又针扎似地撒了气和瘪了囊。这些标语都贴在孬妗他们的光身子上。这些标语公开了他们的内心主张。这些标语和他们刚才的大胆动作正相反,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和语气。他们只是公开了他们的现在和他们设想的将来,他们的最低目标和最高纲领。他们的动作是温和的,这就使孬舅的激烈行动,失去了借口、由头和基础。孬舅还是比他们晚了一步。标语上写着:这里是中空的世界富裕是万恶之源我们要结束这种富裕、空洞、无聊的生活我们要寻找艰苦男男女女有什么意思我们要证明我们自身我们的拒绝是双重的我们的家园在哪里……男女们在台上走来走去,标语交相辉映,令孬舅和我们目不暇接。但这还不是使孬舅最感棘手的。使孬舅最感棘手的,是他们在这些标语之上,又打出一条新的标语。标语上写着:我们要与秘书长对话这使孬舅彻底抓了瞎。因为孬舅平生最讨厌的一件事情,就是世界上有人要与他对话。世界上人这么多,民族不同,肤色不同,高矮不同,胖瘦不同,见解不同,唾液、血液与其它各种液均不同,相互之间还需要什么对话吗?甲与乙,乙与丙,男与女,非同性关系者与同性关系者,相互都需要沟通吗?如果大家都沟通了,理解了,相互之间不存在误会、冲突、烦恼、令人扼腕和一波三折的悲剧,世界不成千篇一律了吗?那还有什么意思、有什么奔头和有什么好戏可看了呢?文人墨客岂不都要失业了吗?从孬舅的出身看,杀猪宰羊,与人对话也不是他的强项。有时从电视上看他接见外宾,裤子扣都忘了扣上。看见「对话」二字,就使他老人家头皮发麻;而冯·大美眼领一帮人,就要与孬舅对话。不是长期与孬舅生活在一起的人,出不来这损招。孬舅一边擦头上的汗,一边拍打着驴屁股说:「我大意了,我大意了,我当初不该找冯·大美眼,我应该在家乡选美。如果不是冯·大美眼,这一帮丫挺的怎么知道我的痛处?怎么想得起与我对话?事到如今,我也是有苦难言。人们哪,记住我这个教训吧!」孬舅在那里捶胸顿足,后悔不叠。但他对过去的后悔一点无助于现在事态的解决。现在的事态仍在那里发展、蔓延、渐渐地向你淹没过来。冯·大美眼们一点不顾孬舅在那里的窘态、变态和慌乱,一帮人已经从演台上神态自若地用模特步款款走下来,高举着请愿和对话的标语,向孬舅挺进,向孬舅要他们的家园。情况这么紧急,秘书班子也没在身边,连个发言稿都没准备,你让孬舅如何与他们对话?话对错了谁负责任?如果他们真与世界捣乱,暴动、暗杀、成立颠覆委员会组织,孬舅真有办法对付他们,不行真挖个坑埋了他们;他们不搞这个,避开了孬舅应付自如、游刃有余地处理事情的办法和体系,他们搞同性关系,他们搞对话。这就让孬舅犯了难。黄鼠狼吃刺猬,无处下嘴;刘老孬遇同性关系,话如何对?慌乱之中,孬舅实在找不到求助之人,只好把我当作救命稻草,也顾不得面子了,一边擦头上的汗,一边拍小毛驴向后退,躲避着冯·大美眼们的对话队伍,一边低声下气向我求教:「你说该怎么办?好歹想个法子,救救你舅。」不是我自我吹嘘,一到这种关键时候,我的英雄本色就显露出来了。我虽然是孬舅的外甥,但在这一点上与他截然不同。他是小事清楚,一遇大事就胡涂;我是小事胡涂,一遇大事,头脑就唰唰地清楚了,处事不惊,临危不乱。须知,当年我是跟过曹丞相的,什么大事没见过?面对对话,面对草鸡的老孬,面对他向我伸出的求救之手,我一点没有慌乱,一把接过了他那冰凉的小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救出了灭顶之灾。我问他:「你想与他们对话吗?」孬舅慌乱地摇头:「不想,宁死也不想。」我:「知道与他们对些什么吗?」孬舅:「不知道。」我:「能给他们找到家园吗?」孬舅:「不知道。」我:「既然一切都不能和不知道,那就当机立断,不与他们对话!」孬舅:「这个决定我会做,只是如何摆脱他们,不与他们坐在一起,让我犯难。他们一步步向我走,我如果当着众人狼狈逃蹿,Party上这么多人,也让人家笑话。」我指点他:「你忘了俺姥爷的话了?『这事我知道了,我带回去研究研究。』你就这么给他们说。然后你可以堂而皇之地离去,又把他们尴在了这里。至于回去你研究不研究,研究多长时间,不全在你了?社会舆论也照顾了,事情似乎是接受了,又等于一切没有解决;被动变为主动,把皮球又给他们踢回去,你说这计妙不妙?」孬舅恍然大悟,听得两眼发光。他「彭」地打了我一拳:「好小子,有你的。你的意思,是让我白涮他们一道。对不对?」这时我有些看不起孬舅,皱着眉说:「你不要这么说嘛,事情可以这么做,但不要这么说!」孬舅又恍然大悟,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对对,在这个问题上,你还是比我成熟。我听你的,就这么对付他们丫挺的。」事情有了解决办法,孬舅浑身轻松了,满面放光,骑在驴上,甩着一串钥匙链,在那里看冯·大美眼他们怎样迈着模特步向他一步步走来。我在孬舅旁边,将驴头向前跨了一步,与孬舅的驴平行──因为我献计有功,孬舅也没批评我的僭越。我的驴兴高采烈。果然,待冯·大美眼一帮人对话到孬舅面前,还没有等他们开口,孬舅就用刚才的一番话对付他们。虽然孬舅有些性急,但还是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所有扭动的美妙的身躯,都僵在那里。闹了半天,一句话就这么结束了,就被他带回去研究了?我们是为研究而来?滔滔洪水而来,一句话就成了闸门?话还没对,话就结束了?我们为之奋斗的口号、理想、灿烂的晚霞和血红的朝日,一切还算不算数了?刚才台上独特的演出和为这场演出所做的辛勤的幕后准备,霎时间就付之东流了?愤怒、感叹、窝囊、不平,所有的情绪都堵在了心头,但一个个都干张嘴说不出话。连孬妗冯·大美眼都不例外。这些同性关系者虽然都是世界名人,但他们大部分毕竟是西方人,他们哪里知道我们中国的哲学?看着他们的窘态,孬舅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然后扭转驴头,扬长而去。边走还边唱着李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广场上一片叫好。连平时看不起孬舅的小毛驴,这时也连连点头,说:「不错,这次处理得不错。」孬舅走后,我就成了中心。记者们纷纷拥过来,开始向我提问题。我在麦克风前面,神态自若,忙而不乱。记者们个个高举着手,献媚地希望我能用指头点着他,由他提问。我心中自有安排,没理这些孙子,只是捡那妖艳的狐狸一样的女记者,挑了几个,作为今后发展的铺垫。我座下的小草驴,到底在恢复礼义与廉耻委员会呆过,这时也显示出大家风度;得意它倒有些得意,但不形于色,只是翘着两片嘴唇往天上翻。狐狸精:「小刘儿,刚才秘书长走之前,你们两人曾咬了半天耳朵,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当然不能上她的当,镇定自若地答:「我们亲人之间的谈话,没有必要告诉外人。」广场上一片「嗡嗡」声和笑声。另一个狐狸精:「同性关系者们提出要寻找家园,秘书长说要研究研究;那么在没有研究出结果之前,他具体的态度是什么?你对这事有什么评论?」我一笑。我知道她的陷进在哪里。这能难住我吗?我灵机一动,又想起了姥爷另一句话,我答:「不支持,不表态,以静观动,以观后效。」广场上又是一阵「嗡嗡」。一些围观的群众见我答得好,把记者提出的难题又扔了回去,不禁稀稀拉拉鼓起了掌。我座下的小草驴也由衷地说:「多么好的新闻发言人哪,可惜从事了文学。」小草驴这么一说,我也感到自己有些怀才不遇。日常从事的工作,也马上显得有些小题大作,大材小用。人一有情绪,就容易假公济私,在接着回答一位狐狸精的问题时,我就不由自主地塞进去一些私货。狐狸精问:「刚才秘书长走之前,还在驴上朗诵了李白两句诗,这是什么意思?说这话之前,是跟什么情绪联系着?本来孬舅朗诵这诗,是他老人家百年不遇的灵机一动,但我现在移花接木地说:「那是因为秘书长在朗诵李诗之前,跟我说起了两本小说。小说与诗,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记者们都抄着笔记本纷纷问:「两本什么小说?」我不慌不忙地说:「一本叫《乌鸦的流传》,一本叫《大狗的眼睛》。」广场上一片「嗡嗡」声。一些参加Party的秃头书商,赶紧撒腿往广场外跑,去印厂加印我的这两本书。第二天,大小报纸都在炒秘书长和我这两本书。我这两本书,也立即覆盖了街头的大小书摊。书摊上版本不一,据说有许多盗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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