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8、牛屋理论研讨会之一澳门金沙网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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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什么?白蚂蚁说,故乡是他家棚子里隔年的蜘蛛网,上边扯着几只干化的苍蝇、蚊子和蠓虫;网子是固定和陈年不变的,苍蝇、蚊子和蠓虫是偶尔撞上去的;棚子是不变的,人就像网上的苍蝇、蚊子和蠓虫一样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罢了;遗忘和忽略是大部分的,留在心中和历史上的记忆是偶然的──谁是当年结下这干网的大蜘蛛呢?……说这话的时候,白蚂蚁嘴里叼着一支三炮台,腰里捆着一根草绳。三炮台只剩下一个烟屁,白蚂蚁边努力吸着这烟,边不失时机地发表了这么一番议论。说完这个,还瞪着大眼珠看大家。大家当时觉得没什么。一个白蚂蚁,还能说出什么关于世界和人生的道理?于是不太在意。但过后想一想,觉得他说的还真与众不同。这时白蚂蚁就有些委屈了。说就是这句话,也只是他思想体系中很小的一部分;就是这部分,当时也没有展开讲;一方面是看众人狗眼看人低的模样,使他觉得这些人竖子不足与谋,精神上马上就懒了许多;同时他正在用指甲掐着一支烟屁,既想吸这支烟,又怕咄咄逼人的烟头烫了他的手,慌忙之中,只是说了对故乡看法的大意和整体思想的骨头和脉络,生动的肉和细节就忍痛割爱了。伟人们思想的发挥,总得有一个适当的场合和气氛。我在你们中间,被生活和你们磨的,同化的,异化的──思想的锐角,也早已钝了许多了。世界上所有伟大的思想,初看都没什么,很简单嘛;但你要须知,伟大的思想都是朴素、生活化和平易近人的;但这个朴素和平易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它只是便于群众接受罢了。初看没有什么,但你一个人静处的时候,一个人面对世界和寥廓的时候,你再想这个道理,就觉得越想越有味,越想越有道理;就好象世界上那些漂亮的姐姐们吧,这些姐姐们有两种,一种刚一见就惊心动魄,但两天之后,就觉得味同嚼蜡,是一块鸡肋;还有一种人,刚看似也平常,但两天过后,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耐看,是一朵石榴花;我白蚂蚁就属于后一种。你们对我思想的吃惊,也就不奇怪了。平时你们看我像一个乞丐,见人就想蹭根烟抽,一根烟算个什么,就成了乞丐了吗?我就是从来不买烟和保险套的人,我对上边和下边都没有防备;这还不是最气人的──你们这么看我倒没什么──这也并不出我的意料,最使我生气的是当我离开你们回到家里时,老婆和白石头也这么看,这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无可救药了。别人狗眼看人低那是因为离我的思想远,你们俩人每天生活在我身边,眼窝子也这么浅吗?潜移默化,耳濡目染,你们也该学一个大概了,谁知到头来,世界并没有让我改变半分──原来我以为能改变整个世界,最后连一个地区也没有改变好。要说我在世界上有什么伤心的话,这就是让我最伤心的了。什么叫乞丐?我在外在物质上蹭点什么那没有什么,倒是你们这些人在精神上要乞求别人,活得不明不白,才让人看着可怜呢。我刚才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们就如获至宝;如果我把我的思想体系给倒出来,恐怕咱们就可以建立一个新世界了吧?说到这里,六指,再给我一支「马包肉」(我的英语怎么样?小刘儿这人你们知道吗?也是从咱们故乡出来的,大腕,我们有时晚上还要通一两次长途电话,共同讨论一个词的用法和一个单词的译法。)!这时六指还处在事业的鼎盛时期,还一月一次来往于京城和故乡之间,现在围着村头一个粪堆跟村里人说闲话,也是为了与民同乐,也是刚吃过饭,为了消消食;但就是这样牛×的人,听了白石头一番讲演,也突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土头土脑的村里的百姓,可怜地笑着,将自己在京城丽丽玛莲大酒店偷拿的「马包肉」,乖乖地给白蚂蚁递上一支。思想的威力就这么大。白蚂蚁满意地将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次不怕烟屁烫手了。粪堆周围的一帮人,这时也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是在故乡的某月某日,村头的粪堆旁,所发生的再平常不过的事──本来很平常,但因为有白蚂蚁的加入,就变成了一次偶然和事故。日常之中,我们穿著黑棉袄,袖着手,站在粪堆旁一边晒太阳,一边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和翘耳倾听些什么?就听一些在村里占主流地位人的演讲。这是我们的思想中心,这是我们的营养来源,这是我们的新闻联播,这是我们的人民代表大会。当然,这是在我们故乡,还没有发生大事之前的时候。我和孬妗的专机,还没有到达故乡。人们袖手期待的是什么呢?──当然,就是在这种一切没有改变的平静的日子里,这一天也有些例外:这一天在议会发表演讲的,竟是白蚂蚁。本来在村里和议会、在粪堆上和人群中,都没有白蚂蚁说话和插足的份儿。他在村里算一个什么东西?吸烟还要向别人蹭,哪里有他拋头露面的机会?但这天纯粹出于大意和偶然,村中的主流人物碰巧都不在家,曹成、袁哨、甚至算上俺爹,都不约而同到县城赶集去了。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人在,哪里还有白蚂蚁插嘴下脚的地方?他哪里能捡到这个巧宗?正因为他们不在,白蚂蚁就钻了这个空子和脱颖而出,让他思想的流水终于找到了一个渠道,让他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爆发,让他对世界也谈了一些新鲜的看法。一开始我们没有在意,事后想起来让我们吃惊。这简直是一次政治事故,这简直是我们故乡历史上的一桩耻辱。曹大叔等人赶集回来,听说这件事,曹当时就对身边的袁哨说:「看看,看看,我说不能掉以轻心,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怎么我去赶集,你们也都去赶集了呢?就不能把时间岔开吗?别小看粪堆这个阵地,稍微有些粗心大意,我们不去占领,就有人钻这个空子。虽说是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但他的这点子毒水可都让他流出来了。看他流得多么畅快和舒服,你我竟都是吃干饭的。毒水流出并不可怕,但这点子流毒竟也在群众中造成了影响,这就不是一般的你管还是不管的问题了。何况他说的是对故乡的评价。这是什么言论?如果是胡说八道还好,可他也说得有板有眼哩。这就更加不能小觑了。我知道,我们在三国时候,都是做过大领导的,丞相的丞相,主公的主公,我们都是抓大不抓小的人;这是好事,作为一个领导,不能事无巨细,我们的共同朋友,孔明兄弟,后来是怎么死的?就是吃这个不会当领导的亏。但我们也不能不分地域和环境地把过去的经验乱用。毕竟时代不同了嘛。就是一块糕,吃来吃去,恐怕也该馊了吧?但我们就是这样保守和因循守旧。我承认,我也有放松自己的地方呢。我们现在不已经不是丞相和主公了吗?我们就是在村长猪蛋领导下的一个普通的村民。如果我们还拿着历史上的经验乱用,还拿出当年领导人的款子,还是那么抓大不抓小,问题肯定就出来了。过去我们不抓小事有人替我们抓,丞相要出门了,我们还在屋里喝茶聊天,和姐姐们调笑,外边已有多少人在为我们忙活。调车的、调专机的、捧痰盂的、装马桶的;说十点五分走,十点四分车到了屋门口;跨上车,一溜车队,就到了车站月台上或飞机的舷梯旁;人一上车,专车立刻就开了;人一上机,飞机马上就滑向了跑道,呼啸一声,就到了蓝天和白云之间;这时空姐给你递上一块热毛巾,擦把脸,喝口麦爹利,看着机窗外,旁边有沈姓小寡妇捶腿,这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到一个地方视察,也是前呼后拥,吃饭,睡觉,撒尿,拉屎,都不用操心,自有小的们替你安排;到古迹去参观,到草地上去散步,前呼后拥的人虽然多,但你走在中间,你一走步,别人纷纷往两边撤,使你行走前后,都有一个从容和不感到紧迫的空间;但他们也懂事到不离你太远,不使你感到孤独和脱离群众。但这已是英雄当年,早已不堪回首了。想起这些事,只会使我们黯然神伤。现在已经是刘老孬和小麻子的天下了。我们只是人家天下的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蠓虫。这时我们还要摆过去的架子吗?我们还不该放下我们的穷大架吗?我们还以为我们身边有许多秘书、随从和姐姐吗?我们现在上牛市屯赶集,不都是夹杂在一群土头土脑百姓中的一员吗?千人一面,大家都是一个表情,你说哪里还可以看出我们的当年?早已被同化喽。一出村,我们还不是像所有的人一样,赶紧把鞋脱下搭在肩上,用肉脚在土路上走,藉以省一些鞋底;等望见集市再把鞋穿上。想想我都伤心哪。但我们却在我们的身份上出了问题。我们没有认清我们的现实。就剩下一个村庄了,如果我们再把这个地盘给弄丢了,我们到将来可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我们大意了。我们没有想到我们身边这些土头土脑百姓的危险。他们也有篡权之心呢。你看看这个白蚂蚁,我们过去就当他是一个脑子像浆糊的没嘴葫芦,他的存在对于我们可有可无,见面都懒得理他;现在明白,竟是我们大意了。他还是颇有些思想哩。如果是一个傻帽,哪里来的对故乡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没这些想法,我们倒不觉得可怕;他有这些想法,我们倒真食寝难安呢。他成了我们一个对手和敌人了。主公,当年你也是个有主见的,你说。事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袁哨搔了搔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先说:「娘的,倒真成了一个事了哩。」又说:「事情有这么严重吗?据平时观察,白蚂蚁不像一个能成大器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像一个积累了多年的思想家到了井喷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料到,突然就产生出这么多稀奇古怪对世界发生冲击力的思想呢?这些思想产生以后,别人都欢呼了,拿过去运用了,按照这思想去改造世界了,他一个人倒是对着自己的思想和思想的容器发生了怀疑:这是我的思想吗?我产生过这些想法吗?倒是梦和非梦,自己和蝴蝶,在那里真假难辨。当然,这是人生的一个哲学境界。你想么老曹,这种境界在你我的历史上还不多见,怎么会突然反映到白蚂蚁身上呢?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吗?可在咱这故乡,别说三日,就是30日,30年,300年,又怎样呢?也没见发生什么大变化呀。何况,白蚂蚁每天的行踪我们都看在眼里呀。不就是五更鸡叫,起来背一个箩头拾粪;白天在大田里干活,倒粪;晚上回家里还得喂牛──哪里是他哲学家思考的时候呢?我倒是不懂了。他家离大英博物馆也有一段距离呀。据此分析,我看这思想未必就是他发明的。说不定在拾粪的时候,累了,要抽一支烟,在那卷烟时,从废纸上看到几个字,于是记在心中;拾粪回来,正好村人们在村头粪堆旁聊天,他扎了进去,将刚才在书上看到的不知是哪一位哲人的话给重复出来,大言不惭地当作了自己的思想,也未必可知。我倒劝你,我们虽然不是贵族了,但也不能因此而对世界发生惊慌和弄得草木皆兵。过去贵族的大而化之的习惯,有时候还是要保持的。如果我们遇到事情就惊慌,不是和白蚂蚁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吗?一个村庄,弹丸之地,要照过去,大军一到,像抹稀泥一样也就把它抹掉了;现在上边就一个猪蛋,遇事还要请教你我,粪堆这样的阵地,怎么会说丢就丢呢?」曹成听了袁哨的话,也为难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也像袁哨一样搔了搔头说:「话是这么说,但到底叫人放心不下。」最后两人达成协议,既不打草惊蛇,又不能掉以轻心;既不立即发动攻势提出新的思想将白蚂蚁打下去,又委托村丁小路对此事展开秘密调查,看白蚂蚁这段出口成章的思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决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才是万全之策。果然,事情最后调查清楚了,这思想不是白蚂蚁的发明,而是从别人的书中背下来的。与袁哨预料不同的地方是,袁哨说是拾粪时卷烟看到的,而白蚂蚁是在粪拾着拾着自己想出粪,出粪时看那擦屁股纸,正好看到了这么一段思想。这张擦屁股纸是从哪本书上扯下来的呢?却是从写字大腕小刘儿的书上扯下来的;因小刘儿有这样一个张狂的毛病,写了一本书,就慌着到处送人,生怕别人不知道;故乡的乡亲呢?更是人手一册,有些衣锦还乡的意思。白蚂蚁也得到这么一册,于是有了关于故乡看法的这么一段小小的风波。事情有了结果,曹成和袁哨都放心了;原来自己在故乡的地位并没受到威胁。但在雇小路这个私家侦探,两人在分担侦探费上,你多了我少了,闹了一些个人纠纷;最后意气用事,两人半个月没有说话,弄得谁也不对故乡负责,这也在历史上常见,暂时撂下不提;倒是白蚂蚁正为自己的新思想和新发现兴头,想借此在故乡发展自己,从此在粪堆前当一个新闻发言人,再搞上一个小蜜──初步选定了村西头的女兔唇,还觉得一下选上她是不是太便宜了那个婊子?现在一下被人揭了老底,原来一切都是偷来的,一下被人抓住了黑手,也只好羞愧满面,偃旗息鼓,从此在历史上留下了一段笑料,这也不提。弄得事情过去半年之后,我回村中去走姥娘家,他碰到我,还有些不好意思,满面羞愧地说:「贤甥,我也是一时过于想出人头地,剽窃了你的思想,你就原谅我这次,别扩大事态,故意打官司,到法庭上长你的志气和灭我的威风了。」这时我倒宽宏大量:「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不打官司。如果这样的官司打起来,我还打得过来吗?我还干不干别的了?就算你是以我的思想,运用到村里的实践中吧。」倒弄得白蚂蚁有些目瞪口呆。当然,这都是在村里还没有发生大事之前日常所发生的一地鸡毛的事情。在发生大事之前,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呢?白蚂蚁抑或是小刘儿的概括是准确的吗?那些往事、青春、闺女出嫁的眼泪、麦苗地里飞舞的斑鸠、暮色中割草孩子归来的说话声,到底在我们的蜘蛛网上,占据着一个什么位置呢?大树在风中飘动。一到春天,柳树吐出了嫩黄的芽尖;正午的阳光,晒在翻起的黄色泥土上;汉子们的头上,冒出密麻的汗珠;一声吶喊,棉袄被甩到了犁耙上。30年代的土路上,俺青春的姥爷,赶着地主家漆黑骡子拉的轿车,「啪」地一声,甩了一个鞭花。庄稼贪长,把枝叶伸到了窄窄的土路上,牲口停住了脚步,要吃这枝叶,被俺姥爷宽宏大量地将辔头拉了回来。谁不想吃路边探出来的东西呢?俺姥爷笑了。接着一声鞭响,车铃「叮呤当啷」地急速响了起来。东家还得到机场去迎接麦克道思跨国集团的总裁呢。到了机场,东家跟外宾在那里握手,俺姥爷怀抱系着红布条的一杆大鞭,立在轿车旁抽他的哈德门香烟。俺姥爷有一个做客的经验,直到现在还在我们的家族流传。他说,待客上了几个肉碗,肉上的毛拔得干净不干净,肉煮得烂不烂,是衡量这家人是不是贵族、是老贵族还是新生暴发户、这贵族上没上档次和有没有素质的最起码和最容易判断的标准。如不是贵族呢,这肉碗就上得特别少;如是新贵族呢,这肉碗就上得特别多,但这肉肯定炖得仓促,筋肉连扯,嚼咬不烂;他连把肉煮烂还来不及呢;这又是赶轿车回去的路上,被东家和俺姥爷嘲笑的一个话题;如是老贵族呢?一招一式,都显出古朴和游刃有余的大家风度;哪怕这家子已经破落了几辈子,再见到这家的少奶奶,家里清贫得只剩下一张椅子,但她往这椅子上一坐,把那打了许多补丁的旗袍往上一提──就知道往上数几辈她家繁华的历史和后来破落的辛酸。那么她家鼎盛时是怎么待客的呢?肉既不多,又不少,但炖得稀烂,到口就化。这样的肉,你是要吃得仔细的。一片肉夹起,先将汤水抖落下──能像暴发户家吃饭,汤汁抖落得一桌吗?──送到口中,先让肉化掉,留下烧得红红的一条肉皮再有滋有味地慢慢嚼着,送到胃里。肉吃完了,如果是在别的人家,吃这么多,已经是十成饱了,但在这里还有两成呢;人逢知已千杯少,知已的肉也吃得特别多。没饱而肉无,怎么办呢?这就是在大家吃饭的学问了。看你姥爷没上过私塾,焉知我也懂得许多做人的道理呢。这时你手边不是还有馒头吗。那好,你将一碗无肉的汤汁拉到自己面前──这时拉汤碗是不招别人笑话的,恰恰相反,这是你懂得贵族规矩、通向贵族道路的一张通行证,桌上的其它贵族,脸上都露出会心地微笑;你将汤汁拉到自己面前,把馒头一块块掰着放进去,滚烫的肉汤马上就将这馍粉掉,这时你连汤带馍一呼噜喝掉,才是这顿饭的高xdx潮和极致呢。一切都圆满结束了。世界上再不存在可或不可的事情了。我有了这么一个给地主赶过轿车的前辈,直到现在,我还得益匪浅呢。到了丽丽玛莲大酒店去做客,我就如此办理。可是,有谁知道,世界竟变得如此肤浅了呢?我用肉汤泡馍的举动,受到了一些新生资产阶级挤眉弄眼的嘲笑。我由此得知,这个民族要达到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呢。后来我在欧洲碰到过俺姥爷,前一辈子不识字的老刘,这辈子人模狗样地蜕变成了伦敦大学的终身教授。我问他过得怎么样,如不如过去给亚洲的地主赶大车。他思索一阵,以欧洲人的严谨,推了推夹鼻眼镜,竟说:「这怎么好比较呢?你牵涉到黄色文明和蔚蓝色文明的问题哩。」说完,做出跟我没什么好说的样子,耸了耸肩不再理我。我倒对他大惑不解。前生的因缘,今生好不容易见了面,怎么连我姥娘也不问一声呢?如果做人这么薄情,人做来做去还有什么意思呢?倒是最后在我要告别蔚蓝色的欧洲时,他突然开着他中产阶级的汽车,到机场送我来了。这时他说:「这辈子好是好,但就是再也见不到滚烫的肉汤泡些雪白柔软的蒸馍了。」又说:「啊,大车;啊,鞭子;贤甥,再见了。」说到这里,从他的眼睛后边,竟流出了两点蓝色的泪。让我心中稍稍有些安慰。说过俺姥爷,该说说俺姥娘了。俺姥娘这个人,注定要在我人生的岁月中,起着潜移默化的前导作用。我对俺姥娘的崇拜,超过了蔚蓝色的俺姥爷。不了解她,就很难了解我。我所以在世界上这么懂事,被身边的朋友有口皆碑,说:小刘儿这孩子虽然笨些,但还是很懂事和很知进退呀。曹成袁哨,福克纳和克里丝蒂娜,都这么说过。但他们也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只是横着把这看成了我的日常品质,其实我是竖着有历史的血液流传。这一切都来源于俺姥娘。你们对我的表扬和恭维并没有打到点子上起码缺乏历史感。俺姥娘的名字叫郭秀明──在二十世纪初的黑暗年代,能起出这样透亮的名字,也是有些不一般哪。她六岁的时候,清早起来,就能爬八棵大榆树,捋榆钱回家让娘做饭。冬天了,榆钱没有了,家里不起炊烟,她袖着手,吸着鼻涕一个人到后园子里的墙根底下晒太阳。她娘寻她到墙根,抚着这小女孩锈着的头发说:「还是俺妮好,看着娘作难,饿也不说饿。」我长大以后,就是这样的人。凡是跟我相处过的人都说,我是一个饱也不说饱、饿也不说饿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好歹都藏在心里,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说来也有些可怕呢。后来,俺姥娘跟着她的几个嫂子到外村拾麦穗,曾经到过县城的城门楼子;那门楼之大,凉爽的过堂风,一个戴毡帽的毛头子在铁鏊上烙滚烫的肉盒子,喷香的肉味,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是她长大以后最后也是我长大以后爱吃肉盒子的根本原因。还有一次,她跟她的伙伴们到地里割草,太阳就要落山了,一个一大筐草,草已经没过头顶,背着往遥远的村里走。这时,邻村大叔的马车「叮铃叮铃」从身后赶过来,赶车的大叔「吁」地一声,将车站住,让她们把草筐搁到大车上。接着又让她们上了大车。他要把她们往村里捎上一程。赶车的大叔,你现在在哪里?「唧哩呱啦」谈笑的大车,在空中划过一道欢快的弧线。你让我们和世界有许多想念。我们靠什么活着?不是靠别的,就是靠你的「吁」的一声记忆。你喊的是马车吗?不,你喊得使地球停止了转动。你比俺姥爷深刻多了。后来,俺姥娘出嫁了。回来看娘。住了三天,娘到村头去送她。送了一程,又送了一程。娘,回去吧。妮儿,你啥时候再来看我?这是1993或1994年左右,俺姥娘屡次向我说起的几段往事。在写这些往事的时候我从容不迫,当我修改这段文字的时候,谁知道在那叙说的短短一两年之后,我就永远见不着我的姥娘了呢?一个农家小院的枣树下,站立着慈祥微笑的你。你的去世使我措手不及。谁说我们这些下贱的贫民像一群浑浑噩噩的牛羊一样没有感情呢?我们单薄的生活,就靠这些感情丝线的编织──编得是多么地丝丝入扣呀──来维持了。这是我们的可怜之处。但就是这点可怜也被你们忽略了。后来轮到我了。在我八个月的时候,俺姥娘把我抱到了乡下。抱我往乡下走的时候,我趴在姥娘的肩头上,嘴里啃着一团硬似铁蛋的红糖。一个月之后的一个清晨,俺娘从县城来看我。到了下午,俺姥娘抱着我去送娘。送了三里,到了一个村庄旁。俺姥娘说:妮儿,你走吧;40里路,再不走,走到半路可就天黑了。这时俺娘看我的一个扣子快掉了,说:我把孩孩的扣子缀好就走。到村头人家借了针线,就坐在村头的麦秸垛旁缀上了扣子。扣子缀好了,起风了,俺娘走了。后来俺娘说,她把一个头巾,丢在了打麦场上。15年之后,我要告别故乡了。俺姥娘带着两个弟弟送我到公路上去等班车。我们在桥洞下乘凉。车,你不要来。姥娘,我不愿意离开你。我还记得,我们相互让着吃了一块熟红薯。终于,汽车从远处拐着弯来了。我就这么走了。故乡,你在我心中的印象模糊呢。故乡只是一个背景,前边是一个活动的巨大的姥娘。和蔼可亲,慈眉善目。你是这个世界的希望。后来我和姥娘的这种情形,又到了我的孩子身上。在一个特殊的岁月里,我把孩子送给村中的我娘。我三月不归,两岁的孩子,常常一个人跑到打麦场上,在那里等父亲的归来。她对着空旷的世界喊:「爹,娘,来抱抱臭臭。」一声炮响,我们又回到了故乡的过去。杏子熟了。麦子金黄了。一望无际的麦子。三里长的麦趟子,俺姥娘甩着头上的热汗,手握镰刀,从地的这头割到地的那头,连腰都不直。人生的舞台就这么搭就了,俺姥爷和俺姥娘,都成长为这块土地上的大明星。我就是这样一个大明星的后代。那时俺的姥娘是多么地青春和年轻呀。太后家这时成了大地主,老人家手握水烟袋,站在地头,看着看着就看呆了。叫着俺娘的名字说:「看着郭秀明割麦子,我就像回到了大清王朝的金銮殿,那是多么地投入和驾轻就熟啊。」说着说着就伤心起来。又想起当年她大权在握的时候,在京城如何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后来回到故乡,在青青的麦苗地,为了她和六指的爱情,发动全县人民一块捉斑鸠。你还想起了你的小弟。春风扑面,一个一个小瓶子,在那里追着上下飞舞的斑鸠,这是多么好的一幅奔走呼号图啊。俱往矣,我的柿饼脸姑娘。现在麦子已经长高了,该割麦子了。地主婆柿饼脸太后吹了吹烟灰,又大而化之对着我顺头流汗的姥娘说:子在麦前曰,逝者如斯夫。这就没有多大的涵盖力了。俺姥娘割麦子动作的层次和情感走向,并不在这个方向呢。我们再一次被太后给扭曲了。俺姥娘身体健康,故乡就长存不衰。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故乡的一只狗,或一只蚂蚱,或一只蠓虫,多少年过去了,你回去,仍是这狗,这蚂蚱,这蠓虫,但你要明白,这已经不是那狗,那蚂蚱和那蠓虫了。连暮色中的一股炊烟,也不是那股炊烟了。那么那股炊烟哪里去了呢?瓜园中多少孩子的欢笑声,现在一切都沉寂了,只剩下一两只蛤蟆,在那里「呱呱」地叫两声;你走在这样的故乡的土路上,你心里觉得特别没底呢。故乡死了多少人?地里的坟头,已经排满了。陌生的坟头你素不相识,问题是你认识的许多人,现在也人去屋空和物在人亡;上次你回来还在跟你说话,已经衰老的赶车大叔──虽然他并不是当年喊「吁──」声的大叔──眼睛里还在乞求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破破烂烂衣衫中丑陋的身体,还在徒劳地要保持一下自己的尊严;这次你再去,他果真就不见了。他又给刘老孬和小麻子的阴谋,留出了一个空间──那么故乡是谁的呢?说来说去,原来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不是俺姥爷或俺姥娘的,也不是赶车大叔的,竟是这些一出走就永远不想回故乡的流氓们的。当我说出这一点时,过去的贵族曹成、袁哨又频频点头,说,这比白蚂蚁所剽窃的那段理论,显然又进了一步。故乡并不是呆在和生活在故乡的人们的,而是那些一去不回头并不在故乡呆着和生活着的人的。我和你袁大叔吃亏,就在于历史上我们留恋了故乡。这是一个悖论。当然,这也是极而言之。故乡出去的,就没有那些牵人心肠、又戛然而止的人间故事吗?找一找,恐怕还是有的。孔雀东南飞是怎么回事?十里一徘徊又是怎么回事?同时,故乡也是一处催人泪下的相思之地呢。曹成颤巍巍对袁哨说,当年我们和沈姓小寡妇的一段风流案,并因此引起了一场官渡之战,不也发生在这块土地上吗?接着又点着我说,你们在想着爬榆树、拾麦穗、送女儿和缀扣子的时候,也千万不要忘记这些哩。它们都发生在同一块土地上──这是问题的关键。你们那些人情冷暖的依依不舍之情,和我们的刀光剑影交叉在一起。稍不留神,你们就把这一点给忽视了──说是我们忽略你们的情感,你们也容易陷在情感的泥淖里而忽略历史上的大事和刀光剑影呢。这才是你们情感的背景呢。我们不与出走的人计较,当我们在留下来的人群中进行区分的时候,我们之间也有高下和大小之别的。谁是推动历史和故乡发展的真正动力呢?说着说着两人又有些自大起来,连出走的人也有些看不上了。什么刘老孬,什么小麻子,看他们在外边很牛气,一到故乡,到了我和你袁大舅面前,他们还是些无知的孩子。──故乡的孩子们是什么样呢?他们个个理着像篮球美国职业球员一样的月牙型板寸,个个患着永久性鼻窦炎,一人怀揣一个玻璃瓶子。这个瓶子做什么用?还捉斑鸠吗?NO,他们手中的这只瓶子,就像刘老孬和小麻子手中的麦爹利杯子一样──无非他们坐在丽丽玛莲大酒店,我们坐在小河边;当他们的酒杯被倒满的时候,我们一弯腰,下河就灌了一瓶麦爹利,麦爹利里有上下翻滚的气泡和跟斗虫,一扬脖子,这一瓶就下去了。我们向往刘老孬,我们向往小麻子,但我们更向往路小秃的土匪生涯。要打仗,找老尚,要吃苦,找老楚,要养膘子找小秃。这是流传在故乡孩子们口头的儿歌。小秃在哪里?小秃在大荒洼。小秃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小秃不能犯疟疾。小秃一犯疟疾就要下夜。小秃一下夜就要抓阄,抓着谁家就该谁家倒霉。小秃抓人不留俘虏,也不毙人砍人,就挖一个和这人身高胖瘦体积相等的深坑,将这个头冲下往里一放,也不埋土,笑着拍拍手就离去了。路小秃不见了,这是我们时代的重大损失。我们这时说一声没劲,肯定比从已经成为欧洲教授的俺姥爷嘴里说出来后现代多了。我举一举这些孩子的名字吧。他们都是我儿时的伙伴。屎根,剩余,(这两个名字够后现代的吧?),银贵,不经,长兴,长富,恩庆,贾祥,留聚,知了,蛤蟆,虾米,蠓虫……我们生不逢时。我们只好坐在河边唱怀旧的歌曲。生长在一个和平的年代里,我们怎么能会不偷瓜摸枣和偷鸡摸狗呢?这个天下就永远是成年人的了吗?满腹心事的成年人,可比我们恶毒多了。他们把自己的为非作歹全部都合法化了。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着我们在阴暗的角落里所干的勾当。他们也不剃月牙型板寸。人们都不剃月牙型板寸,世界还能好到哪里去呢?这时我们倒有些无奈。喝过跟斗虫,唱过歌,畅想过世界,我们拍着肚皮乘着暮色回家。大人们早已吃过饭了。他们竟忘记了给我们留饭。入娘的。他们也忘记了给我们留门。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无足轻重,我们无足轻重首先不反映在别人身上,就反映在爹娘对待我们的态度上。看看世界多么危险和无可救药。我们只好苦笑一下,自己把门端开半扇,挤进去躺在他们中间睡下了。你们培养了我们的无脸无皮,我们也就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当然,我们并不是对所有的成年人都无所畏惧──像白蚂蚁、六指、女兔唇、女地包天……这些和我们地位相等的成年人我们不在乎,但是真到了我们向往的政治流氓和大资产阶级如刘老孬和小麻子面前,我们虽然嘴上说「没劲」心里还是有些发怵。我们也就是欺负和我们地位相同的人罢了。这是我们当年和成年人打交道的另一个特点。有一次我们在粪堆旁吃白薯,女兔唇在一旁非常嘴馋,就让我们欺负了一回──这是我成年之后还常常想起和后悔的一桩往事。当然这时已经加上了一些回忆的虚伪的温暖的灰尘了。──她手中无薯,又爱面子不说,最后看众人都吃完了,就我手中还剩下最后半块,她有些着急了。一开始拿出跟我很知心很随便的样子,用大大咧咧来掩饰她的心虚:「小刘儿,就剩下这半块了,该照顾一下女孩子了吧?刚才你们吃的时候,我不想吃,胃里有些发酸。现在不发酸了,我也尝一尝今天烤的白薯怎么样!」说着,很知已又故意有些亲昵地靠在我身上,去抢那块白薯。但我没有上她的当。那时我还处在得理不让人和不懂得用小意儿去温存女孩子的年龄呀。我一下将这白薯给躲开了。我说:「你发酸不发酸我可管不着,你胃里发酸又不是我造成的。你跟我说这个没用。」接着恶作剧地将这白薯一下拋了大高,又像狗一样接在嘴里,继续在那里吞吧吞吧吃。小捣子们一片欢呼。女兔唇一下被尴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突然,她当着我们众人「嘤嘤」地哭了。她说:「我下个月就出嫁了。一嫁就到了海疆。奴去也,从此分两地,各自保平安。谁知在临走之前,我在娘家想吃块白薯而不得。这让我去得是个什么心情?让我觉得这16年的姑娘生涯,还有个什么趣儿呢!」这时她的伤心就不单是因为这块白薯而自己又在那里偷加了许多别的感慨,以至于哽哽咽咽,肩头一抽一抽的。虽然我们知道女兔唇把别的不该我们承担的感情负担,也加在了我们头上,我们也暗含委屈;就好象你和一个姐姐好,其实在和你好之前,她不知已和多少人好过,但是在和你闹脾气的时候,她还是把她一生的坎坷和不顺,转过头来一股脑地都加在了你的身上你也无话可说一样;现在女兔唇闹这个,一下也把我们吓住了。是的,她下个月就要出嫁了。我们忘记了这个事实其实跟白薯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也没有料到,为了半截烤白薯,女人就可以把她的婚姻大事给抖落出来。这太不成比例了,杀鸡用了牛刀。我们这些小公鸡一下就慌了手脚。怎么办呢?所有的哥儿们这时露出了卑鄙的本质,一下停止了大笑,迅速恢复了正义,接着一跨脚站在了女兔唇一边,忘记了他们刚才的幸灾乐祸,似乎刚才世界的混乱和不对付,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他们纷纷在指责我:「小刘儿,你做得太过分了,不知兔唇要嫁海疆吗?你不知道她是花季16岁吗?不知道这朵花马上就要被人揉碎了吗?如果我们手中剩下白薯,一定会给她吃。兔唇,别理他,跟他这种人,说起来也用不着压这么大的赌注;这么把出嫁撂出来,也太给他脸子了。」接着他们在那里圈起来相互安慰,都背对着我,把我一个人撂在了不上不下的半道上。当时我一个人在世界上好孤独。我想哭也找不到一个伴啊。我最后怎么办?只能向众人投降。我红头涨脸地嗫嚅着说:「是我不对,行了吧?我怎么能由一块白薯,想到一个人的终身大事呢?」这是我们之间的一场感情遭遇。但真正说起来,我们对女兔唇这种人,还是转眼就忘。后来女兔唇真要出嫁了,我们看她上花轿,村丁小路放炮杖,一下放离了眼,一个炮杖「嗖」地一声钻到了女兔唇的裤角里,「啪」地一响,将这裤腿崩开一个大叉口,裤子就成了旗袍。女儿悲,上轿之时崩裤腿。女兔唇又在那里哭上了。小路吓得抱头鼠窜。这时我们就没有像上次烤白薯事件那样郑重,这次就把别人的悲剧当成了自己的喜剧,把别人的痛苦撕开来看,一个个在那里哈哈大笑。你说这帮小兔崽子还有人性吗?他们能代表送别女儿的故乡吗?女兔唇出嫁后,我们该怎么喝跟斗虫,还怎么喝跟斗虫。除了偶尔要拿崩裤腿取乐之外,话题上都很少涉及她了。16岁的花季,渐渐就从生活的画板上淡化了。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到头来就是这么一个结局。悲凉之雾,慢慢迷漫了山林。对女兔唇是这样,对六指、白蚂蚁、白石头、村丁小路,我们也是这样;他们倒是在这里可以找到一些物以类聚的同伙,不至于在世界上过于孤单。那么我们在世界上在乎谁呢?还是在乎那些前朝和今朝的新老贵族们哪。我们喝跟斗虫,他们喝麦爹利;我们着剃月牙头,手持一把镰刀,甩着黑棉袄和小脏手,张着嘴在河岸上跑,他们剃分头和一头鸡毛,坐着专机和专列,上边铺着红地毯、白地毯和人工的稻草;他们享尽了世界的福,我们受尽了世界的罪;他们的福就是我们的罪;但我们在怀才不遇的嫉妒之余,还是在向往、羡慕和在乎他们。当我们见不到刘老孬和小麻子时,我们甚至开始拿故乡的贵族当回事。曹成、袁哨、地主婆柿饼脸太后,就成了我们在故乡的崇拜对象。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会对我们起很大的引导作用。他们说原谅我们,我们才能够放心。反过来,我们的崇拜和请他们原谅,也使这些前贵族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和生活支撑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两方面的相互认真,使这个事情给严肃了起来。他们也力图做出表率的样子。白蚂蚁在粪堆旁发表了一番对故乡的言论,曹成、袁哨所以那么着急,就是这个道理。难道允许在故乡再出现一个可以使孩子们佩服和崇拜的对象吗?我们得对下一代负责。在对我们下一代的态度上,贵族们之间因为个性的不同在行为上也有差异。地主婆柿饼脸对我们采取的是怀柔政策,每到中午午休时候,她在卧室的黑桌子上,撒上一层白糖粒,稀稀拉拉,星云迷布;我们一到中午,就放下玻璃瓶,像一群蚂蚁一样,滚成蛋向柿饼脸卧室里飞跑。到那以后,按柿饼脸的要求,雁翅排开,一人伸出一个手指头,一下一下往桌面上捺白糖粒,然后送到嘴里去舔。多么幸福的童年啊。那是一个缺少糖份的年代。河边的放荡和对路小秃的向往消失了,我们一个个都成了腼腆的羔羊。直到现在,一些朋友和非朋友见到我,还说我有文质彬彬的一面,有腼腆和招人疼爱的一面。这一面从哪里来呢?就从地主婆柿饼脸太后黑暗的卧室里来。柿饼脸这时叼着大烟袋,看着我们在那里安静的沾糖粒,脸上不禁露出了和我们同样的笑容。这是这个破落的前太后在日常生活中所露的不多的笑容的一种。她看着我们招之即来的急迫样子,挥之而去的鸟兽散的情形,她老人家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大清王朝号召全县人民跟她一起捉斑鸠玩的时光。接着就又有些伤感,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这时嘴里唱起了「额娘,额娘你好吗……」的昔日的贵族歌曲。我们却也不听她这些过时的陈词滥调,我们的精力都集中到捺白糖粒的桌面。有时为了一个白糖粒,谁先看见谁后抢上去的缘故,屎根照小蛤蟆头上,「啪」地来了一巴掌。小蛤蟆「哇」地一声哭了。这又是柿饼脸太后所喜欢看到的。她这时就叹一口气,上来给我们调解。说分得肉,就分得了天下;调解了孩子,就调解得大人。说完这些大道理,她会突然很卑鄙地问:「白糖粒都沾完了?」我们的指头仍吮在嘴里,傻猫一样点点头。柿饼脸:「吃过东西,就该干活了吧?」我们瞪着眼睛:「干什么活?」柿饼脸这时转了个脸子,一下变得很下作,笑着讨好着向我们说:「婶子身上很痒,你们上来给我搔搔痒怎么样?这都是过去在宫里养成的坏毛病,现在沦落为穷人,身上的神经还一下子改不过来。我就倚老卖老了,我就摆一下老资格了,你们就原谅我吧。」说着,很熟练地趴在炕上,趴得像个老母猪(这里决没有贬意和嘲讽的意思),等待我们这些小猪娃上去给她拱奶。我们这些小猪娃相互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我们仍做出像大人一样的无奈的样子,耸耸肩,就上去给她搔痒。谁知她这身上,是越搔越痒,于是她撒白糖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一次也是奇怪,我们沾完白糖粒,正要上去给她搔痒,谁知她身上突然不痒了,倒是有些红肿,这下搔不得了。到了该搔痒的时候,她没得身可痒,我们没得痒可搔,双方都感到非常别扭和不自然。她要这么不痒过去,我们就这样不搔痒默默走人,接下去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们大家都活得不踏实。最后太后还是太后,她在危难之中,替我们想出个主意。她说:「身上虽然不痒,但脚上还是有些痒。我估计可能是脚气发了。这样吧,小刘儿在历史上不是给丞相和主公捏过脚吗?就让他单独给我捏一下脚,把这个给中午对付过去,我看也就罢了。」于是,她趴到炕上,把小荷一样尖尖的脚给伸了出来。我见太后从众人之中单独把我挑出来,把大家的中午时间都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也有了按捺不住的激动。于是我上了身,虽然手生些,但是我还是拿出了我的全部本领和浑身解数。但我接着发现,俺家太后的脚并没有犯脚气,她的脚在那里一点没气地美丽地长着。我的一切功夫都白使了。我越用力,倒是她在那里越痛苦。这时我才感动地明白,她老人家原来也有品质高尚的时候,她是在忍受着自己的痛苦,来使我们度过一个圆满的中午。我在历史上毕竟跟过大人物,这种时候不会不懂事;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能考验一个人的素质。于是,我也瞒上不瞒下地放轻了手脚。似乎在那里捏脚,其实并没有用劲,当然,这种虚张声势比真做功夫还让人身体和心理发累。当然也更容易骗人。我身边的伙伴们,原来是一群傻冒。看他们在河边很机灵,一到这贵族场合就不行了。我和太后,为了一个共同的阴谋,这时在心理上也更加相通。太阳偏西了,中午过了。我跟伙伴们该告别了。临走的时候,太后还悄悄捏了我一下手说:「谢谢你,小刘儿。」又悄悄趴我耳朵旁说:「你到底比其它孩子知道一个女人的心思。」说得我心花怒放。一下子天阔地阔。天底下的人,都变得比往常亲切几倍。这是我们的中午。那么我们的早晨和晚上呢?自然被另两个前朝贵族曹成和袁哨给占领了。这两个人与柿饼脸不同。公母之间差别大着呢。他们两个,在我们面前,就摆上了架子。虽然他们见着现实的贵族刘老孬和小麻子像三孙子一样,但见了我们这些小孩子,他们倒是来劲了。我们与他们对面走过,他们往往会停住脚步,站在那里,恨恨地盯我们。就好象一个贵族与一个仇家窄路相逢,勒住马,恨恨地盯对方一样。好象他们的天下,花团锦簇的过去永不再来,是我们颠覆和破坏的一样。我们大家正在做游戏,突然看到我们还不能不在乎的人的这种眼光,我们心里也有些发毛呢。而且他们也在跟我们做游戏。每次见到瞪我们是肯定的;但每次瞪的角度和内容却又有些不同。随着我们偃旗息鼓,停止游戏,垂着手从他们面前悄悄通过,他们每次随着我们的脚步移动,他们转脖子的速度都不同。我们每次通过的速度相同,他们转头的速度不同,这种速度的差异和每次差异的不同,使我们不寒而栗呢。每次目光的内容和转头速度的差异,也使我们忐忑不安的是,我们除了历史上犯过错误之外,是不是每天也有些现行的罪行,所以招得他们这么频繁地改变目光和改速度呢?是因为我们内容的改变才招来他们内容的改变,还是他们本来就是日月常新而我们成了一潭死水呢?我们觉得这样对峙下去可不是办法,这样一潭死水地发展下去,连瓶里的跟头虫也养不住了。曹成和袁哨到底是大政治家,处理起这事显得举重若轻,不慌不忙──从这一点看,他们还真不亏是老贵族,不像刚暴发的刘老孬、小麻子等新贵那样,一切还显得慌里慌张;慌里慌张的贵族,一定是刚暴发不久的新人;倒是我们这些早晚要被他们处理的人,显得比他们还着急。当然,最后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他们并不动一刀一枪,只用眼神和脖子的速度,就使我们缴械投降。中午我们另有公干,我们只好把我们的早晨和晚上让给了曹成和袁哨。这样,他们就像联合部队到了弱小民族的领土上一样,就像虎狼到了羊圈里一样,这时他们倒忽视了他们的老成,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狰狞的笑容。这使我们也感到有些对老贵族的失望呢。他们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到了羊圈里也是这么个样子呢?这和刘老孬和小麻子又有什么区别呢?说起别人都是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呢?照此下去,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但我们接着就又把曹大人和袁大人给原谅了。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就像他们看我们垂手而过的角度改变一样,我们改换了一个角度,就又把这个事情给想清楚了。有时角度对于这个世界是多么重要啊。我们还是承认曹袁的老贵族身份的,虽然他们进入羊圈的做派和新贵族一样,但是他们的动机和激活点还有不同。新贵族就像光棍对于女人的饥渴,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女人,所以就显得慌里慌张;而袁曹不同,他们经过大风大浪,只是现在久别胜于新婚,所以才显得这么个下作的样子。我们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还是原谅他们吧。既然我们是些谁进来都是进来的羔羊,我们就不要挑挑拣拣了。我们已经把我们的中午送给了别人,再加上一早晨和晚上,对于我们也不算什么。清早和晚上干什么呢?从物质条件上来说,比中午上柿饼脸太后的卧室里还惨。柿饼太后毕竟还没有一败涂地,现在还是一个破落地主,所以还有白糖粒在桌子上撒着,使我们往这卧室去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种希望和喜悦。而清早和晚上到了彻底败落的光棍曹成和袁哨面前,就什么都没有了。物质全没有了,剩下的只是精神和形而上;就是精神和形而上,也只是村头粪堆旁千篇一律的对话会、恳谈会、新闻发布会,再不就是教育会,或他们自顾自沉浸在他们的英雄当年,回顾他们的历史,说着说着就英雄泪流,只把我们当作一个倾诉对象。再没有什么新花样了。老曹还好一些,有时老曹去赶集,只剩老袁一个人,就该我们大家彻底倒霉。老袁指手划脚,对我们从外形上就要求特严,我们在河边喝跟头虫的时候,喝得肚子涨涨的,爱用手拍肚皮,做些畅想;现在不行了,不但畅想不允许,要注意听他的宣讲,而且拍肚皮也不可以,这就让人手脚没个放处,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但这还不是老袁的最大毛病。老袁的最大毛病是,他说着说着,要么忘记了我们的存在,像精神病人站在立交桥上,对着桥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大声地喊叫,「我告诉你们!」要么就对我们单方面进行了移情,说着说着就不把我们当朋友了,就人为地把我们当作了他的敌人。这时脖筋子涨得通红,脖子慢慢地转着,挥着拳头,在那里声嘶力竭,宣泄他个人的种种不如意,又把这些不如意的原因,毫无来由地追加到我们身上,现在又抓住了我们,要我们偿还。粪堆旁的过路人看到,往往竟以为是审贼。使我们脸上十分挂不住。这时我们才知道,为什么他在三国的时候,谁跟上他谁倒霉,人家打仗都取胜,他这里为什么节节败退。连我们心里都小瞧他许多,轻轻叹一口气。老曹比他还是要强些。碰到老袁去赶集,留下老曹对付我们,我们往往会有一些小欣喜呢。虽然两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但老曹毕竟当过丞相,有水平,有能力,这一点还是要承认的。他就比老袁要和蔼嘛。他讲起课来,不是填鸭式,而知道活跃课堂气氛,采取启发式,提问式,让同学们参加:知道老曹叔的脚气发在哪一年吗?知道老曹叔睡过多少个女人吗?……等等等等。谁回答对了,他就奖励谁一粒小山枣。这也是他比老袁高明的地方。虽然他们都没有白糖,但老袁不想办法,老曹想办法,这就不同。我没有白糖,你对我禁运,但我可以自力更生,我的阵地不能丢。于是就在我们每天中午在太后家沾白糖粒的时候,老曹那么大年龄了,这时正一个人顺头流汗的在山上树棵子间攀登,从上面摘些山枣,自己不吃,以备晚间讲课提问时用。冲这一点,我们就对他尊敬许多。他提的这些问题,虽然也是他的个人历史,但他讲课的方式不烦人,又有小山枣在手,我们就能够接受。说到这里我本人也有些兴奋。这些老曹辛辛苦苦摘的小山枣谁人吃的最多?当然是我。我和其它孩子在这一点上还是有些区别。我的出身,还是比他们离贵族更近一些。当年我毕竟在曹丞相身边待过。一开始还有些人不服气,几道题下来,他们就服气了。在他们还在犹豫和大瞪两只傻眼的时候,我就面带微笑地回答出来。虽然一千多年过去,丞相的生活起居,还都存在我心里。脚气发生在哪一年?公元一百九十四年。一共和多少个女人发生过关系?105个(不包括战乱年代那些强xx未遂的)……等等等等。我在这些不能拍肚皮的伙伴们面前大出了一阵风头。渐渐弄得我对中午太后白糖的向往,还不如晚间老曹的小山枣呢。但往往也有这种情况,我兴冲冲奔老曹而去,谁知这天老曹临时有事去赶集,上来顶课的又是老袁。大家只好自认晦气。老曹中午摘的山枣,本来是留给老袁发给我们回答问题用的;但老袁从来不提问题,他把世界上的问题都留给了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发恼发怒,趁此机会,把小枣一个个扔到了自己的嘴里。后来老曹回来了,我们也不好为了一个小枣揭发他。令人感到可气的是,他吃了我们的小山枣,讲话的方式一点没有改变,发怒的程度一点没有减弱。得不得我们的便宜,对于他竟是一样。他没有拿占我们的便宜当回事。你果真要把你们和你们这帮贵族弄得这么千疮百孔的故乡的责任,都要一推六二五,或者就是这么厚脸皮归结到我们身上吗?我们平常承担他们也就罢了,但一遇着大事,这两个过去的政治流氓,往往又会把我们这些孩子推到前面,成为他们阴谋的借口和替罪羊;就好象战争打响了,他们要进攻了,把我们赶到他们队伍的前面为他们趟雷一样。后来,在同性关系者找家园、同性关系者要把这里当作故乡这件事情上,他们就又与村长猪蛋串通在一起,把我们当作一个筹码给打了出来。藉以增加他们的回扣和以售其奸。事后还把这一切,说成是猪蛋的主意。我们都知道,猪蛋懂得什么?他能说出这么高深的道理吗?我们大人倒是没有什么,但是孩子呢?我们可以不考虑同性关系对我们的影响,但是我们也不管下一代吗?就任凭瘟疫这么肆虐吗?就好象建工厂要考虑环境污染,修道路要考虑环境绿化──一切防范的费用都要事先打出来一样,这次关系方面对故乡的污染,就不考虑在预算中事先打出少年儿童损失费这一项吗?嗯?猪蛋听到这个主意却很高兴──也是蠢人一时激动,正好被曹成和袁哨以售其奸──猪蛋在他人生的道路上,轻易不见有个主张,现在见别人把好主意白白按到自己头上,还有些感激老曹和老袁;证明自己当村长找的这两个谋士还是不错的,知道关键时候把村长推到前面;也借此向世界证明,自己当得还是沉稳和有思路的。对于村里的一切,还是有考虑的。对于村里的发展,还是有前景规划的。对于世界的变化和风暴,还是未雨绸缪和兵来将挡和水来土屯的。几天之后,猪蛋说顺了嘴,真把以孩子趟雷为筹码让对方割地赔款的想法当成自己的,把老曹和老袁忘到了脑后,在谈判桌上指东划西。老曹和老袁见自己设了一个圈套,猪蛋就像狗一样乖乖地钻了进去,两人在背后捂着嘴「嘀嘀」地笑。当然,到了后来,到了世界自杀和他杀日,一切要回头清查,清查到这一段,大家理所当然地将这个主意的罪责都归到了猪蛋一个人身上,以此为据,将他和他的情妇呵丝·温布尔倒吊在村西打麦场上新立起的绞刑架上,他临死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是谁把他害死的,人家在集上把他卖了,他还傻呼呼地在那里帮助人查钱,这种憨态可掬的样子,倒让人想起了他生前的许多可爱之处。许多娘们小孩,这时倒洒下了一鞠同情之泪。也使一些必须自杀的人感到羡慕和不平:「作恶多端的人,倒是有人帮助他套绳套,我们这些安分守已一辈子的人,临到头还得自己系汗巾子,眼看一个人在那里挣扎,也没人围观和起哄,没人洒泪,死得多么没趣。早知这样,我们生前何不也做两件让人窝心子的事,这时也有一个被杀的资格……」牢骚满腹,不一而足。这是自杀对他杀的羡慕,这是简单对复杂的羡慕,这是猪蛋临死之前还不知道的再一次祸伏福焉。世界前因后果的陡转和折合、层次的冲突和迷漫是多么地复杂呀。这不是猪蛋所能承担和把握得了的。当然,这是后话。当时同性关系者来故乡时,猪蛋在前台和谈判桌上,可是振振有词地以我们为借口,要求倒卖人口的一方增加两千万法郎的儿童少年损失费,以供他们三个背后瓜分。阴谋一环套一环,最后弄得制造阴谋者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在阴谋的哪一层了。当乱七八糟的阴谋到达我们这些跟头虫面前时,一切全变形了。如果让我们对变形的阴谋说些什么时,我们倒茫然不知从哪里下嘴了。就像几个叔叔大爷把我们领到集上,一把匕首插透了我们的手腕,接着就开始了他们的卖艺,说这个孩子多可怜,叔叔大爷行行好,给我们两个过路钱吧。我们的血在那里「嘀哒嘀哒」往下滴,血之前摆了一个小桶,随着血的声音,小桶里也「匡里匡啷」开始落硬币。最后,太阳落山了,集散了,叔叔大爷只顾在那里抱着小桶数钱,为他们相互分配不公而打闹,谁还有功夫来管我们手腕的包扎呢?所以当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消息传来以后,老曹老袁在村头粪堆旁的傍晚通气会上向我们传达这个消息及他们在这个事情上的阴谋时,我们都把我们血淋淋的手腕,亮给了他们,他们倒也误解了我们的意思,老曹点着头对老袁说:「看看,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对瘟疫到来的血泪的控诉嘛。刚才我们还是有些大意,我们应该把这些孩子的血手,也拿到两国边界的谈判桌上,对敌人就更具有说服力了。这个xx巴猪蛋,这次仰仗我们不少呢?如果在利益上还要和我们平分,倒真便宜了那小子呢!」接着老曹变了脸,突然对老袁也有些不耐烦起来,用手指着老袁说:「包括你,在里面也没有出什么力气,也是跟着我的思想吃两个随手面罢了。你说我为别人倒是做了多少嫁衣裳?如果你们两个在这次的分赃问题上,不能让我一步,让我拿一个双份,我不但对猪蛋,就是对你,也有些寒心了!」谁知老袁不吃这一套,说为了这个阴谋,他也贡献了不少脑细胞。接着两个人就丢开我们,趴在阴谋图上,开始分辨他们各自脑细胞的形状和数量,数着扒堆;最后为了一个像游动的精子一样的奇形怪状既不像曹又不像袁的那么个东西的归属,两个人在那里打了起来。揪耳朵扯鼻子,打得头破血流。这样从客观上倒对他们有利,他们也在那里流血,我们就不好再拿我们的流血当回事了。虽然血与血不同,但混在一起都是血,谁还有功夫去分辨它们之间的差异呢?我们善于找到世界的共同点,谁还冒着说不清道不白的个人危险去吃力不讨好地寻找这些不同之处呢?我们只好把我们的手腕乖乖地收了回来,自己去擦自己的血迹。在阴差阳错之中,他们的阴谋又一次得逞了。老曹将老袁打败打跑之后,带着一脸血,吐着碎牙:「每次跟他个龟孙子共事,都是这么一个结局。」接着做出天下为公的架式,忍着伤痛说起了正题:「他走了,我们接着说正题。你们说,你们欢迎这些同性关系者到我们的家园吗?你们就甘心让他们来玷污你们幼小的心灵吗?一张白纸,没有负担,能让这些关系泛滥者和关系倒错者来胡涂乱抹吗?不能,如果世界是这样,和平议会的道路走不通,剩下的就是逼上梁山了。当然,现在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一步。我在谈判桌上,还能够代表你们的利益。我要阻挡住这股恶流的到来。从这件事情看过去,刘老孬和小麻子也有一种错觉嘛,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他们的了,什么事情也不用跟人商量了;他们为了解决自己的难题或为了从中牟取暴利,说让谁到故乡来,就让谁到故乡来了。他们想得倒是轻巧,好事都自己占着,把一摊屎留给了别人。我这次倒要做个对头给他们看看,看他们不跟曹大爷利益均沾,这个事情能够办成,我就算服了他们。肥水不落外人田,一切利益都独吞的农业时代,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说到这里,我倒要感谢你们这些我教育出来的孩子们,你们在关键的时候,还是帮了我的大忙。你们是我手头一张硬硬的大牌呢。只要有你们在,我心中就有底。你们虽然不懂事,但是你们本身,却可以赢得世界舆论呢。哪个女人不风骚,但哪个女人不同时又是母亲呢?除非那些带着花冈岩脑袋的老处女,但她们在表面,也得做出喜欢孩子的样子──尽管她们内心,巴不得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第二天一早就统统死掉。我抓着了你们,就抓住了整个世界。为什么曹大叔每天早晨和傍晚在你们身上下功夫?我是吃饱了撑的吗?不,我还是有历史眼光的。在这一点上,我和那个所谓在历史上当过太后的老女人还有些不同。她在历史上身份的真假,我就不去追究了;就当她是太后,但一个女人家,在处理这些大事的时候,还是露出了她头发长见识短的致命的弱点。她考虑的还不就是眼前的小悲欢吗?她中午把你们召集到她的卧室里,花费了那么多白糖,但目的是什么呢?也就是重温一下她过去对人召之即来、挥之而去的一种肤浅的感觉。这怎么能成呢?这不是白耽误功夫和东西吗?我就不是这样,我的小山枣没有白费,现在派上了大用场。我历来认为,世上的人有两种,一种是鸡,一种是鹰;鸡呢,每天也就是盯着眼前的几粒米,在土里和麦秸里用脚刨食;而鹰就不同了,一展翅,就到了几千米的高空,手一搭凉蓬,就看到了几千里之外。我就是这样一只鹰,而那个柿饼脸太后呢?就是工人阶级后院粪堆上的鸡。那么好的大清王朝,被她搞成那个样子,也就不奇怪了。今天说句痛快话,连我的伙伴老袁也捎上,他也不一定就是一只鹰,我也是没办法,在这穷乡僻壤里,我也是孤独啊,找不到一个知心和可以聊天和联手干事情的人,才委曲求全地找了这么个孙子。其实你们倒也不必拿他当真。我也听说了,在我赶集的时候,他总是偷吃本来应发给和奖励给你们的小山枣。这就是他的素质。摘山枣爬荆棘的时候找不到他,现在要吃胜利果实了,他一个大人,倒是光着身子跑过来,假借着真理和正义,吃起了孩子们的东西。他也别得意得太早了,有朝一日,我也做个圈套,让他也像猪蛋一样不知不觉地上了绞刑架,到死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死得不明不白,不青不紫,那才让他知道我的手段呢,那才让人趁了愿呢。当然,这也都是将来的事──相信我把握未来的能力,我们不说它也罢。目前的问题是,我把录音机准备好,你们听我的话,给我回答几个问题;你们的模样虽然上不得台盘,但你们的声音还是可以作为一个武器拿到谈判桌上;就算曹大叔带你们赶了一回大集。当我问你们『同性关系者来故乡好不好』,你们就大声说『不好』,谁说的声音大我就发给他一粒小山枣。我接着问『为什么不好』,你们就说『伤透了我们的心灵』。我再接着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你们就说『我们正举着血淋淋的手臂抗议』……」等等等等,曹成说了许多。但当他兴味十足地正式向我们提问的时候,我们却沉默不言。甚至当曹成问到「同性关系者来故乡好不好」时,刘屎根还大声地说了一声「好」,令曹成十分伤心。他培养我们多年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了。倒是刘屎根因为一时大胆,竟成了这个问题上的风云人物。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他甚至大模大样地坐上了主席台,开始回答记者的种种提问,令我们这些同时代的伙伴们好不欢欣鼓舞和好不嫉妒。他拿着我们大家的利益,现在也终于出人头地了。女兔唇甚至说,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拿着大家的利益出人头地的呢?这个世界可真是堕落了。不想堕落的人,就得这么耐得住寂寞。我们在电视上看到我们的刘屎根,他一下子离我们遥远许多。法新社的女记者问:「刘屎根先生,你为什么在大家都在反对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浪潮中,突然独树一帜,大声地说了声」『好』也就是对世界说了一声『不』呢?经过翻译,刘屎根开始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在电视旁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他拿着我们大家的利益出人头地,但不管你愿意或不愿意,现在他就是代表着我们大家。但刘屎根不亏是我们的弟兄,这个记者招待会一结束,我就知道,世界上贵族圈子里,又多了一个「嗡嗡」乱叫的苍蝇。你知道他说什么?一开始他倒也没说什么,在那里吭吭哧哧,脸憋得通红,像只吞了热薯的狗;最后憋着憋着,竟说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话:「我们并不单把他们看作是同性关系者,他们是不是同性关系者,对于我们并不重要,我们还只是一些嘴上没毛大腿根也没毛的小嫩瓜,想来他们也不会想我们的账。我们更注重他们的是,他们都是我们心目中的大明星。正因为他们是同性关系者,我们倒是更欢迎他们哩。因为这些同性关系者中有一半是男的,有一半是女的;男的同性关系者因为我们是小嫩瓜而不会加害我们,女同性关系者只会对沈姓小寡妇她们产生威胁,对我们就更加没有牵挂。倒是我们在我们童年的梦想中,对这些女明星,心里不知产生过多少回龌龊肮脏一相情愿的想法呢。哪一家门上贴的不是这些女明星的画像和招商广告?哪一个女明星在我们门上的嘴唇和下身,没有被我们用钢笔和墨水猥亵和玩弄过?现在装什么假撇清?她们来怎么就污染了我们?说不定我们倒要借这个机会去污染污染她们呢。不可否认,老曹和老袁与我们是好朋友,在过去的历史上,我们吃过他们的山枣;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之间在认识上还有些出入。我们仍是这样一个口号,不要利用我们,不要把我们当羊,他们自己当狼还要再披上我们羊的一张皮。谁是披着羊皮的狼呢?这倒是我给你们提出的问题哩!……」等等等等,侃侃而谈。等他回答完,记者招待会的大厅里掌声雷动。法新社那位女记者,用爱慕的眼光看着屎根,接着就想跟他结婚。心想:「我要错过这次机会,还到哪里去找这么出色的男人。欧洲美洲已经堕落了,非洲也不行了。过去常看小刘儿的书,见他老说自己故乡好,有勇猛的好男子,那时耳听为虚,今天总算见到个实的。」至于他们之间后来到底怎么样,成也不成,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只是这样一来,老曹和老袁辛辛苦苦编织的阴谋就流产了。这时「同性关系者回故乡」工程的总承包人、当代大资产阶级小麻子站了出来。现在的新贵对过去的新贵,倒是在这个问题上让了一步,替老曹老袁说了几句话。本来小麻子对老曹和老袁也是看不起的,两个前朝破落贵族,在历史上什么都输干净了,就剩下跟人拿酸捏醋了。旧的贵族总是以旧的规范来要求新的时代,就好象每一个人总觉得自己的童年时代是最富于情趣的,觉得现在的儿童玩的没有意思;不能上地捉蚂蚱,喝跟头虫,就圈在一个居民楼里,有什么意思呢?哪有我们的故乡和童年好呢?虽然明明知道当年我们也饱受辛酸。时间真让人有距离美呀;再苦的瓜儿,放的时间长了,也变得有些酸味和甜味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又重新是苦的了。于是指东道西,借指责别人,指责目前,来掩盖他目前的不得意。这也是一种肤浅嘛。从他心里说,他已经对这个时代投降了,他也想投靠这个时代的新的贵族,只是历史没有给他提供这种机遇;他也想在别人吃过肉之后,能将剩下的肉汤拉到自己的面前,将自带的干粮泡到里面,让油星子润润自己的肠子,但这个肉汤也被别人给端走了,这时他怎么能不急眼呢?怎么会不对这个时代的宴席发表两句牢骚和不满呢?大清王朝时候,我大军一到,在故乡一统天下,瞎鹿要到县城给我拉二胡献艺,你看老曹那个吃醋,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要阻止瞎鹿的前往:为了一顿饱饭,为了给新来的贵族献媚,就忘记我们的太后了吗?就不要艺术的良心了吗?你到底是为了艺术还中为了人生?瞎鹿,这样堕落下去,你在历史上的地位,就成了汉奸和伪政权里边的伪军哩;小心将来人民和历史跟你算帐。说得瞎鹿羞愧满面,到了县城,心还在那里悬着,最后就真的影响了他的艺术创造。但后来怎么样呢?轮到了他自己,我要在全县选美,选他当我的选美办公室主任,他就把自己的理论忘得一乾二净,一头扎到县城宾馆,再也不出来,弄得瞎鹿和所有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我承包同性关系者回故乡抑或说是贩卖人口的工程,他又故伎重演;他又拿出过去的手法,欲谋取一点个人的私利和现实的残羹剩汁。过去说的是艺术良心,现在说是为了儿童。他真是为了儿童吗?刚才儿童代表已经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了,他们对我们的到来倒还在翘首以待呢。可见老曹又在中间玩了一下阴谋。他可是白赔了一些小山枣。他大中午日头底下在树棵子里钻来钻去,现在看白搭了辛苦。当然,他这么做,一切也是出于无奈。如果放到三国,他丞相坐着,小刘儿这样的大腕,还在给他捏脚气,三千宠爱在一身,他日常的生活,也跟我现在差不多──不要以为时代的发展会给人带来什么变化,那是相对贫民而言,只要能当上贵族,什么时代都一样享福;爱德华八世在王宫的生活,不一定比现在的秘书长刘老孬差到哪里去──能是这样的小心眼吗?那时胸怀大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多么大的雄心;「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多么地潇洒;那时他还用到山梁的树棵子里打几粒山枣去笼络孩子吗?多少孩子想在他跟前认干爹?小刘儿不就是上杆子认上的一个吗?为此小刘儿他爹得到多少好处,多唆了多少乡亲们给他送的猪尾巴。那时他还用拿出几个孩子以售其奸吗?我们在他面前,倒变成了一堆蚂蚱。大军一到,一切夷为平地和废墟。搞什么同性关系,说什么孩子,老曹在历史上打仗,管过孩子的事吗?吕伯奢一家是怎么死的?吕家就没有孩子吗?事到如今,老曹也是没奈何,才做出这种不顾廉耻的事情。他是反对同性关系吗?他也就是想从中喝一口肉汤。从这一点出发,老曹虽然对现实有些不满,但对他的处理和对一般人还要有些区别,念他在历史上的身份和作为,我看就把那别人吃剩的肉汤──撤回去厨子倒了也是倒了,干脆赏给这宾馆前要饭的老头罢了。不对他处罚倒不是完全出于同情,而是借此我们还可以收买一些人心嘛。你看人家小麻子,连跟他做对的老曹都原谅了,我们还能得不到他的原谅吗?用我们的现实,去套住他的历史。这就叫一箭双雕和一石三鸟。世界上没人原谅他们,他们还真是放心不下。──于是,小麻子说完,人民欢呼,万众欢腾,老曹福大命大造化大,又一次因祸得福,阴谋被揭穿了,可是他从这个阴谋中照样得到了好处,这个阴谋眼睁睁地还是让他实现了──世界上这样的事也不多见。老曹眼见阴谋被揭穿,本来在那里身子发抖,只等小麻子一声令下,绞刑就开始了;现在绞架上,突然得到这个消息──本来上绞刑架时他以为自己没救了,还硬撑着装英雄,现在听了这个消息,倒是一下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像挨了一刀又被放掉的鸡,开始满世界乱跑。这时也不顾体面了。阴谋被人揭穿的尴尬,早已被从阴谋中得到的利益给冲昏了头脑。等一切平静下来,又兴致勃勃地去找老袁,两人之间的矛盾也解除了,开始在那里弹冠相庆。这时老曹有些得便宜卖乖,捋着袖子对老袁说:「看到了吧。什么叫手段,这才叫手段。阴谋不揭穿得逞那不叫本事;阴谋被揭穿了还乖乖地让你得逞,那才是牛气呢!」又说:「我早知道结局是这样,所以我上绞刑架时大义凛然。」倒让老袁觉得好笑。这时忍不住将他一军,说:「那你想对孩子怎么样呢?还每天去山棵子里给他们摘山枣吃吗?清早和傍晚,还给他们开会吗?」老曹这时心情舒畅,心胸也开阔了,说:「麻子都原谅我了,我也原谅这些兔崽子们吧!」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欢呼起来。老曹也原谅我们了。错综复杂的矛盾,一下得到了全盘解决。我们在世界上终于可以放下心来活两天了。绳索被解开了,监狱的一面墙被推土机给推翻了。我们得救了。据说地中海沿岸一个靠政变上台的革命领袖──据孬舅说,也是他的朋友──在政变没有成功之前,他一天气急,就是这样开着推土机,上去就把监狱的墙给推翻了。孬舅接着发挥说,我们是朋友哇我们,我们是发小哇我们,当年我们在村里的小河边,也一块喝过跟头虫他的脾气我就了解,他也是拥戴我当秘书长的;别看开推土机那么牛气,但不管在什么地方,我说不让他吃饭,他一粒米都不敢进;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但这个人也过于急躁了,好心办成了坏事。他把监狱的墙推翻了,他接着就喊「快跑」,但监狱的人一个也没有跑掉,全被倒下的另三面墙给砸死了。最后倒是他自己跑掉了。但老曹叔不是这样,他说原谅我们,果真就原谅了我们。我们傍晚照例到村西的粪堆旁开会,老曹叔见到我们,老远就张开臂迎了上来,笑哈哈地拥抱我们,一个也没拉下。倒是我们中间的刘屎根,因为记者招待会的事,以牺牲老曹为代价,在那里露了一鼻子,成了轰动一时的风云人物,引得一个法新社女记者对他动了真情──「有谁见世界上动了真情,可惜我刘屎根后悔无穷」,这是刘屎根在后来的世界上吊日所唱的歌曲──现在见了老曹,倒有些不好意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闹轰轰的人都走了,剩下的在这个世界上要面对的,还是我们身边那么几个人;我们还得来到老曹的身边,去取得他的原谅。所以他见到老曹的肩膀伸过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但老曹果然与老袁不同,他像心情好哼着小曲在那里择处理韭菜的大妈一样,并没有将不懂事的刘屎根给单择出来,而是和我们在一起,当作同样的韭菜给下锅煮巴了,上去给了他一个和我们同样的拥抱。倒弄得我们这些小跟头虫之间,相互起了嫉妒和不满;就这么敌我不分地给一锅煮了?他前边出卖领袖出了风头,现在领袖又拿他和我们一样对待,世界就变得这么粗糙和没层次了?最后有两个兔子沉不住气,越想越气,事后又到老曹那里汇报,告密,讨个公正,这也不在话下。当时刘屎根接到老曹的拥抱,一下就感动得哭了。说:「曹大叔,通过这件事,我算是认识你了。原谅我年幼无知,当时说的那些话吧。你要觉得需要我写悔过书,我立马去写就是了。我可再不高喊那些革命口号了。兄弟在外,也是胡涂多年,我郑重给你道声歉行吗大叔?」老曹这时越发显出他的大将风度,拍着刘屎根的背说:「你说的这些事,我早给忘记了。谁清楚谁胡涂,谁也有清楚的时候,就像谁也有胡涂的时候是一回事。大叔在历史上也常常有这样的事,刚刚还义正辞严,转头也就后悔了。我们为谁而坚持正义呢?谁都是清楚一时,胡涂一世罢了。你不用害怕,我不是那样的为人。」接着指着我说:「不信你问小刘儿,当初在三国的时候他给我捏脚,相互之间配合得就很完美吗?他就没有出过差错吗?但我最后还是原谅了他。大军反攻,他已经成了逆产,还不是我出面说话,最后救了他?你让他说说?」接着胸有成竹,在那里捋着三国的胡子。我连忙点头称是,说当年确实是这样,曹大叔就是这样的为人。接着我们皆大欢喜,刘屎根也将心放回到了肚里。这时曹大叔打起拍子,我们就着他的拍子,一起唱起了当年三国时的歌曲,一起回到了难忘的过去。由于当时老袁也在身边,出于礼貌,我们只好将他也捎带到这首歌曲里。曹丞相曹丞相我们的曹丞相袁主公袁主公我们的袁主公好乡亲好乡亲延津的好乡亲丞相和主公走在队伍前边威武雄壮的新军紧跟在他的身后……唱得大家心潮澎湃,热泪双流。这时老曹有些手舞足蹈,忘形起来,还对人挤眉弄眼。这就显得不太尊贵了。好象我们真回到了三国。虽然我们对老曹的得意忘形感到有些难堪,就好象一个人摊上这样的爹感到难堪一样;但总体上讲,能有这样一个长辈,能在历史的关键时刻,这样原谅我们,也算不错了。于是我们接着表演下边的节目:唱着唱着,突然统一张开嘴,让我们肚里的跟头虫,随着歌声从我们的嘴里飞出来,变成五彩缤纷的蝴蝶。就好象是国家大典,突然放出的礼花、气球和鸽子一样。老曹和老袁又感动得热泪双流。相互对望着说:「多好的孩子呀!」于是我们又像孩子一样在那里奔跑。四周又变成青青的麦苗地。我们倒腾着小腿在那里捕捉飞舞的斑鸠。老曹又与老袁商量说:「孩子们都这样了,我们今后再见到他们,就不要再慢慢地转脖子了。我们还是恢复它正常的转动速度吧。」老袁倒点头同意,只是说:「倒也罢了,既然你都把好都落下了,我还能说不同意吗?但得让秘书们弄一个备忘录,防止我临时把这件事给忘了,见了他们速度改不过来。」说完,还轻松地甩了甩自己的脖子,试着转了转自己的头。我们又一阵欢呼。从此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再见不到对我们梗着脖子的人了。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又一次天真了。老曹和老袁见了我们是不梗脖子了,但这梗脖子的人,在世界上又产生一个,就是那个中午曾给我们撒糖粒的地主太后柿饼脸。她见我们把肚子里的蝴蝶放给了别人,我们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就自己到麦地里捉起了斑鸠,那么这个斑鸠是为谁而捉的呢?我从开始到现在,白糖粒也撒了五六斤了,到头来就落下这样一个结局吗?以为我的白糖粒是让你们吃的吗?不,我也是深谋远虑,我是喂你们肚里的跟头虫。我跟跟头虫早定的有协议。现在你们只顾自己的一时欢喜,就这么放了我的跟头虫,这又该怎么说呢?真是到了狂欢的日子了吗?真是人生的大欢喜,不放这跟头虫不足以释放自己压抑多年的情绪、因此就要憋死了吗?如果是这样,我决不计较,放了也就放了,只要有肚子在,放了我还可以养,我老娘别的没有,还有的是白糖;但恰恰相反,问题不是这样,照我太后的眼光看来,这是一出无聊的游戏。同性关系者回故乡,以为这是一个新生事物吗?告诉你们,这游戏老娘在十九世纪的后宫里就已经玩得烂熟了。现在又花样翻新来欺骗青少年吗?已沦落成流氓、乞丐和小丑的曹成和袁哨,也想搅在中间捞到一点什么好处吗?以为我的眼睛不亮吗?我的眼睛还是太后的眼睛。小丑们的一切阴谋,都在我的洞察和预料之中。你们这样把清晨和傍晚拿去,我没说什么,现在也要把中午拿去吗?你的小山枣不能白费,我的白糖粒就是白来的吗?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小王八羔子,就真的以为靠上硬主了吗?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就这么孤注一掷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啦?别的王八羔子没经验,小刘儿也没有经验吗?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发展下去出了问题谁负责?别的事情我管不着,这个事情我是要找刘老孬和小麻子谈一谈的。现在一到中午,弄得我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再也不是召之即来和挥之而去,再也借不着事由让小刘儿给我捏脚,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儿呢?小刘儿,你别兴头得过了头,不行我就告诉你姥娘,好在她还是我家的长工,我管不了别人,我还管不了你和你姥娘吗?想当初我太后在京城是个什么样子,现在竟被曹成和袁哨、刘老孬和小麻子、小刘儿和他姥娘给欺负上了,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日子……说着说着,就掩面啼哭起来。弄得我和伙伴们、跟头虫和蝴蝶们面面相觑,接着头上就冒出了虚汗。世界又一次被我们弄乱了。我们又该去得到谁的原谅呢?我们回身去找老曹和老袁,希望站在干岸上的他们,给我们出个主意;我们毕竟是刚刚同患难的朋友;但是这时他们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切与他们无关了,再有关也就是一些麻烦了;早已抽身退步,逃得无影无踪。我们被柿饼脸扣在了麦苗地。你们不是在这里赶着蝴蝶和斑鸠很兴奋吗?这次就让你们兴奋个够,陪着老娘玩一玩。吃了小山枣要付出代价,吃我的白糖粒就不用付出代价了吗?我现在告诉你们,世界上没有好吃的东西,好吃的东西都是好吃难消化。刚才不是有人还在悄悄地骂「操」吗?那就操吧。咱们先操一个试试看,看谁操得过谁。你们这些嘴上没毛大腿根也没毛的小王八蛋先不要欢呼同性关系,咱们先来一个异性关系较量较量!我先脱裤子,你们接着谁脱?说着说着,就将裤腰带解开,提着裤子,逼向了我们。我们这时都紧紧护着自己的前档,一步步看着她往后退。最后退到了麦苗地的地边,再往后退,就退到了黄河。这时我们一齐跪到了地上,行起了大清王朝的礼节:「好额娘,别再逼我们了,再逼我们,我们就掉到河里淹死了。就是不被淹死,把衣裳弄湿,回到家俺爹也打我们。」有人在骂:「操老曹和老袁他两人的妈,刚才还在这里拿我们兴头,现在遇到麻烦,就丢下我们不管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目光远大,他们这样的为人,今后还利用不利用我们了?」正在这时,世界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又一次使我们趁了愿。逃之夭夭的曹成,这时也遇到了麻烦。吕伯奢大舅来了,替我们这些小外甥们报了仇。吕伯奢大舅用的手法也是旧事重提,一下就将得意洋洋的曹成置于死地。这时连纠缠我们的柿饼脸太后都显得不重要了,由主要的剧情退为一个枝节的陪衬和幕后的背景。「呼啦」一声,我们都跑到了吕大舅和曹成的剧情里,太后对我们的包围和逼迫,自然而然就解脱了。吕大舅提出的理论是:当年他们全家,可是被曹成杀的呀;现在要借这历史的新潮流,将颠倒的历史重新再颠倒过来。他是翻案来了。曹成,你要跑到哪里去?在这血海般深仇的旧事重提面前,我们和柿饼脸太后的争论,马上就显得不重要了。连柿饼脸这时也忘记自己刚才说些什么和逼迫我们些什么,兴趣盎然地摸着脸来看别人的笑话。何况她和我们一样,现在也和老曹有仇;在这一点上,柿饼脸、我们和老吕倒是站在了一个立场上。捉曹放曹,虽然我们对老曹仇恨的起因个个不同,但是我们的方向和目的是一致的。我们这时都抱着膀,单看吕大舅的了。这时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也同时代表着我们争端的双方呢。吕大舅说,本来他对世界不想说什么了,在历史上一个全家被杀的人──本来一片好心,杀猪宰羊的,又去给人打酒──是个家里并不存酒的穷人呀,这好心却被人当成了驴肝肺,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人被杀了;打酒回来的路上,自己眼睁睁又被人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虽然到头来是一场误会,这误会主要是曹成多心造成的,但这话被人说出来,吕大舅脸上也没什么光彩,就是不说你被杀有什么责任,但你被杀之前在交朋友方面,也是有些经验教训可以汲取吧?吕大舅这时不理众人,上前单拉住我的手,摇着项子上碗大的疤感叹──这时柿饼脸和我的伙伴们远远退到了另一幕布景上;这一幕留下的演员,就剩下我自己。这也是鹬蚌相争和渔翁得利的结果呀。由此也可以看出我和旧有的伙伴在新的历史一幕中的不同。大人物遇到知心话,总是找我来说。吕大舅,在新的波澜壮阔的一幕里,我对你怀着感激之情呢。你解决的不仅仅是我目前的危机,而且也是对历史的证明呢。我咳嗽着左右看人,心悦诚服地听吕大舅在那里说话。──吕大舅感叹地说:「杀已经被人杀了,杀了以后,又被人当作教训说来说去,谁一上了朋友的当,受了朋友的骗,就被人说『真是傻冒,跟吕伯奢似的』,我听到这话,比被人杀了心里还难受呢!」我倒是安慰他:「就是打兔子,也有个眼离的时候,别说是交朋友了。老曹这人的为人,还不知道吗?我曾经跟他在一起共事好几个月,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我没有被他杀,算是万幸。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谁知老吕不同意我这说法,他说:「我们两个还不一样。严格地说,你和他也不能算是同事,他是主子,你是一个捏脚的;他把你杀了,大家不会说什么,本来你们的地位就不平等。他杀你就像他到我家来我给他杀猪宰羊,大家不会说什么一样──那次事件的发生,刽子手不单是老曹,首先是我和我的家人哩。在老曹杀我家人和杀我之前,我们不是先动手了吗?我们就杀了我们家的猪羊;就是因为这个,老曹以为是要杀他,才出现了这场误会。但在历史上,大家只是谴责老曹的杀我和我的家人,怎么就没想到谴责我和我的家人杀猪宰羊呢?从这一点出发,我和你在这个问题上情形还是不一样;你如果被老曹杀了,就像我杀了一只猪狗,不会引起任何社会动荡,历史上也不会计较和记下这一笔;我和你不同就在,我可不是他的猪羊和捏脚的;我和他是正儿八经的历史上都承认的朋友。如果不是朋友,地位不对等,他也不会亲自下手杀我。别看当时我是一个家里并不存酒的穷人,但身份并不低。你如果想在这一点上和我扯平,借我危难和说不起话的时机,就不知不觉地想跟我平起平坐,那就证明你也是个凶手无疑。你在我心里引起的悲伤,并不比老曹杀我们全家轻多少呢。你这是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又给我撒了一把盐。说你是刽子手的帮凶,一点也不算过呢!我要再和你讨论我的处境问题,岂不是我瞎了眼,又要在历史上给人留下一个笑柄吗?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痛苦不知不觉地又转化成别人的笑料,这痛苦就成双重的了。怎么这痛苦由单纯的就转化成双料的呢?就是因为世界上有你这种平庸无聊自己在世界上难以混出个模样只好以嘲笑别人和嫉妒别人为生的人的存在!你看我被杀因此在青史留名,你心里头嫉妒了是不是?看你平时很老实,见人动不动就笑,给人留的印象是靠得住,我才单把你挑出来说话,没想到你这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你是以老实的外貌,来做你见不得人的龌龊的勾当呢。我算是白认识你了。我怎么能拿你当亲人呢!」说着,气得浑身哆嗦,眼泪都下来了。我也诚惶诚恐。大幕刚拉开,本来我还在那里为新的角色兴头,谁知转眼之间,这角色就演变成一个别人的出气筒了呢。伙伴们和柿饼脸知道了,还不知怎么趁愿呢。但我不敢在新的一幕里反抗吕大舅,而是像世界上所有被人控制的矬人一样,遇到这种突如其来和料想不到的情况,不论事情的头尾,赶忙先检讨自己──虽然这种检讨有时驴头不对马嘴,事情本来与自己无干,但还是想借这检讨早一点将自己从无干的麻烦中解脱出来。我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吕大舅,是我说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当时杀您的时候,我并不在场。」但是不行,老吕这时像有些娘们儿一样,看我这么快就主动认错了,他倒有些洋洋自得。他又乘胜追击地问:「既然你说自己错了──可不是我逼你,接着你就得给我说清楚,你到底错在哪儿了?说不清楚,你就别想轻易滑过去!」我有些丧气,我入了老吕的圈套。但看他咄咄逼人眼珠子瞪得像牛蛋一样,我心里又有些发怯。我错在哪里的原因不是都让你总结了吗?话不都让你说完了吗?我重复你所总结的原因,又是你所不能满意的。你让我到哪里挖掘去?这时我才知道,老吕这人也难缠,老曹当时把他杀了,也未必就是一个错误,说不定倒是给世界除了一害呢。我同情历史和老吕,现在我面对老吕,谁人来同情我呢?我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呀。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伤心,在那里顾影自怜地滴下了两滴浊泪。伙伴们和柿饼脸,我有些想念你们。但是这时伙伴们和柿饼脸,在远远的背景上也彻底退去和撒手不管了。只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刀光剑影的异乡之地。倒是老吕看我在那里落泪,他倒慌了手脚──他用女人的办法对付我,见我也用女人的办法对付他,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上次我用这办法战胜过瞎鹿,现在用这办法又战胜了吕伯奢。他瞪了我一眼,嘴里一边说:「哭顶什么用?哭就能说明问题吗?哭就能滑过去吗?我是不会受这种迷惑的!」但也已经从自己腰里拔下他的充满汗臭气已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汗巾子,扔给我让我擦泪。我见这一招奏效,也是得理不让人,心里感到更加委屈,索性在那里大放悲声。我一嚎啕,他果然在那里更加着急,像蚂蚁一样在地上乱转,自己一下把世界搞乱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他也只有搞乱世界的本事,而没有收拾世界的能耐。脸憋得通红在那里搓手:「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象我一样,也在那里张着大嘴傻哭起来。这就有些把悲剧变成喜剧的味道了。这时我又知道,老吕也不失为一个好人,他在历史上确实没有杀人的动机,错误还在老曹。无非我们两个都是这世界上的矬人,没有本事杀人,只好在自己弟兄之间相互残杀,相互折磨,藉以发泄一下自己时时憋屈的心理委屈罢了。这和伙伴们与柿饼脸之间,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新的一幕里,上演的还是旧有的话本。想到这里,我们心中又有些辛酸。终于,我们两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从天上掉到地下,在那里相互抱住头,一边「嘤嘤」哭着,一边相互检讨。我说:「是我做得不对,怨不得你生气。我是老曹的一个下人,你是他的朋友,我不该这么掉以轻心地就把我和你扯平。」老吕说:「什么朋友,朋友把你杀了,还是朋友吗?可见别人并没有拿你当朋友,还是自己在那里多情。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还强撑这个面子干什么?要说朋友,我们才是真正的朋友呢。捏过脚又怎么了?有的妓院里的妓女,心也善着呢。杜十娘为什么怒沈百宝箱呢?对不对?」我忙点头称是。接着做出杜十娘的媚态说:「那是,要不然大爷也不会将心里话来找我说。遇到这么重大的问题,也不会来找我来商量。」这时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你要找我商量什么来着?」老吕也楞在那里,忘记了他来找我的原因和目的。争论了半天,把主题给忘了,老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呆在那里想了半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时搂着我的肩膀,用衣袖掩住脸问:「知道老曹杀我家人和我的真实原因吗?」我想了想说:「还是老曹一时胡涂,起了疑心了吧?」老吕摇摇头。为我没有猜着而高兴:「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在历史的旧戏中误会了一千多年。如果是这个显而易见和人人皆知的原因,我还找你干什么?总要有一个新的解释。」我只好再猜:「要不就是为了政治?」老吕摇摇头。我骚着头说:「为了社会的安定和繁荣?──不过这把你看成什么了?不成了社会不安定分子了吗?」老吕又摇摇头,不介意地说:「这个也不是,一般我不介入政治。」我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你们准是为了一个女人。老曹有这个毛病,为了一个女人,他就拿枪动杖的。当时为了一个沈姓小寡妇,他和老袁那场仗打的,我和许多乡亲的命,都白赔在里边。准是因为这个。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为了一个女人,他只杀了你们全家,而没有连累人民,这个结果也算不错了。你们一家也算死得其所。」老吕又摇了摇头,说:「恰好也不是因为这个。」这时我就有些犯难了。头皮屑搔下来一大堆,还是没有想出别的花样。我只好缴枪投降。我说:「老吕,我真猜不出来了。你就原谅我的无知,直接告诉我吧。」这时老吕摇头感叹:「我说这是一笔历史的胡涂账,一些历史学家还不相信,还说我有些矫情。人们只顾接受我的教训,谁还计较我被杀的真正原因呢?历史原来就是这么稀里胡涂发展的,让我隐姓埋名了一千多年。人们只顾追求荣华富贵,谁还顾及一个老吕腔子上顶着碗大的疤在和家人相对而泣呢?一到阴雨连绵日子,我这腔子上就发疼发痒,躲在鬼坟地里在那哭泣。这种阴暗潮湿有天没日头的日子,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啊?」说着说着,老吕又激动起来,又把我当作历史和人民的替身向我瞪起了猩红的眼睛。我接受了刚才的教训,不敢再让它往深里和不利于我的方面发展。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就像车毂辘转圈一样,又转回到了刚才的地步,老吕又要大光其火,让我不可招架和不可收拾。前车之鉴就好象老吕如何被杀一样,也是有教训可以汲取的。我忙接受教训,一方面提前说「我错了」,一方面在他还没有说出「你既然承认自己错了,你到底错到哪儿了」的责问,就急忙不道德地将火引到别人身上,以使自己脱离干系。那么把火引到谁身上呢?这里边也有学问呢。在老吕没有彻底发火将我的脑浆彻底挤完之前,我脑子里还是藏了一些小的聪明和小的出卖别人和保护自己的伎俩呢。如果这个人不如我──譬如是我的伙伴和柿饼脸,老吕不会满意,觉得发火的对象连我都不如,自己就会觉得掉价,感情面前就会出现阻挡,他的感情就会像洪水拐弯一样,根本不与伙伴和柿饼脸见面,会把更大的火气仍不变对象地发泄到我的身上;给他挑选愤怒对象,就像在关系方面给他挑选伙伴一样,如果这个新的伙伴不比旧的伙伴更有吸引力,他是不会满意和心理平衡的。失了的马大,走了的妻贤,他还会咬着旧的念念不忘,我不就脱不了干系了吗?于是我就给他想比我更加有吸引力的人物。那么对老吕更加有吸引力的人会是谁呢?就是这个社会的贵族了。谁在这个世界上不是附庸风雅的人呢?正因为我是一个贵族边缘的人,老吕才把我单挑出来说心里话──现在我才明白了这一点;我再找替罪羊,只有找比我地位更高的真正的贵族,他才能忽视我的存在,去紧紧咬住他们。于是我说:「老吕叔,你说的都对。但这事不怪我们,只怪那么一小撮人。」老吕恶狠狠地问:「你说,哪一小撮?」我说:「怪那些贵族呀。他们明明知道真相,却不给你平反。你们在喝完麦爹利和办完舞女之后,就不能顾及一下历史上这桩血海般的深仇和冤案吗?你想啊,谁能给人在历史上平反呢?也就是这些贵族了。就是刘老孬和小麻子他们了。权力在他们手里。你责备我们管什么用呢?你应该去找他们!」老吕想了想,果真上了我的当。他说:「对,我应该去找他们,光对你们发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要把这些只顾自己享受、不顾人民死活的人,闹他个底朝天。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就等着瞧好吧。我压抑了这么多年,也借此事风光风光。」我放心了。轻松地拍着手说「对」。还自作聪明地继续给他出主意:「对付他们,光来硬的也不行,不能一条道奔到天黑。除了跟他们闹,该送礼的时候,也给他们送些礼。苍蝇没有不沾血的。」老吕点了点头。我们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如初。接着我们搂着肩膀,又在那里共同声讨了一番贵族。但我还是聪明得过了头哇。老吕照我给他出的思路一想,又把问题想到另一条岔路上去了。他说:「既然是这样,软的硬的都有了,我还和你在这里啰嗦这么长时间干什么?我还不如把这个功夫,用到闹人和送礼上去。我和老曹之间的真正原因,还有必要告诉你吗?」这使我大为不平。虽然他和老曹杀和被杀的历史原因和历史之谜并不是我首先打听的,是他主动把我当作他的亲人,要我猜的,但猜来猜去,把我绕到了里面,虽然我在外在方面似乎没有损失什么,事情也不是我的事情,杀也不会杀我,损失的就是一个好奇心,但你既然把我这个好奇心给挑了起来,现在又要半路撒手,把我扔到这不上不下的地步,我心理还是受了不少挫折。就好象一个姑娘把俺的火给挑了起来,俺把衣服也给她脱了,床也跟她上了,现在她突然改变主意提上裤子就要走,把我一身火地扔在那里,她这样做就道德吗?我响应的价值只是给提上裤子的她留下一个嘲笑的由头,这样我的损失就不成双重的吗?我能不把床上的火转化为对人和社会的火吗?虽然我刚才自作聪明也有责任,但你这样过河折桥、卸磨杀驴对得起朋友吗?这心理损耗和青春损失费由谁赔偿?我平日不是爱打听别人隐私的人,这个特点我的朋友有目共睹。有些朋友拿着他的隐私来炫耀,譬如小麻子吧,三千宠爱集一身,不比你被杀还有吸引力和新闻由头吗?但我就是堵住耳朵不听;我知道听了别人的,自己又干捞不着,不是白白地在那里嫉妒上火因此自己在心理上更受折磨吗?吃不着葡萄,最好连葡萄也不要见着,压根就不知道世界上有葡萄这回事,心里还要平静和安静许多呢。任你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就是这么洁身自好,我就是这么无欲无求,我就是心底无私天地宽,不也是对世界的另一种自欺欺人的解释吗?但现在这种平衡给打破了。谁让你老吕来引诱一个纯真无邪的少年呢?你把你的思想负担和压力、痛苦和欢乐,一股脑地都转加在我的身上,现在又不卸担子地掉头就走,这样做你是存心还是故意?你不是存心要糟践我和使我心里永远不得平静吗?都说这个世界浮躁,连我每日也慌里慌张的,那么这个浮躁是谁带来的呢?是我小刘儿吗?不,恰恰是你们这些贵族和非贵族们!贵族是慌里慌张的贵族,非贵族个个又是难缠的刁民,我生活在你们中间的本身,事实上都在遭受你们时时刻刻的迫害,还架得住你老吕这样雪上加霜、推波助澜?一个清白的人,就这样被你们给玷污了;都说君子可以出污泥而不染,君子固然是君子,但都被你们这些污泥给污染、包裹、下沉和灭顶了。我一片好心而来,就这样看着被你一个老吕给灭顶和涮了吗?如果是君子灭君子,被人灭了还心甘情愿,但现在是被一个老吕,一个敌我不分最后被人一刀杀了的窝囊废给戏耍了,我不也成了像你一样的历史的笑料了吗?你也就是出于这种卑鄙低下见不得人的心理,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来跟你做伴对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对你对我,都好多着呢!我不是像你那样的窝囊废,我可不想这样被人不明不白地杀了。无非老曹杀你用的是硬刀子,你杀我用的是软刀子;软刀子杀人,往往比硬刀子杀人还恶毒十倍呢。但你不要忘了,你的一软一硬的招数,还是我教给你的。既然我可以教你这招,我就可以用另外的招数在你没有置我于死地之前我先置你于死地。我可以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你说你可以跟贵族们大闹,我也可以跟你大闹嘛。我的委屈我自己解决。舍得一身剐,敢把你老吕拉下马。人们啊,记住历史上这个教训吧:凡是来给你说隐私的人,都居心不良;你老吕今天也不例外。老曹杀你并没错,你腔子上碗大的疤天一阴就疼就痒那是活该。你还想来跟我们找后帐吗?你还想把不该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吗?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给你指出两条路供你选择:一,老老实实把你被老曹杀害的真正原因告诉我,以解我的好奇之心和为此承受的心理折磨,算是对我的补偿;二,你就这么跟我顽固下去,我转身就走,半点不求你;我立即就去召开新闻发布会,跟你大张旗鼓地闹起来,看是一个什么结果;我保管你还没有来得及澄清你和老曹的历史旧帐,就得先来跟我了结目前的新仇。我这人就这个特点,没事的时候,我不主动去戳事和捅马蜂窝,但事情真要摊到我的头上,我也一点不怵,不为自己的冤屈,为了真理和正义,我也要闹它个鱼死网破。世界上还有为真理和正义而死的人呢。人家不是把一生都搭上去了吗?谁要是惹了我,他一定会一辈子好受不了。我一定让你一澜未平,一波又起,让你腹背受敌,再次惹来杀身之祸,让你腔子上有两个碗大的疤,两次都不得好死。──明白了吗?惹不起我你就别惹,惹上我你也别怕。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临死之前,我还给你这个权利。就好象在船上做过买卖,抓到一个行货,临下手之前,你是吃馄饨,还是吃滚刀肉?你有这个挑选的权利。你当然会哆嗦着问了,大爷,何为馄饨,何为滚刀肉?我拍着雪亮的刀片说,你自己把自己捆好,跳到水里喂王八,这叫馄饨;你自己不跳下去,在那里磨磨蹭蹭,惹得老爷不耐烦了,一刀将你砍到水里,水上立即漂出血红的水花,这就叫滚刀肉。老吕听了我一席话,在那里傻了眼。他不明白几道话穿梭过去,他的地位怎么又由主动变成了被动,由原告变成了被告,自己的深仇大恨还没找人报,自己又让人有了深仇大恨;本来自己想找人闹个名堂,现在又要被人闹;自己的死因还在调查,谁知又来了一个让自己再死的。自己刚才还是梢公,在水里撑着一只船自由地溜溜地转,想将谁渡过去,就将谁渡过去;想将谁留在这里,就可以让他对着茫茫的秋水大哭。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谁是拿着篙掌握渡人的人呢?就是我老吕,哪知道世界在没有防备和准备的情况下,主动和被动,梢公和渡人,不知不觉和不明不白地又摇身一变。人的一席话真有这么大的作用吗?我怎么由梢公,就变成了行货,行货怎么由行货就变成梢公了呢?我什么时候将世界搞乱了呢?我是吃馄饨,还是吃滚刀肉呢?老吕搔着腔子上碗大的疤,在那里犯了愁。也是思前想后,痛定思痛,老吕这次是真伤了心,人生到头来,竟是这么个下场;接着又灰了心,这时也不跟我吵闹了,也不争执了,大悲不语,大辩不言,你让我吃馄饨也好,你让我吃滚刀肉也好,那是你的事,你不该把你的事变成我的选择;你让我选择,我现在偏偏不选择,我再将这个皮球踢给你,我倒要看你能怎么样。想到这里,老吕脸上一道道泪水在默默地流。说大义凛然也是大义凛然,说耐心等待也是耐心等待。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世界就又反了个个儿,他又成了梢公,我看着他倒又有些发毛。还是我比他大度一些,我不能看着事情在这里颠来倒去地一个劲反复下去,我们两个肚子都饿了。于是我主动做出息事宁人的态度,拍了老吕一下肩膀,说:「算了老吕,我们不能再这样把气赌下去了。两个穷苦人,又是好朋友,再这么把气呕下去,让贵族们看到,又说我们穷小子不争气和可见刁民难缠了。仔细想想,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根本的利害冲突呢?你也不是我杀的,我也没有挑唆曹成,我们在这里探讨和猜的谜语,是曹成到底为什么要杀你,对不对?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两个都是局外人哪,我们共同对付的,应该是老曹。老吕大叔,咱们两个在衣服下捏捏手,你告诉我曹成杀你的真正原因,既解了我的好奇之心,补偿了我的心理损耗,又替你和大家解开了历史之谜,给你平了反。各方面都能得到好处,我们何乐而不为呢?你要还不解气,还要在我身上找些心理补偿,要不我再将这历史之谜猜两次?」老吕见我态度这么诚恳,也一下子返朴归真,露出了他固有的大家风度,还为刚才我们的相互呕气,像公鸡一样扑到一起斗了一阵子感到不好意思,「噗嚏」一声笑了,用一个指头点着我的额头说:「你呀,你真是我的冤家,让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可让我怎么办你是好呢?」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恬着脸一笑。这时我们两个又将脖子搂在了一起,亲热了一阵。这就是事物的辩证法,相互闹了矛盾两个人再和解,之间关系的融洽,比以前的不打不闹相互不搭界还要亲热十倍。所谓新婚不如久别,也是这个道理。我们就像久别的亲人和恋人一样,在那里依依不舍。这时我咬着他的耳朵唇问:「告诉我,这些天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谁?」「告诉我,老曹杀你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老吕还能不把历史的真相告诉我吗?他趴在我的肩膀上,如莺如燕,喃呢不绝,我们两个一边跳着慢舞的步子,他便将事情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告诉了我。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这历史之谜,差一点把我的头给吓炸了。我的天,原来先锋派、前卫、现代和后现代的鼻祖,竟在老曹和老吕这里呢。你们为什么找不着老祖宗呢?原来祖宗被人这么不明不白地杀了。老曹杀老吕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因为我跟他在搞同性关系哪。」老吕目光炯炯地说。我听了能不吃惊吗?我一下差点跳起来。老吕说,当然,一开始两人并不是同性关系,相互之间只是好朋友。但就像男女之间一开始是好朋友,这个好朋友保持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发展成男女关系一样──世界上哪有纯洁的男女之间的友谊呢?男女是这样,男人之间就不是这样吗?那时的男人好到一定份上,还特别讲究同榻而眠。纵论天下大事,白天论不完,晚上睡在一起再论。连老婆都赶走了,这才叫好客,这才叫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呢。如此这般,时间一长,你想这里面还能不出毛病吗?这里有青梅煮酒的好处,谁知也有发展现代派的弊端呢。最后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我俩先是纵论天下大事,纵论天下英雄,论着论着,最后的天下英雄就剩下我们俩,我们俩那个兴奋;紧接着,自然而然,事情就出来了。现在刘老孬和小麻子在张罗同性关系者回故乡,还当作一个时髦,岂不知故乡早就有了同性关系,比他们要早一千多年呢。你那个孬妗冯·大美眼有什么?玩的不过是我们早已扔下的游戏罢了,这时又当作一个先进技术向我们推销。一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不平衡。无非我们当时受着历史和时代的局限──如果没有这一点,我们当时就不争三国了,什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什么三分天下,我们闹这个游戏干什么?我们多少万大军,早化干戈为玉帛,开始到各地推销同性关系了。这样还能死那么多百姓吗?包括你小刘儿的脑袋,还能在黄河边被人砍下来当球踢吗?世界会因此省下多少麻烦。正是因为当时不能搞同性关系,所有的男女都无所事事,大家就要当英雄,就因为关系压抑相互在别的方面掐了起来,就打仗,就争分天下,就分崩离析,就一刀一枪,获得个封妻荫子。老曹当时还算有些觉醒──要不然我们也不会成为朋友,我们俩倒是放下这个,搞了一出同性关系,但我早就知道,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搞这个的结果,一定是悲剧而不会有什么大团圆了。老曹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我们俩一开始在一起还很幸福,后来就剩下痛苦了。在一起既要偷偷摸摸,又要相互折磨,就好象现在的同性关系发展初期,大家搞这个事情还要到公共厕所一样。多大的心理压力呀。后来可不就出现悲剧了吗?当时我也知道,不是有一天他杀了我,就是有一天我杀了他。只是我的心肠到底还是比老曹软些,我还在那里有些顾及和留恋过去的情意绵绵,到底让老曹先下了手。当时跟老曹在一起的还有老袁,老袁哪里知道我和我们全家被杀的真正原因呢?世人哪里知道我们被杀的真正目的呢?都说是把杀猪当成了杀人,老曹起了疑心,岂不知这里有好多说不通和有漏洞的地方呢。如果家里要杀猪,那么照一般程序,是先捆猪呢,还是先磨刀呢?肯定是先捆猪了。如果脚下没猪,磨刀干什么用呢?如果是先捆猪,猪还能不叫吗?如果猪在那里流着眼泪对世界吶喊,是猪的声音高呢还是磨刀的声音高呢?我们能置猪的裂心撕肺声音而不顾,只在那里听霍霍的磨刀声吗?我们忽视了猪的声音,这是造成这出历史悲剧和历史之谜的根本所在。我亲爱的同性关系者老曹,就在这个地方钻了历史的空子。他骗了老袁和世界上所有的人。说老曹是奸雄,我们是说他在政治方面,岂不知他在关系问题上,比在政治上还更加奸雄十倍呢。这里有个本和末的问题。关系是本,政治是末。就像孝敬父母一样,为什么要孝敬,还不是因此关系才有了你和你父母之间关系的确立吗?为什么要变天下呢?还不是要杀父娶母吗?但我们把这一切都忽视了。我们就这样被奸雄钻了空子。但你们忽视了,随着历史往前走了,你们把我遗弃到过去置我与何地呢?我和我们全家,头上都顶着一个碗大的疤,每天在地狱里受煎熬呢。「吱──吱──」的猪叫声,每天都在我耳边回响,绕梁三匝;家人们还在一旁埋怨我,说当初就不让你搞同性关系,就是搞同性关系也不该和老曹搞,你色迷心窍,现在看到乱搞的结果和结局了吧?我每天就受着这样的多重煎熬,你说我的灵魂能有一刻的安静吗?一千多年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呢?可是,望断天涯路,就是没有个归期。这个绝望,比事情本身还让我受折磨呢。说着说着,老吕又潸然泪下。我也受了感动,握住老吕的手。老吕的绝望情绪,也影响到我身上。我说:「既然是这样,一千多年都过了,没什么指望了,你现在还说它干什么呢?不是越说越伤心吗?」这时老吕大叫一声,又把我吓了一跳。他情绪突然兴奋起来,在那里拍着大腿说:「不,现在机会来了,东方之巅,终于露出了希望的桅杆。知道现在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楞头楞脑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天上正有飞机在盘旋。知道是谁的飞机吗?」我问:「谁的飞机?飞机又说明什么问题?」他说:「这是冯·大美眼的飞机呀,这是同性关系者的飞机呀。如果这些同性关系者在我面前还是徒子徒孙──这一点已经被历史定案,大家就不要有什么争议了──他们的到来,对我却是一个好消息呢。既然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故乡,我的冤案不是也可以在故乡平反了吗?我们再进一步想,天底下大得很,为什么这些同性关系者选故乡不选别的地方,而单找我们这一块呢?纯粹是因为这里是冯·大美眼的婆家吗?现在冯不是在搞同性关系吗?她与刘老孬的婚姻成了名存实亡,这里就不是她的婆家了。那是因为什么呢?是为了小刘儿写东西方便吗?是为了再写一本《乌鸦的流传》或《大狗的眼睛》吗?如果是这样,小刘儿就有些刻意了。刻意做出来的东西,历来是不会有什么创造性的。这个浅薄的道理,难道小刘儿就不懂吗?如果他不懂,他也就非他故乡也就非故乡了。那么剩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呢?只有一个,他们所以选择这里为故乡,就是因为在故乡这里,埋葬着他们的祖宗哩。他们是寻根来了。他们是朝拜来了。他们是来和祖宗相会来了。他们是带着满腹辛酸来和满腹辛酸的祖宗抱头痛哭来了。他们是以实际行动,来给他们的祖宗平反来了。我听到这样的消息,能不兴奋吗?能不激动吗?能不欢呼雀跃和捶胸顿足吗?阳光就要来了。大军就要到了。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马上就是我们的了。我早有先见之明,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以前所做的一切积累,让你们这些目光短浅的人看起来都毫无意义,现在看出它的价值了吧?我过去卧薪尝胆所吃的一切苦,现在反过来倒成了一种历史资本了哩。这些小同性关系者,可以借此看出他们的先行者为了这条道路的探索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教育下一代吧。孩子们,江山得来不易,珍惜它吧。珍惜我们的床、地毯和厕所吧。那么老曹呢?他现在也在张罗着同性关系者的到来是吧?虽然他在这事上也受了一点挫折,但现在也是一个小既得利益者对吧?他倒像一个熊瞎子,丢爪就忘。他别做他的好梦了。他忘记了他在历史上所做的一切了?他当时把我杀了。他杀的单单是我吗?不,他杀的是历史的方向和一个即将起来的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他是同性关系者的叛徒哩。大军一到,对待叛徒应该是一个什么态度?但现在大家还蒙在鼓里,就好象历史对我和我全家被杀的原因大家还蒙在鼓里一样;正是因为有后一个蒙在鼓里,才有了前边的蒙在鼓里;老曹欺骗了历史还不算,还继续在欺骗现实。就算不是为了我,单为了真正和正义,为了万千蒙在鼓里的大众,我也得拼命一搏。我的革命队伍来了,我要控诉,我要翻身,我要说。血泪的控诉,还我的女儿。老曹,我和你拼了。他现在还人模狗样的在那里得意呢。他还以为自己是同性关系者的同盟军呢。他还在那里张罗呢。看着他在那里张罗和忙活,我心里那个愤怒和憋屈,比他当年杀我还让我心里窝囊十倍呢。你说,事到如今,我该不该从冤狱里跳出来了?我该不该出头了?我该不该风光了?──有机会不利用,这个机会可就白给错过去了;等机会错过去了,再想回头去寻找,那可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之中,随着我的新生,老曹肯定要付出他旧有的代价。就像在历史车轮的转动中,一些污泥不可避免地要被压烂溅出浊水一样。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他束手就范是死路一条;他拼命抵抗就像螳臂挡车,同样也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我们应该可怜他吗?如果你们可怜他,我就只好视你们为他的同谋者;看着他被巨大的车轮碾碎而和我一起哈哈大笑,我就视你们为我的同盟军。不是我大胆和张狂,现在历史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择。现在心理测验就从你开始。说吧小刘儿,你是要死还是要活?……」老吕说到这里,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一样,狠狠地在那里盯着我。双手插在腰上,对我居高临下。事到如今,我能怎么办?我不是一个意志特别坚强的人,我也不是一个信念特别执着的人,我只能像在狂风暴雨到来之前的一只蚂蚁一样,赶紧自己先挖一个小洞钻进去再说。何况我对老曹这种恶有恶报的处境,心里还有些得意和趁愿呢。虽然我们以前是朋友,但凡是他得意之后,对我哪里有一点朋友的样子呢?倒是在粪堆上对我们软硬兼施,弄些中午的小山枣欺骗我们,为他今后的阴谋提前打一下埋伏。后来阴谋破产,他又是一种什么情形?阴谋破产之后又被他得逞,他又是一种什么行状?后来柿饼脸太后逼迫我们,他还不是丢下我们逃之夭夭?老曹,你也有今天;你在历史上,原来也有一屁股屎。你也不是谁的老人,这屁股屎就该我们替你擦吗?你可知道你的命运也有掌握在我们手中的那一天呢?这一天现在终于来到了。想到这里,我心中有一种无名的解气。我理所当然和理直气壮地说:「老吕,你放心,我当然要活。我要活不是单单为了我活,为了活我才出卖朋友。我对老曹也早就看不上了。对老曹看不上的还不仅是我自己,那是整体的故乡人哪。你该对他怎么着,就对他怎么着吧。不管对他怎么着,是杀是剐,是蒸是煮,都碍不着我们的蛋疼。他在我们面前还不够吗?我们不知道在历史上还有这样一个机会──这次可师出有名,杀他孙子有个借口了。这样看来,你在历史上因为同性关系被杀固然是个坏事,但从今天的意义上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你体现了人民的意志。你替人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你一复出,往那里一站,竟是一个响当当的民族英雄的形象呢。这次我算是知道你了,你也是卧薪尝胆呢。你也是大志不灭呢。你也是一个社会的威胁呢。你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呢。话说到这里,你也颇让人嫉妒呢。眼看你的孙子徒孙一到,这天下不就成了你们的了吗?老曹这种人是注定要灭掉了。灭一批,杀一批,留下一批,留下的这批,不也成了你们的臣民了吗?你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就好象一个寡妇现在终于熬出名堂一样。不是我见大势已去才这么恭维你,查遍中外历史,苦苦熬着的寡妇有千千万,能像你这么熬出头的,也是寥寥无几呢。什么叫运筹帷幄呢?其她的寡妇,也就是在那里东施效颦,跟着人盲目地凑趣罢了。她们的寡算是白熬了。以为凡是修炼的,都能成正果,那还要我们老吕干什么?你说呢老吕?」我说的这番话,倒是打在了老吕心上。他一改正襟危坐的样子,开始在那里搔着头傻笑。想一下,天下在握;再想一下,生杀予夺可以随心所欲;刚才还有地狱里生受,现在一下连天堂和地狱都管着了;对众人是杀是放,一下子还不好把握呢,一下子还不习惯呢。将来的内阁班子怎么组,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同性关系怎么安排,非同性关系怎么安排,世界上头绪恁多,一下子恐怕还照顾不过来呢。这时他将眼光盯到了我身上。过去我在领导身边多年,对领导的这种眼光,我是太熟悉和太敏感了。他表面是在看我,其实是在思考重大的历史问题和选择历史的突破口呢。这时他嘴唇嗫嚅着说了声「老曹」,我就知道老曹肯定要人头落地了。历史要从这里切入和重新开始了。老曹赶到风头上了。他的头要为我们的新时代祭旗了──老吕要私仇公报了。我能说的仅仅是:老曹,再见了。老曹听到这个消息,果然有些傻眼。他没想到早已被历史遗忘的往事,现在又如梦如幻地来到了眼前。寡妇的针线箩筐里,原以为只有又臭又长的裹脚,谁知道在裹脚的下边,还藏着历史的杀人刀。了不得哩。以为一千多年前的一泡屎早顺着马桶被冲进了下水道,谁知道现在又反涌上来了。还发出一股恶臭呢。历史的僵尸,现在竟又复活了。过去一刀杀了他,现在摸摸腔子,竟让他又杀到自己头上了。还得先向他请教一下经验哩。遇风戴上帽子;遇天阴贴上伤湿止痛膏。我的妈,碗大的疤哩。过去我怎么那么下得去手?老曹边哭边念叨,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躲在天井里,等着即将到来的同性关系大军来清算他的罪行。他也是活一天是一天了。他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了。他甚至还买了两条「骆驼」牌香烟,托白蚂蚁转交给我爹──他再也不看不起白蚂蚁和我爹了,──让我爹再托我──知道我与老吕走得比较近,看能不能从中间通融周旋,让老吕放他一马。但我爹把这烟全留下了;到我手中的,就是他老人家已经发霉的一盒「大婴孩」。虽然这时我已经与老吕走动得非常亲密,开始重操旧业,给他老人家捏脚,但我对老曹还是见死不救。老吕被我捏着脚,到底是穷苦人出身,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哩。脚趾头在那里僵僵地摆着,既不知道与我的手指配合,又不知道怎么去感觉我指法的快感,一下子让我下看他许多。老吕也有些不好意思,自我解嘲地说:「真不知道过去的贵族,捏个脚指头有什么意思?」按说现在正是给人说情的好机会。老吕由于不懂捏脚,现在正处在气焰的低潮,我正好可以借这个低潮,来移花接木说些其它事情。但我没这么做。一方面我想不通老曹已经到了这样无可救药的地步,我为什么还要救他;历史上他怎么对待我的?不都是趁人之危和落井下石?同时我也不满意夹在中间说情的我爹。你商量也不商量,就擅自将两条「骆驼」换成一盒「大婴孩」了?老曹找他说情,再一次证明他已经绝望到有病乱投医的地步了。还不知道我爹是个什么东西吗?我如果救了老曹,不也同时给我爹面子了吗?他下次对我,还不知怎么样呢。我不能惯他这个毛病。不说对老曹,就是单冲着我爹,我也不能去说这个情。我只是吸着「大婴孩」,安心地捏我的脚罢了。虽说老吕这时因不懂配合捏脚在那里尴尬,需要我也做出有求于他的事情他巴不得给我办了借此求得心理平衡,这样我们双方都合适,几方面也皆大欢喜,但我就是忍着心没有这么做。我大权在握的时候,也这么孙子一把;不给世人留任何机会;宁肯我负天下人,不能让天下人负我。这样,老吕悲哀地叹了一口气,老曹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俺爹悲哀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悲哀地叹了一口气。这时,我和冯·大美眼的专机,已经到了故乡的打麦场的上空。大军就要到了,故乡该重新安排秩序了。旧世界的丧钟已经敲响了。兔死狐悲的声音,已经在原野上悲悲切切地响起了。曹成袁哨们已经抱头鼠窜了。人民已经开始夹道欢迎了。飞机越来越低了。地上的生灵,已经像蚂蚁一样可以望见了。直升机螺旋浆搅起的风流,将人们的头发吹得横飞,将打麦场上的麦秸,吸撒得满天。我看了看下边狼狈的人群,响应着俺孬妗冯·大美眼说:「故乡真的到了!」

时间:公元年月日地点:故乡村头粪堆旁牛屋会议室会议主持人:(按姓氏笔划为序。笔划稠的放到前面。)猪蛋村长、屠户。冯·大美眼秘书长刘老孬之妻、世界名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之领队会议出席人:(排名不分先后。因是圆桌会议,挨着一个个介绍。姑且从小刘儿开始吧。谢谢。)小刘儿潦倒文人。特长:会给人捏脚。爱好:爱掺乎一些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别人的事。会议还没开始,他就上来抢座位。在抢座位的过程中,与白蚂蚁之子白石头发生了冲突,相互大打出手。又为这出手被他的心上人冯·大美眼瞟见而懊悔不已。六指已经过时的著名理发师。牢骚满腹。总觉得自己创造的发式并没有过时,而是众人反复无常造成的。爱驻足街上,对来来往往男男女女的新头型品头论足。最后发展得有些下作了,爱往过路人头上扔过时的蛇和蚯蚓。白蚂蚁没有任何特长的村民。爱小偷小摸(包括偷别人的思想和观点)又常被别人逮着。大蒜头鼻子,头上有两大块白Fc;夏天一身汗,赤着背,弓着虾米腰在路上走,在坷垃地拉屎的时候,爱将自己的裤腰带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白石头白蚂蚁之子。核豆眼。常用眼翻人。到了眼前的好处他看不见,别人看见的好处他上来就抢。刚与人打完架。脸上还挂着一道道血痕。曹成村民。历史上的英雄,曾任魏公、魏王、白脸、丞相等职。冕十二旒,乘金银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銮仪,出警入跸。但天有不测风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后落魄流浪、蓬头垢面至今。爱仰天长叹。爱以前辈身份,给人出些馊招。大便宜得不着,开始用心思与人计较小便宜。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袁哨村民。情况与曹成相类似,历史上的英雄。曾领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牧。人称主公。后也落魄流浪到俺村。流浪到俺村之后,老毛病还没改,一会儿胸无大志,一会儿又志大才疏。爱与人小肚鸡肠,爱与人争长道短。与曹成是面和心不合的联盟。老曹看不起他,但苦于在这世界上再无人说心里话,就与他狗打连连扯在一起。两人在关系方面,都是长期受压抑者,这也是两人同病相怜扯在一起的重要原因。曹小娥曹成之养女。花容月貌,婷婷玉立。但面目经常憔悴──因为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找不到容可以为之悦的知心人。常在集市上看着茫茫人海而唏嘘流涕。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1960年,与俺孬舅搞过不正当关系,怀过私生子,唆过猪尾巴,后又流产。现与养父老曹住在一起。当然也有风言风语了。一次曹成和袁哨在一起吃酒,老袁拿此开玩笑,说老曹是「自种自吃」。被曹小娥听见,当时大怒,倒立柳眉,圆睁丹凤,把老曹骂了一个佛出世,二佛涅盘。老袁以手掩面,不敢仰视。曹小娥借此又敲打自己的养父:「不要吃驴肺吃离了眼,姑奶奶躺下是条虫,站起是条龙。半夜里在那里咕咕哝哝,拨门插子,顶什么用呢?我就是给你敝开了门,你那么一把年纪了,行吗?惹得姑奶奶性起,你又收拾不了场面,第二天还跟我见面不见面了?替你考虑,还是灌了黄汤,趁早找个地方挺尸去,好多着呢!」弄得老曹过后也直埋怨老袁。曹小娥没事的时候,爱夜看猫闹春,日看狗恋爱。一边看还一边剔牙。可见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前孬妗鬼魂。1960年已死。生前大贤大德,但顶个屁用,照样好人不长寿,让孬舅又找了冯·大美眼。死后反悔,现卷土重来,要为上一辈子报仇。生前梨花眼,穿得破烂衣衫,端着糊糊碗,就着萝卜丝,头上爬满了虱子;吃着吃着,虱子就掉进了萝卜丝碗里。她梨花眼又看不见,生前不知吃到肚里多少虱子。死后虱子复发,都变成了仇恨的种子。现在穿得花枝招展,梨花眼做了手术,做成了虎豹圆眼;虎豹圆眼看穿世界,花枝招展英姿飒爽。你们同性关系者不是要回故乡吗?我前孬妗也来搅和搅和。据专家估计,由于前孬妗的到来,一定会使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更加波澜起伏,大为可观。俺爹村民。见利忘义。日常没有任何作为。见面不要问他干什么,他什么都不干,唯一要干的是给别人添腻歪,一生对别人要求多,对自己要求少。整天考虑的是世界怎么对不住他,从来不考虑自己有没有对不起别人的地方。谁当他的儿子谁倒霉。他能把儿子送到虎口而博人一笑,他能把儿子领到集市上卖掉而帮人数钱。当年我给曹丞相捏脚的时候他唆着猪尾巴对人卖乖,后来我被曹丞相辞退的时候他对着我长嘘短叹,怪我在外边不争气,使他的猪尾巴断了来路。本来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研讨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听说这次座谈会之后还有自助餐招待,开会时每人发一瓶汽水,就非让我给他搞一张入场券。本来会议上没有安排他,现在临时乱抓,哪里搞得到?他就躺在地上泥水里打滚不起来,说我忤逆不孝,这时又搬弄起他的一点历史知识,说郭巨还埋儿呢,说李机还卧冰呢,现在既不让你埋儿,又不让你卧冰,让你搞一张入场券,你还推三挡四的,到底是什么用心?──这还不是叫爹最生气的,你搞不到入场券我不怨你,我也知道你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但问题在于:你替爹搞不到,你就不能把你手里的那一张让给爹吗?你的思路往这方面想都没想,你日常对爹是什么态度,不就昭然若揭了吗?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到头来你对我是这个态度,那我当初还养你这个王八蛋干什么?……接着就越说越多了。我见此情况,像历史上历次父子冲突一样,赶紧将我手中的入场券让给了泥水中的我爹。这时围观的人已经很多了。我爹一见人多,像历次一样,手捏着券子,又开始得便宜卖乖地说:你不给我券子我不生气,我一闹,你就把券子给了我,我就真生了气──说明你本来能给我券子,不等我生气,你是不会给我的,你这不是存心气我和要我的好看吗?你让众人给评评理!接着拉着我不让我走,把我也弄得一身泥水。就这样,到头来他有了券我没了券,我还弄得一身没理。会议开始前两个小时,我还在村头粪堆旁心急如焚地转游,等人退票。但这种时候哪里还有人退票?爹倒是从我身旁,大摇大摆得意洋洋地入了场。最后我只好找到会议的主持人、村长猪蛋,许给他事后捏三天脚,才从他手里,高价买到了一张站票。这是我一入场为了抢座位和白石头打架的根本原因。看着我们两个在那里打架,白石头他爹白蚂蚁对我怒目而视,随时准备帮儿子下手的样子;俺的爹就不同了,还在那里一边抽着烟卷,一边用烟头点着我跟别人说风凉话呢;这孩子就这样,出门就跟人打架!接着「咕咚」喝了一口汽水。路村丁村丁。他家祖上民国初年移民到俺村。那时俺村的村长是俺姥爷他爹。小路的祖上就跟俺姥爷他爹当村丁。村里缴田赋时他调着屁股推着独轮车,俺姥爷他爹拿着草帽在一旁走着扇风;土路上俺姥爷他爹问:累吗小路?老路一边头上冒着密密麻麻的汗,一边挣着脖子说:不累不累,一车粮食,可不能说累,村里断案时,他先从原告被告家里各敛几斤白面,到村西土庙里,给俺姥爷他爹烙热饼,等俺姥爷他爹吃了热饼再说理。断出案子,该打打,该罚罚,由老路去执行,弄得老路也很威风。村里开会时,他敲着大锣从村里穿过,嘴里喊着:开会了,开会了,耳朵里塞毛驴了,让爷敲来敲去地喊!最后俺姥爷他爹去世,村丁也去世,临死之前,老路村丁将他的儿女叫到床前,说:承蒙小刘儿家祖上看得起,我们一个外来户,让我们当村丁;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当着当着就知道了,这个村丁也不可小觑呢!放到村里是村丁,放到一个国家,就是总统的大秘书呢。总统的一切思想,都要从这里传出来,你还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你还不可以忙里偷闲塞些自己的思想进去吗?在他搞女人的时候,你不就可以忙里偷闲地搞个丫环吗?说着说着,老路就瞪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但还不咽气,用手顽固地指着他家后墙上的一个老鼠洞。家人们把老鼠洞打开,一股黑气从里面飞出来,接着变成了五彩缤纷的思想和货色、阴谋和诡计、洪水和猛兽,还有几个妖里妖气的女人的精灵。它们都在随着音乐活灵活现的跳舞。这时家人们明白,原来就是它们,几十年在统治着俺的村庄,迷惑着俺姥爷他爹和老路,倒是和俺姥爷他爹和老路毫无关系了。但它们都贴着俺姥爷他爹和老路的标签。在这些标签中,哪些属于俺姥爷他爹,哪些属于老路,像一团乱麻一样,早已混淆不清。家人们看着老路僵化的指头,大哭一场。这时也就坚定了祖祖辈辈当村丁的信念。于是一口气当了百十年。村里村长变幻不定,倒是村丁都是固定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铁打的小路流水的村长。一次欧洲教授刘全玉戴着金丝眼镜,回来考察了小路和村长的关系,倒是对这个大加赞赏,说别看这个小路,这次搞得倒是很有些自由和民主的味道呢。你看我现在家乡那些总统,他是流水,而国家的服务人员就是铁盘;虽然当初小路家祖上搞这个纯粹出于自私,但他卑鄙的动机,竟也达到了高尚的目的。谁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太绝对了吧?卑鄙也是可以达成高尚的。这不就是一个例子?虽然他学我家乡的样子就像一块肉在大热天放得时间过长有些走味,但我问一句,它总比没有肉要好吧?至于他忙里偷闲塞进去一些私货和搞了一些丫环,就好象生孩子必然有血污一样,这也是难免的。如果计较起这个,历史上没有哪一个伟人能够站得住脚。教授这么一讲,小路家的村丁地位。在村里就更加合法和理论化了,就更加铁盘和不流水化了。谁敢反对他们呢?你是要破坏民主和自由吗?新换一个人,他还真不会推独轮车、烙饼和打锣,在主人偷女人的时候,他到隔壁的房间偷这个女人的丫环。如今的小路,也就这样跟上了猪蛋。小路长得尖脑壳,瘦长,刚接替他死去的爹当上村丁时很委琐,见人先笑,说:您是前辈呀,您得常来呀。打锣声音很小,饼子烙得很小。但当着当着,就和他爹他爷爷一样,敞着怀,可着大锣在街上扇,饼子烙得像女人的大裤腰。这时常说的一句话是:世界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就是上来下去,出来进去。单看这话,我们就知道他进步了。渐渐小路连村长猪蛋也有些不放在眼里。村里开会,村长在台上讲话,他也在台下提着锣插言插语。大家有议论,猪蛋对这个也很腻歪,但他的插言插语有时对自己又有提醒作用──到底是村长没有村丁当得熟练哪,你说鸡蛋,他可以当场给你提溜一只小鸡;你说女人,他可以当场给你指一个丫环,猪蛋也是可气而不可言。在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座谈会问题上,猪蛋和小路也闹得不大愉快──在会场的正常座位之外,村里又加印了一批站票,这批站票该归谁管理,村长亲自掌握还是下放给村丁,谁来收诸如小刘儿的款子,两人有些矛盾。猪蛋赌气说,今天开会我一个人主持,你就不要插言插语了;今天不比往常,今天有外宾,你插言插语的,让人家看到倒好象我当不了这个村长和会议主持人一样。但小路噘着嘴不高兴,说这样的会议也算是大腕云集,这样的机会也算是千载难逢,只许你表现,不许我表现,这符合日常的真实吗?日常我可以插言插语,到了关键时候把我抹掉,当秘书的命运就这么可悲和悲惨吗?这符合自由和民主的原则吗?这符合村长和村丁之间的既定关系吗?当初俺家祖上把村丁一辈辈传下来,到了我手里,就这样让我把原则和祖宗的遗训给糟蹋和歪曲了吗?不让我插言,还不让我发言了吗?我不作为你的插言,我作为自己的独立发言,这下你可管不着了吧?你以为我愿意在你屁股后煽风点火呢?那也是没办法;现在我听到你不让我插言,我心里高兴着呢,我可获得解放了,我可有自己的独立人格了;你既然这么安排,我在这次会议上的身份,可就不是一个村丁而是一个会议代表了。我不是列席而是出席了。我举起的一只手臂,也算一票,我也得珍惜这个权利才是。你以不让我插言为始,到我因祸得福成了正式代表而终;这就是历史发展的逻辑。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最终的胜利者是谁呢?我要发一个新闻通稿呢。村丁小路,也成了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理论研讨会的正式代表,还不是一条新闻吗?别人看起来,还以为我是开你的后门沾你的光当上的呢,还以为你在以权谋私,安插自己的亲信呢;岂不知情况恰恰相反,不是你对我的恩赐,而是我小路到了这个份上,想压也压不住,是我自己斗争的结果。小路说了一番话,弄得没有文化的猪蛋张口结舌。由于两个人闹翻了,使我们的村子混乱了几天;到处有人发言,到处有人搞男女关系,一切都没人管了,没人断官司了──因为没有人烙饼,还怎么断官司呢?所以同性关系者回故乡之时,正是我们故乡无法无天之日。他们倒来的恰如其分和适得其时。打谷场上直升飞机那场风波,由于没有小路在场,猪蛋就处理得一塌糊涂。差点没让联合部队对我们故乡乱箭齐发;我们可以想想,如果当时发了,我们就成了一片焦土,哪里还有幸福的今天呢?我们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开会、喝汽水和等待会议后的自助餐呢?打谷场事件之后,猪蛋果然有点气馁,对小路客气许多,想将过去的尴尬局面重新扳回来,路上遇见小路,小路不与他说话,他倒主动上前去跟小路搭讪。小路一时在村中名声大噪。现在坐在会议桌前,也是一副洋洋自得、舍我其谁的样子。在那里对主方和客方左顾右盼,指指点点。对故乡进来的人,他一个不理;别人对他点头,他也不理别人;只是见到外宾进场,才扬起手「哈罗「一声,弄得我们疑神疑鬼,很受压抑。倒是在内宾的我进场的时候,我对小路扬起了手,他倒对我格外点了一下头,使我受宠若惊;接着他又对我招了招手,我就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到了他面前;潜意识中的虚荣心,也使我的尾巴翘了起来,人人可以看得见;这也是乐极生悲,成为我接着在抢座位时和白石头打架的力量来源和心理支撑点。酒壮矬人胆,虚荣心也壮矬人胆呢。小路把我招呼过去干什么?原来是为了说猪蛋坏话。说猪蛋这人真黑,倒给你一张站票,到底要了你多少钱?你如果找我,我就不会这样。虽然我对猪蛋也没什么好印象,但对小路这样背后说人坏话,也有些看不上;何况这一切并不是猪蛋首先造成的,罪魁祸首还是我爹;现在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等我真不找猪蛋而去找你的时候,你在黑市上倒卖黑票的黑价,说不定比猪蛋还要高呢。但他的窃窃私语,毕竟又说到了我心上;同时人家又是在对众人不理的情况下,单独把我择出来关心我,我还是感激涕零地点了点头,说:猪蛋就那样,谁还不知道他?小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会你瞧好吧,不跟他丫挺的扯在一起,我心里高兴得很。我准备了一个长篇发言,一会让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说,我相信这一点。这才能脱身,去抢我的座位。郭老三鬼魂。前村民。生前是一个光棍。死后力图将自己的一生打扮得光彩照人。世界上什么最光彩和使人感动?那就是悲剧了。于是他将自己无聊的一生,重新按悲剧排过一遍。什么是悲剧呢?就是把有价值的、崇高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可郭老三的一辈子哪里能找出崇高和有价值的东西供人毁灭呢?剩下的也只能靠编造、篡改和胡搅蛮缠了。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呀,像燕子衔泥一样,郭老三一趟趟满头大汗地飞来飞去,将一嘴嘴泥点贴到窝上,将一片片谎言和金叶贴到自己身上,最后谎言的窝竟也被他搭成了,价值和崇高集于一身──一身金灿灿的价值供你毁灭,一身如花似玉的细肉供你摧残。这时的郭老三也是假戏真做,欲哭无泪了。他的感情还有了真投入。他的魂灵也在我们村庄里独往独来、自成一派和自由飘荡了。这时倒让我们哭笑不得和左右为难了。我们是尊重真实的历史呢还是相信虚假的现实呢?照俺姥娘的话说,不就是我那不争气的三叔吗?亏他还有脸说出来,他生前是一个混不上媳妇的老光棍,爱往寡妇院里扔死猫──你可以去调查沈姓小寡妇嘛,看她院里积了多少死猫?实在解决不了问题,就偷偷摸摸夜里拿着咱家的一头母牛出火。半夜咱家里常有凄惨的牛的「哞──」的叫声。最后弄得那头牛见到老三就发抖。最后这头牛就生生被老三给迫害死了。咱是穷苦人家,有一头牛是容易的吗?但老三不管这个。后来牛死了,老三也死了,大家那个舒畅的感觉,就像欢庆胜利和获得解放一样。我们今后可该过一段踏实、放心和夜里没有牛叫声的生活了。我们可该睡一个安稳觉了。这是俺姥娘的话。但到了郭老三嘴里,事情就不一样了。郭老三把自己过去的无意行为,现在摇身一变,当成了关系解放方面的先驱、先例、先锋和后现代。他把自己当成了回故乡的同性关系者之鼻祖甚至他连同性关系者也看不起,只是自己的生灵关系大军还没有回故乡,才百般无奈地借用一下这些同性关系者。借着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热潮,也将自己改头换面当作同路人地要卷土重来。刚才在休息室见到那些同性关系者,他故意大大咧咧地上去跟人家「哈罗哈罗」地打招呼,可惜人家都不认识他,楞着眼睛感到奇怪,弄得他有些尴尬。但他也真给锻炼出来了,对这种尴尬毫不在意,反倒对我们说:「这没什么可以幸灾乐祸的,蛤蟆还不认识蝌蚪呢。」又开始跑到会议室忙活,夸张地用自己的牙帮助服务员开汽水瓶子,然后隔着桌子递来递去。等会议一开始,他正襟危坐地摆在那里,一副等着别人给他追认烈士的表情。当然老人家心里还是有些发虚,同性关系者对他不相识,故乡的人对他的生前又了如指掌,谁知道能不能拿这编造的事迹混过去呢?心里真是没有特别大的把握。这时他又觉得同性关系者选择的故乡也出了问题,怎么就偏偏选择了真正和真心所以就容易暴露真相的故乡呢?怎么就不能四海为家、反以他乡为故乡呢?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鬼魂能不能跑到别的故乡去,别的故乡的恶鬼野魂给不给他签证、给他签证他买得起买不起机票,都是问题。既然这样,我就暂时把这故乡当作那故乡吧。就让自己的目的不纯的魂灵在这混乱的故乡上空飘荡吧。我毕竟是善良的。郭老三坐在会议桌前想。虽然他也知道这句话对于现实世界的空洞无力。这时他倒尴尬和虚弱地看了我一眼。还是他的重外甥跟他一样善良呀,他交换眼神找对了人──我在回报的眼神中,给了他一丝鼓励;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立即又还回来一个感激,还夸张和讨好地用一只眼睛给我打了一个飞眼。这时我叹了一口气,会议怎么还不开始呢?人就再介绍不完了?但我这口气被还没介绍的人闻见,他们立即大怒。赶着你是被介绍完了,就显得不耐烦了对不对?不介绍我们,参加会议的人如何知道?我们还怎么参加会议?再说了,客人还没有介绍呢,同性关系者一个还没有出场呢,他们不到场,我们就是现在开会,顶个球用!亏你还是一个文学大腕,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在关系上也不是一把好手,趁早闭上你的嘴巴,无论对事业还是对你自己,都好多着。主席座位上的猪蛋,这时做得倒真像一个主席,用铅笔敲了敲汽水瓶,威严地说:闭上嘴巴,继续介绍。我羞愧满面,赶紧闭上嘴巴。人呢,就继续往下介绍。我时我爹又画蛇添足地站了出来,走到猪蛋身边。趴到猪蛋耳朵上说:这孩子就是这样,人一多他就疯,他再不合适你告诉我,我立马扇他。倒是人们对他的多此一举表现出了不满,「嗡嗡」一阵议论;猪蛋也对他皱了皱眉。使他老人家也感到有些尴尬。这真是:有福人有福还聚福,尴尬人偏遇尴尬事。刘全玉俺姥爷,欧洲教授。没穿西服,倒穿著休闲装。一头不多的银丝,笔挺地向后梳着。脸上戴着一架宽大的金丝眼镜。他来故乡参加座谈会,没有到俺家停留,也没有提出见俺姥娘。不像有些发达国家的总统,一到一些不如他们的国家,就提出会见一些持不同政见者。刘全玉没这么做,轻车简从;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当然,他也没像一些肤浅的海外华人一样,见一亲人给一红包。我们才是冤呢,白是他的亲戚,一个红包也没有收到。前孬妗对这一点就很不满,说:俺二大爷上一辈子是个很讲骨肉不分金钱也不分的人哪,怎么一到欧洲去了几年,就变成这个德性了?我们讲男女授受不亲,他们讲金钱授受不亲,看来还得老孬猪蛋他们,到他们那里闹一场革命才好。就是不给红包,你不给活人可以,怎么连到我坟上烧个纸的兴趣也没有了?过去我生前在街上走,他也常装作无意地盯着我的大奶看呢。有时还说:侄媳妇,过来让我抱抱孩子,抱抱咱们的后代,接着趁接我怀里孩子的功夫,用手背蹭一下我的xx子。事到如今,倒是一点情谊也不讲了吗?他来参加这个会议,他也是同性关系者吗?到了欧洲,他在这方面也发展了吗?对于种种议论,刘教授充耳不闻。刚才在会场之外的粪堆前,有些记者特别是欧洲和美洲的记者对这些也很关心,一股脑向他提出了诸如此类的问题,老人家拄着镀金拐仗,微微一笑,忙而不乱地反问:难道这些问题,跟这次会议有什么关系吗?这也是学术问题吗?如果问我对故乡的感受和观感,我在欧洲的课堂上不是已经讲过《最后的离别》了吗?我所有对故乡的思考、情绪、对世界的世界观和方法论,都在里边了,如果大家对这个问题还继续感兴趣的话,就请去看一下我的讲义就是了。据我所知,这本讲义并不难找,它已经在世界上发行了一百多种文字,不管是英文本还是中文本,不管是简体字还是繁体字,无论是大陆版还是台湾版,都是可以在大学的图书馆找到的,我这里就不再啰嗦了。能不啰嗦的事,我就不啰嗦;能不说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我就不说话,这是我的原则。把聪明留到肚子里多好。他的回答,引起了记者们的鼓掌,说到底是教授,回答问题都显示出学问、机智和智能。这时欧洲记者和中文记者又为老刘学问的归属发生了争议,欧洲记者说,老刘刚到欧洲的时候,学问还没有这么大呢。一切都是到欧洲现学的,白种人和黄种人就是不一样,这也牵涉到关系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也可以作为这次会议的非正式和非官方的一个自由讨论的题目呢。这种说法,大大伤害了中文记者的民族自尊心,说老刘的学问怎么能说是到欧洲学的呢?你到我们中国随便找一个五岁孩童,都可以回答出这样的水平;我们把老刘输送到欧洲去,纯粹是为了提高你们的民族素质和文化水平,为了提高你们回答和辩论问题的学问和智能,我们是发扬了国际主义精神呢!过去老刘在我们这里是什么?就是一个普通村民;为什么一到了欧洲,就成了你们的教授呢?你们就把奉为上宾和大师了呢?为什么他在这里不显山不露水,一到你们那里,就写出《最后的离别》了呢?如果他在我们中国的课堂上讲这个,我们想他也就一个听众,那就是他自己;为什么一到你们那里,你们别的教授就没有饭碗了呢?这还不说明问题吗?如果我们再输送出几个,你们就要倾家荡产了。我们把事情把握在这个分寸,是对你们客气,你们如果再花马掉嘴给我们说东道西,指南打北,我们不行就给你们输出几个记者,恐怕下次来参加会议的,就不是你们了吧?倒说得欧洲记者脸红耳赤,默默无言。这也算给民族争了光。刘全玉这次回来,虽然没有给亲人带来什么,但是给民族带回来一些荣誉。如果我们从讲大道理不讲小道理当大道理和小道理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们要服从大道理的角度出发,从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角度讲,我们也只能平心静气地对待现在高雅而不理人的刘全玉了。刘全玉坐在会议室,也是两眼高看天花板,不理众人,只是用胡梳梳着自己唯一还保留着民族气节和故乡风味的山羊胡子。他不理我们,我们还真不敢主动上去与他搭讪。谁知道他这些年是个什么变化呢?谁知道他的水有多深多浅呢?对于已知的东西,无论深浅,我们都看不起;对于未知的东西,无论深浅,我们都充满着畏惧。我们还是由他去吧。我也该回家劝一劝俺姥娘了──不要在那天哭天抹泪和黯然神伤了,他已经是非他而我们还是我们,就是现在生把你们撮合在一起来一个夫妻重逢,剩下的也只有痛苦的堵塞而没有重逢的欣喜了。姥娘,我们放下他也罢。从今往后,也就是咱们娘俩儿个相依为命了。我们唯一还敢跟他在一个会议室对坐、敢跟他共同讨论一个世界上的问题,也就是看到他还保留着永远不变的山羊胡子;就像还保留着他过去的肤色一样。这也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一个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的人呢。他还是有乡情乡音的。这山羊胡子,就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的明证。有了这一点,我们就对世界放心和大胆多了。可等后来我跟老刘混熟了,老刘也放下他矜持和教授的架子了,我们可以一块喝酒和打麻将了,可以称兄道弟和面红耳赤了,一次我们在塞纳河旁散步,我见他老人家无事又掏出胡梳梳胡,看着这山羊胡,我想起了多年之前在故乡开过的那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座谈会,我旧事重提,问他老哥这山羊胡一直留着是什么意思,是思念故乡和童年情结的持续吗?没想到刘老哥「噗嚏」一声笑了,说这是哪跟哪儿呀,你们别在那里自作多情了;我这山羊胡子留着,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因为欧洲的女孩子看到东方的这个,觉得特别性感罢了。听了他的话,我半天愕然。对多年前的一段人生经历,又感到它有些可怜了。女兔唇村民。兔唇,露齿,村里的风流娘们之一。历史上曾参加过大王小麻子的选美。本来她难以当选,后因驴家狗家鹬蚌相争打出了狗脑子,他们兔家渔翁得利,竟给选上了。但选上以后,好景不长,夫君小麻子就被太后柿饼脸姑娘给捉住了;一声令下,小麻子就被刽子手袁哨和帮凶小刘儿给正了法,脑袋生生给劈下来一半──这也是袁哨在历史上留下的一大遗憾:我怎么只劈下来一半呢?应该像削萝卜一样削一个完整的;老袁家做活,是没有这个先例的。接着就把这段没劈好的责任怪到我头上──因为我的下手没有打好。他是师傅,我是徒弟,我能说什么?小麻子直到现在,还有没事爱将头耷拉在一边的习惯。一次小麻子和袁哨碰到,在一起开玩笑,小麻子就对身边的姐姐们说,他的这个毛病,就怪这个袁哨,历史上做事不周正,给人留下后遗症。袁哨不好意思地笑了,恰好我也在旁边的水坑前玩尿泥,袁哨接着就转指着我说,还是怪这个小屁孩,当时他端接人头的盘子「匡啷」掉到地上,吓了我一跳,接着红绸子大刀就偏了,劈了一半。我当时也就五六岁吧,赤身裸体,一身的泥,看他们在远处说话,就将一只泥手伸到嘴里,站在那里傻笑。女兔唇与小麻子,在一起睡过三个晚上──接着大军就到了;这三个晚上,据小麻子和他的马弁小蛤蟆说,两人根本没找到什么乐子──在没找到乐子的情况下,女兔唇就成了村中的寡妇。既然是这样,女兔唇就对世界百思不得其解,没有什么乐子嘛,我作为前辈已经实践过了,为什么这么多人还前赴后继地跑到那里集中呢?更令她愤愤不平的是,既然两个人没有找到乐趣,怎么现在已经不是他夫君的小麻子,还这么日日夜夜地在追逐一些女孩子呢?他是一撇下我就在别人身上找到乐子证明毛病出在我身上呢,还是他在以苦为乐,故意这么折磨自己的神经呢?这也是后现代的一种呢。我的夫君,虽然你现在花天酒地,乐不思蜀,反认他乡是故乡,但在我心中,还是没有忘记你在那三个夜晚的追求和追求之中的痛苦。从这一点出发,女兔唇倒对现在同性关系者有深刻的理解和同情,同意他们现在回故乡。她说,同性关系者为什么搞同性关系呢?就是因为男女在一起没有什么乐趣嘛;男女之间没什么乐子,于是就出现了男男和女女,就是这么简单。没想到她这个出于一厢情愿的理论,倒是深得同性关系宣传部门的欢迎。说女兔唇大婶到底是老精灵,什么事情一说出来就既通俗易懂又切中要害,比我们深刻制造的宣传词好多了;我们的宣传词就照大婶说的改吧──如此一改,倒是比过去文诌诌和干巴巴的口号更能唤起民众呢,更能使一个高雅的运动普及化呢。于是之后同性关系者在广告牌上书写标语,就出现了这么一句话:干嘛夜夜痛苦?不如去搞同性。出于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同性关系者还付给女兔唇250美元的创意费。现在女兔唇从在会议桌前,涂着口红,穿著貂皮大衣,口里吐着烟圈,一副对世界了如指掌的样子。女兔唇在吸烟的时候,右手还露出一根长长的竹指甲,这指甲是干什么用的呢?刚才在场子外边,一些记者也提到这个问题。女兔唇倒也大言不渐地说,她已用这竹指甲,挖死了十个对他不怀好意的男人。记者们听了,都面目改色,男记者一哄而散,只留下一些女记者。这些女记者又向她提了许多问题,把她奉为女权主义的先驱。女兔唇这时仰着唇,哈哈大笑,说我当时挖他们的时候,也就是觉得解气,我这里没什么乐趣,你们还强迫我干什么?这不是找死吗?──他们还以为姑奶奶是给他们说着玩的,甚至是故意挑他们的兴呢──哪一个女人有上来就脱裤子的,不都是扭扭捏捏,非让别人把他们的裤子给脱下来?他们也把我当成了这样的人。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是从来不开玩笑的,我说挖死你们,就挖死你们;当时我也就是一时感情冲动,还没有上升到理论的高度,说是要搞女权。如果搞女权就是挖死男人,那我觉得也太容易了,世界上不要许多女权,有我一个就够了。大家觉得她说话憨厚可爱,虽然她挖死了几个人,大家还是哈哈大笑地给她鼓了掌。有时你憨厚可爱,在世界上也显得独树一帜哩。杀人都显得轻松。这时又有人提出她第二个丈夫牛根的处境。女兔唇又哈哈大笑。说,这个丈夫也不例外,也被我挖死了;看看,现在变成了我脚下的一只卷毛狗。接着还抖了抖狗脖子上的铁链子。脚下的狗,马上就「汪汪」叫了两声。女记者们看着那狗,都哈哈大笑,我看了却有些辛酸。因为这个牛根,生前是人的时候,却和我是好朋友呢。牛根鬼魂。生前是村民,现在是人脚下的一只狗。由于是狗,在会议室里没有座位,只好卧在桌下,卧在他的主人女兔唇的脚边;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临时将身子直起来,把前爪搭在桌沿上,「汪汪」地叫上一阵,再急忙将身子缩回去。当然,他在发言之前,不但要请示会议主持人,在请示会议主持人之前,还要先请示主人。所以他的狗权相对于我们的人权来说,在世界上更要多一层障碍。在寻常的日子里,在太阳比较温暖人的心情又比较好的情况下,已经是狗的牛根在主人出门又不带他的时候,常常钻出门洞跑到我这里来聊天。有时聊着聊着,他就长叹一声,说:我过去是人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不是人;谁知现在成了狗,我才知道就是那不是人的日子,也比做狗强上百倍了。你们现在受了丁点委屈,就闹人权,那么我们狗该怎么办呢?看看我脖子上的链子,这是什么时代的标志?这是奴隶社会井田制时代的产物。你是我朋友,对我念旧情──谢谢你小刘儿,才这么平心静气地跟我说话;如果不是朋友呢?你们就满街筒子撵我们,撵得鸡飞狗跳;我们恋爱发生关系的时候,你们还用棍子从中间抬我们。说着说着,狗就潸然泪下。我在旁边也为朋友嗟叹不已。但往往到了这时候,狗又「噗嚏」笑了,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当狗也有当狗的好处,没有那么多牵涉;过去我当人的时候,女兔唇常让我半夜学狗叫,弄得我声嘶力竭,痛不欲生;现在我当了狗,女兔唇却没让我学过人叫。什么是解脱呢?这就是最大的解脱了。当人能好好当人,当狗能好好当狗,就是人生和狗生最大的满足了。虽然狗不如人,但有时候人也不如狗呢。人我是一矬人,但在狗里,我却是一头有思想的狗呢。不然也不会在我成为狗之后,一个文学大腕的人,还和我是好朋友,在阳光明媚的春光里和我坐在这里闲扯篇。你说是不是小刘儿?我忙点点头。他满意地说,这对你也许没什么,也就是在无聊的时候与狗同乐,但在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回去给狗们起码是搞文学的狗们吹上半天呢;这对我在狗的群体和社会中的地位,会起到潜移默化的稳固的作用呢。你是在无意之中帮我呢。接着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得我心里倒有些辛酸。我想起了牛根是人的时候,他还没有娶女兔唇没有受她迫害的时候,他是一个多么温顺的牛啊。在我小的时候,他牵着我的小手,走在故乡的河边。春天的风吹在他和我的脸上,掀着我们的衣襟;我们在河边默默地走着,我们心中有许多涌动的情感呢,我们内心有许多隐秘呢。我们想对世界说些什么,但我们又不知该怎么说,只是相对着渐愧地一笑。谁没有这种没接触女人之前的难言和骚动呢?当我仅仅因为年龄关系和这个世界还不成比例的时候,在我被成年人看起来还无足轻重的少年时代,唯有你,我的牛根大哥,和我平等地拉着手,走在温暖的河边。牛根大哥,这种少年时代的情景,永生永世记在我的心中。我觉得是恍惚是昨日,没想到你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十来年了。你的儿女都长大了。大家议论起你家,也开始议论起你的儿女,他们成了话题的主角,而你随着时间连话题都消失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写字呢?就是为了你及和你相同的其它一些我所怀念的所爱或者所恨的人。这里没有中间地带。后来你嫁给了女兔唇。很快,我再见到你,你就有些口吃和衰老了,赤着上身,两眼发痴,背着草筐在河边走,见了我都不认识了。头发也雪白了。你被一个人,就戕害到这种程度吗?牛根大哥,你在这世界上吃苦了。你就是变成了一条狗,你也是我的好朋友。谁来阻挡这生灵的界线,我就跟他没完。我抚一抚你的毛,我捋一捋你的尾巴;我松一松你的铁链子,我紧一紧你的蹄甲。牛根大哥,在今天的会议上,你少说话多喝汽水;自助餐上你多吃菜少吃馍。我从桌子下边悄悄看了他一眼,他也善意地向我摇了摇尾巴。此时此刻,我们俩就一块脱离了会议,又到了河边。我在河边走,他摇着尾巴在后边跟着。这时我知道,他拉着我的手走在故乡河边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已经长大了,他已经衰老了。岁月的流失,已经把我们的心长长地分开了。当我还是人的时候,牛根大哥就真的成为狗了。我从今往后见到狗,别人在那里打狗恋爱,我袖手旁观,不跟着别人下手,就是对牛根大哥最好的纪念了。牛根哥哥,再见。女地包天村民。牙齿和女兔唇正相反,女兔唇嘴唇开裂,露着上牙齿;女地包天下边包着上边──严丝合缝,滴水不露。时刻给人咬牙切齿的感觉。看她老人家面相凶,其实心倒善良。历史上和女兔唇有过相同的经历,在大清王朝参加过选美。和女兔唇的区别是,女兔唇被选上了,女地包天落选。为这落选,气得三天没化妆,也没吃饭;地包天包得更严了。但在小安子带着官军和八个洋人返攻延津的时候,大敌当前,历史却给她提供了一个机遇,选美又把她给候补上了;不过这次夫君不是大王小麻子,而是县官韩。这是行将覆灭和土崩瓦解的统治者,在收拾自己遗物之前所必然要干的一件事。进县衙的当天晚上,她就被县官韩干净利索地办掉了。从县官韩那里传出的消息和女地包天事后流露出的表情看,事情办得很好,两情相洽洽。因为女兔唇在事情之前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事后倒变得和蔼可亲,有了心灵美。为了这个,直到如今,县官韩还在嘲笑小麻子:看看,水平还是不一样吧?你鼓捣女兔唇几天,给社会造就了一个浮躁的不安定分子,我却把一个原来对社会咬牙切齿的人,变成一个温柔善良足不出户笑不露齿的沉浸在往事回忆中的窈窕淑女。什么是水平呢?这就是水平。现在的小麻子,看过去的贵族还开这种玩笑,不懂事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道理,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丽丽玛莲大酒店是如何对待姐姐们的,还在拿一个乡下人的标准去解释和说明过去的世界,不禁也感到好笑。但这种事情两句三句话如何解释得清?让他错误地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于国于民于今天,也没有什么坏处,于是不再解释,一笑了之。可怜的,百年之前的县官韩果然上了小麻子的当,把小麻子的微笑,当成了一种默认。后来为此吃了大亏,到了世界上吊和清算日,过去这点吹嘘的资本也和「二指」连在了一起,糊里胡涂成了一种罪行,死到临头还没有醒过闷儿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但这并不影响当初女地包天被他改造成了一个淑女。这又是老韩始料不及的历史贡献。在我们这个千疮百孔的故乡,就像三月不闻肉味一样,淑女也多年不见了。女地包天一到会场,就成了出席今天这个座谈会的唯一淑女,成了会中熠熠生辉的美和善的化身。这对小刘儿也有好处。在一个长篇巨制中,如果连一个美的化身都找不到,不是也会使一些善良的同胞和非同胞们感到失望吗?世界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你对世界就没有一点发现吗?我有发现,我有智能──老韩无意之中帮了小刘儿的忙,小刘儿又恬不知耻地把这个发现当成了自己的发现,女地包天不就是一个吗?她就是我们故乡美丽而羞涩还有一点天真的少女。会前女地包天还娇滴滴地说,这样的会我还参加吗?别把我污染了,别把我带坏了。村长猪蛋又做了许多解释工作,说别看你天真,你也代表一方面人呢,你不去参加会议就缺了一方面军,就显得没有代表性和很不完善和很不民主呢。西方又要舆论我们啦。看自己这么重要,女地包天才抬起毛毛眼说,猪大叔,既然你这么鼓励我,我也不能给脸不要脸,故意在那里摆谱子,那就肤浅了不是?本来我身上大有不胜,正好那个这两天也来了,但为了我们的事业,我还是克服一下困难去吧;下边多垫两层纸就是了;不过我可知道的不多,什么同性不同性,一听到性我就脸红;到会上该我说的我说,不该一个大闺女说的话,到时候你们可别逼我。猪蛋忙点头,说只要你能到场,就是全国人民的福气,哪里还敢指望你发言和做指示呢。于是,女地包天移动三寸金莲,用面纱半遮着面,羞羞答答地来了。坐在会议桌前,果然一言不发,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抬眼看任何人。不是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那种。那种人在女地包天面前,显得多么地肤浅。老吕伯奢鬼魂。历史上曹成的朋友。因为误会被曹成所杀。据老吕说,所杀是误会,所杀的原因也是误会呵;这段历史是误会中的误会,这桩冤案是冤案中的冤案。现在卷土重来,想借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浪潮,将两次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最终希望的结果并不是只抓住凶手老曹就完了;如果是那样,就和普通的报仇血恨没什么区别了,就把这次事件的意义降低了;我老吕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我老吕不是一个受不得个人委屈的人;我这次将灵魂重新飘回故土的目的,除了抓住凶手──当然凶手也不能让他逍遥法外,还是为了对历史和故乡负责,为了这样的悲剧不再在故乡的土地上重演。既然是这样,我就不单要追究老曹的责任,接着还要往下追──我说句大胆的话,再往下追,故乡也逃脱不了干系呢。为什么这块土地上会上演这种悲剧呢?为什么这块土地上会出现老曹这样的人呢?仅仅是历史的偶然吗?如果这样判定,因为一时懒惰而不去寻找它更深层次的原因,我想这种悲剧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历史上重演。这样下去了不得呢朋友们。我们还不该因此引起警惕和防患于未然吗?既然是这样,我建议我们在这次讨论会上,首要的议题,就是讨论我这个历史的悲剧及它所产生的原因。弄懂了这个,就弄懂了其它。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道路就畅通了。思想就解放了。人民就安居乐业了。在安定的情况下,搞什么不成呢?没有一个安定的环境,别说是搞同性关系,就是不搞同性关系,我们规规矩矩地搞异性关系,恐怕也搞不到哪里去。过去我是异类,你们和老曹一起把我谋杀了,我离开了故乡和人们,你们清静了──我可以保证你们的清静,但你们幸福吗?你们不幸福的原因并不是你们不想幸福或是你们没有做这方面的努力,你们一切都做了,但你们还是在痛苦的泥泞中挣扎。为什么呢?就是思想的讨论没有展开,理论的先导没有确立,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潜存着心理障碍和愧对历史的感觉。你们嘴上不承认,但你们心中有负担──凶手比被谋杀者的思想负担,往往还要大许多呢──我是来解放自己吗?不,我首先是来解放你们。我是来替同胞卸包袱了。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为了大家,我个人受点委屈没有什么。但话说回来,如果大家不拿我的委屈当回事,这个大家到底值不值得我去为他们受难,值不值得为他们充当思想和实践的先驱,就值得历史和先人们反思了。在一个温暖的春天里,风吹着我们的面庞,我们把一个搞同性关系的先驱给杀掉了;直到杀掉,我们还不知他是我们的先驱,还以为杀了一个异端,杀得好,杀得对;又用馒头蘸着他的人血,去医治我们的痨病。这是多大的悲剧呀。为什么不能注射青霉素呢?为什么就要吃他的人血呢?今天我们要搞同性关系了,以为是一场革命,是一种时髦,但我们忘记了曾经为此奋斗过的我们的先人。我们就这样忘本和忘记历史吗?我们是一群背叛和叛徒的后代吗?但这还不是这场误会和悲剧最可悲的地方。最可悲的地方还在于,我是一个实验的先驱,我是一个同性关系者的鼻祖,但直到今天,大家对于这一点,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和固定的说法呢。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一个名份呢。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可怜就可怜在这个地方。我的死因还不明呢。只有首先将我的死因平反,才能谈得上其它。我脚下的路还很长。我只是刚刚发过宣言,万里长征刚刚走出了第一步。我在故乡的土地上感到累。刚才有记者问我踏上故乡土地的感受,我的感觉就是:激动而又悲凉,希望和失望并存。我要看这次座谈会开得怎么样,如果开得好,能一条条一个一个步骤解决我的问题,能打开我乱麻一样的误会的谜团,当然首先是将曹成就地正法,然后承认我的鼻祖地位──既然承认我的鼻祖地位,今后同性关系者的运动如何发展,包括谁和谁配对,谁和谁解散,谁和谁重新组合,都要听我的。而且我对所有的同性关系者,都享有初夜权。如果是这样,我就接受你们;否则我就一不做,二不体,要大闹这次会议──连同性关系者鼻祖的问题都不能解决,同性关系者的徒子徒孙还回这个故乡干什么?抱着这种思想,会议桌前的老吕,就显得怒气冲冲和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好象历史、故乡和我们大家都欠他许多。他既然摆出这种姿态,我们看着他,还真有些心虚。就好象几个朋友在一起,突然有一个朋友不高兴──刚才还好好的,跟我们有说有笑,现在一言不发,用报纸遮住了阴沉的脸,我们也感到心虚一样。好象他的不高兴,是我们引起的一样。我们想拼命找词,逗他高兴,能将损失给找补回来。老吕看我们心虚,更加自然地双臂抱肩,傲视群雄。连会议主席猪蛋都有些气馁和不自然,故意指着老吕脸前的汽水说:喝汽水老吕,如果喝不惯我们槛外人喝的这个,你也告诉我,我让小路去给你拿你们鬼魂常喝的符水。老吕从报纸后微微扬起了脸,对我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令我们更加诚惶诚恐。柿饼脸姑娘村民。早年贫穷,后来显达。在山西大槐树下时,是一个拾柴禾妞;也是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后来与剃头匠六指谈过恋爱。到了大槐树底下告别爹娘的时候,两人又被朱和尚活活拆散。在迁徙路上,六指多次黯然神伤,「呜呜」的哭声像一管箫,响彻在乌云移动的夜半天空。弄得老曹都掀起衣襟擦着泪说:本来我是一个心硬的人呀,没想到世上还有真正的爱情;座中泣下谁最多?江洲司马青衫湿。流民到了黄河边,波涛汹涌,渡河无舟,朱和尚也着了急;这时六指站了出来,吹大多余的六指,一下套在对岸的老槐树上,将河两边的天地拉得合了拢;大家渡过去,他回头找他的柿饼脸去了。看他那么大力气──当时还是一个较量体力的年代呀,黄河岸边多少王公贵族的处女要嫁给他,他不动心,执意要回去寻找柿饼脸。但等他回到大槐树下,柿饼脸已另嫁他人,使他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这悲剧性的故事虽然有些老套但也意味着经典,于是在我的故乡和故乡的故乡到处传颂。就像小麦丰收到处传颂的喜讯一样。平空使我们枯燥的生活多了一些感叹和嚼头,也使后来的欧洲教授刘全玉讲起课来多了一段提神的酵头,「我的悲剧性故事并不是孤立的。」接着就可以拿六指和柿饼脸的故事旁征博引。一个柴禾妞,能这样通过一个剃头匠书写和改写的历史,也算是有造化了。果然,后来柴禾妞成了太后,在故乡青青的麦田里,动员全体人民,跟她一块玩捉斑鸠;在捉斑鸠的时候,恰好──真是无巧不成书──又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六指哥,两人抱在一起痛哭,又在历史上留下了一段动人的佳话。说到这里,柿饼脸姑娘咳嗽一声,斜着看了郭老三、吕伯奢之流一眼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境界高低,不是靠自己总结出来的,而是要靠历史来说话哩;许多人给历史留下的都是包袱,都是需要解开的疙瘩;需要现在的大家跟他一块回到过去的纷乱的狗屎堆里;说起这狗屎还洋洋自得,成了要挟今天和倒打一耙的理由;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感到吃亏和冤枉呢!怎么我给历史和后代留下的都是佳话和动人的回忆呢?在别人大闹名份和地位的时候,我闹什么呢?如果是这样,从今往后,我也不对历史和后代负责了。我也要胡说八道和胡作非为了。我也要乱搞关系了。反正不是乱打一锅粥、一切都没有王法了吗?说到这里,在历史上留下许多佳话和美丽传说的柿饼脸,倒显得气呼呼的。接着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如果要平息我的怒气,那么在讨论同性关系者回故乡之前,必须先讨论以前在历史上留下佳话和美德的人,怎么给她补助、补贴和文明称号,使人家在心理上有个平衡。就像历史的冤案要平反一样,历史的补偿也应该先发下来。接着为自己灵机一动想起这个要求而兴奋,为用自己的智能给别人出了个难题而激动,一下子脸蛋激动得红彤彤的,在那里左盼右顾,招摇过市。这一要求的提出,也令我们当然首先是猪蛋瞠目结舌。这是前任村长们欠下的账,现在由我来偿还,怕也有些不合适吧?但老人家嘬了两声牙花子,不敢公开对抗柿饼脸。如今的村子,思想是越来越难以统一了;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历史和要求,众多的历史就散碎了一地;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坏和憋了一肚子尿,故乡不尿到一个壶里,等着猪蛋来收拾。想到这里,猪蛋也有些委屈呢。你们都有历史和冤案,我就没有历史和冤案了吗?你们都找我平反,我找谁平反去?入娘的,历史冒顶了呢。历史已经冒过现实了呢。如果不正本清源,不制定几条思想和夜壶原则,抑制一下历史,现实就成了一地碎片了──那才村将不村呢。到了那个时候,故乡才成了非故乡呢!要站在这个高度看问题。猪蛋想到这里,突然有一种高瞻远瞩的感觉;回过头来再看会议室中的芸芸众生,又有一种曲高和寡的孤独。这时不由哀叹一声:这一群xx巴人,不是好弄的(后来这句话被他的前任贾祥提出指控:说这句话剽窃于他──1990年,村里发生了楼塌事件,他吊着伤胳膊在一边在村里猪狗中走,一边对小刘儿说过这段话;由此又引起一场知识产权的风波──此是后话,暂且不提)。接着对柿饼脸,就像对风波中挑头闹事的人一样,倒是气呼呼地瞪了一眼。这是猪蛋今天的第一次大胆。沈姓小寡妇历史上的美人,现在迟暮。因为她,历史上曾发生过官渡之战。老曹和老袁打得头破血流。直到如今,这也是她炫耀和成为历史名人的资本。虽然已经迟暮,但过去美人时爱招惹是非的毛病并没有改;直到如今,她一到哪里,哪里就别想平静──当然已经是另一种混乱了。美人是历史悲剧的制造者呀。可惜后来生不逢时,风尘沦落,下嫁给民间艺人、吹鼓手瞎鹿。昔日朱户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侯门深似海。现在到了一破烂大杂院,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头上爬满了虱子──这样的日子,让人怎么过?我要生活在生活的潮头上,我不愿成为沈在水底有渣滓;我要生活在红灯酒绿之中,穿著开叉的旗袍,我不愿给瞎鹿喂猪喂鸡──弄得两只手都皴了,不敢动绸缎;我原来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出动,现在我白天得到大田里去踹猪粪,历史不是颠倒了吗?风平浪静的村庄,怎么能锁住一个美人的心;黑洞洞的牛屋里,怎么能回味往事的万丈光芒?瞎鹿,你毁了我哩。你唢吶吹得好,你长笛叫得欢,你手上的板子打得「啪啪」地山响,月亮被长笛和唢吶的二重奏都吹低了,世界在你面前一片凄凉,但这一切顶个球用!能当饭吃吗?过去你只能在我们家的竹帘之外唱个堂会,怎么现在就成了我丈夫呢?我对这变化猝不及防。接着就在迁徙途中的瘟疫之中生下小麻子。为了小麻子,你跟我闹得鸡飞狗跳,怀疑他的出处,怀疑我有作风问题。老娘就是有作风问题,又哪点对不住你呢?我找的任何一个野汉子,都比你有体面。后来就生生把孩子给逼走了。等孩子有了出息,成了大资产阶级,你又匍匐在人家的脚下摇尾乞怜,害得我也跟你丢人现眼走了一趟──成了历史的笑料。虽然你在梦中成了影帝;但打碎这个梦你又是什么?我日常生活的支撑点在哪里?找不到支撑点的生活,过得多么盲目和没有着落。生活中就不能发生些大事吗?这些大事就不能发生在我们身边让我们搅和搅和吗?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同性关系者,和我当年在历史上一样,一帮凭着脸蛋和身条就可以成为大明星的姐妹们和兄弟们回来了。我沉睡一千多年的神经终于苏醒了。我可见到我的亲人了。我将密切注视这场运动发展的一举一动,一草一木,我对它细枝末节的一丝一毫的变化也不会放过(说到这里,她的面容变得恶狠狠的)。──今天我来,就是要看你们这个会怎么开。如果开得合我的心思,我就微笑着看世界;如果开得和我对这个事情寄托的理想不说背道而驰就是有所违背,我丑话说到头里,也要闹它个底朝天。我沉寂压抑这么多年,也该找一个历史时机闹一闹了。我这颗明星也该再一次升起来让你们看一看了。还有一点我也事先提醒你们,假如我要闹的话,也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闹也就小打小闹──要求个人平反和昭雪;而我在历史上微微一笑,就会引起官渡之战和特洛亚战争。你考虑国计民生,你考虑生灵涂炭──但是世界不答应,不这样打一下,血流成河,这个事情就交待不过去。厉害就在这里,所以我劝你们在这个风头上和风口浪尖上,你们惹谁生气都可以,平反不平反没什么大的差异;但你们最好不要惹我,一惹我就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了──我个人倒没什么,惹了也就惹了;一个瞎鹿都可以惹我,世界上还有谁惹不得我呢?──但是如果因为惹我由此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从太平洋舰队上发射战斧式导弹,人们重新生活在战火之中,那时再报伤害了多少无辜,伤害了多少平民,多少儿童和妇女死于战火,就和我没有关系了。在这种原则和前提下,你们开你们的会,我在此旁听就行了,我当一个没嘴葫芦──但咱们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说完这个,沈姓小寡妇一扯裙边,一撩大腿,果然又恢复了往日贵妇人的风范:坐在那里目不斜视,一言不发,接着真变成了一个葫芦。看着这葫芦,又使村长猪蛋为了难。葫芦比人,往往更难对付呢。按下葫芦起了瓢。我们是把她当葫芦呢,还是把她当瓢呢?我们正要把她当葫芦或者当瓢,这时葫芦又说:何况我和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组织者和承包者──大资产阶级小麻子,在历史上还有过母子关系呢;没有我哪有他,没有他哪有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平心静气地进行学术交流和开理论研讨会?世界上没有空头的理论,理论总是为现实和一些人服务的。那么我们这次研讨到底应该为谁服务呢?为毫不相干的人,为没头没脑的人,为毫无来由的人,为纠缠在历史上个人的恩恩怨怨里扯不清要平反的人,为那些没头鬼和没头没脸的鬼魂,还是为我呢?刚才我扯了一大篇也有些散碎,忘记进入法律和会议程序,现在我把为谁服务的问题正式作为一个提案提出来。我建议编成001号,会议一开始,大家先来讨论这个。说完,微微一笑,又变成了一个葫芦。猪蛋又傻了眼,呆在那里。这时曹成趴到我耳朵边说:通过实践检验,看来猪蛋当这个村长有些吃力。我明白了他的用心,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县官韩村民。历史上曾当过县官。过去他当县官时,也曾经贪污腐化过,现在退出了历史舞台,倒一下变得廉洁了;常对现在的官们,提出些不切实际的要求。过去他当县官时骑马,现在非让人家骑羊;过去他当县官时也搞过婚外恋,大敌当前,还利用职权抱着女地包天睡觉;现在开始大讲出席酒会、舞会和三陪的坏处,要大家廉洁自律;倒是和反腐倡廉的提倡不谋而合,于是又成了他旁征博引的一个理论根据。一开始县里的官们出于对他的尊敬还笑着唯唯应付他,后来看越招惹他越上杆子,一开始是三天提一回意见,后来变成了每小时提一回;一开始只管三陪,后来连人家和老婆一星期来几次他也计算,就显得有点过份了。于是不再理他。再去找人罗Dc,就让通信员把他给赶出来。这时的县官韩,望着县衙喟然长叹。真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于是他开始将满腹的牢骚和对现实的不满,用在了顺口溜的创作上。理着光头、穿著对襟黑棉袄、腰里缠着一条蓝布带、下边穿著一条大裆裤,在集市上走过,手里打着两块瓦,在那里给人唱莲花落。这时哪里还能看出他曾经当过县官?他倒开始与人民政府为敌。譬如他讽刺道:一个乡长五十万一个县长一百万左手掂着盒子炮右手掂着避孕套一顿饭一头牛屁股底下一座楼喝起酒三斤五斤不醉搞起女人三个五个不累…………他这么唱来唱去,唱得全县人民哭笑不得。也使县上的领导很为难。抓他进监狱他唱个小曲不够条件,让他在外边他四处乱窜。最后大家只好把他当成一条家里养的杂毛狗,现在老了,看它一辈子看门护院的辛苦,我们不好杀它就是了。但这条老狗,反过来又把这当成了倚老卖老的资本,把我们当成了软弱可欺,继续在那里编他的莲花落。这莲花落积得多了,久而久之,又开始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诗人,还要自费出两本诗集。他的这一举动,倒是气坏了欧洲教授刘全玉。对他内容的反动和低级趣味,刘全玉和故乡人民一样不屑一顾,只是在这形式上,未免和刘全玉在欧洲课堂上讲的《最后的离别》有似曾相识之处,这让刘教授受不了。刘教授气愤地说:诗歌的名声,就是让这些人给糟踏了。他那能叫诗吗?他写的那些东西,能和我的《最后的离别》相提并论吗?但令人可气的是,在人们的眼光里,他和我一样,反正都是个诗人;岂不知诗人和诗人之间,差别大着呢;诗和诗之间,差别也大着呢。就像球星和球员、明星和戏子、伟大作家和一般作者之间是有区别的一样。他写的那些破烂玩意,也就是用来一时解气,不会有任何流传价值;他顶多算个民间俚语和流言蜚语的收集者,我怎么能和这种人共同聚集在一杆诗歌的大旗下呢?羞煞我和我的先人。我明确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有我无他,有他无我,要他要我,要顺口溜还是要《最后的离别》,你们自己选择吧!说到这里,刘教授用拐棍捣着地,从白镜片后鼓着金鱼眼睛,严肃地看着我们。弄得我们也有些惊惶失措。县官韩是我们的乡亲不错,但我们现在的县官都管他不住,我们能奈他何?老刘,就算了,咱们这个故乡,你发小时候,没有发迹的时候,不也在这里呆过?什么情况你知道;一条发了失心疯的杂毛老狗──老人,无聊编些莲花落,虽然违反了你们诗歌界的规矩,但我们也就是顺便听上两耳朵,怎么能和您的《最后的离别》相提并论呢?你倒是原谅他也罢。我们呢,今后也劝一劝他,不让他再继续创作和收集就是了;以前收集和创作的,也少唱少念就是了。这样好说歹说,才把刘教授给劝了回去。但县官韩并不以我们背后给他做了这么多工作才没有使他遭殃为念,依然我行我素,继续在创作和朗诵他的诗歌。浑身在集市上滚得越来越脏。最后把自己装扮成一副文人无德和魏晋的名士风度。吃一个面包,弄得浑身是渣;吃一顿饭,弄得衣裳前襟上汤汤水水的一片油污。吃过喝过,仍在那里编曲儿。这下我们就没办法了。他陷在他毫无希望的诗歌创造中不能自拔。这时我们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他只是作为一个老人堕落,我们可以不管不问;现在他由一个堕落老人,又堕落成了一个无聊文人,就该引起我们的注意了。老人堕落只是堕落个人,诗歌堕落可要影响一代人;虽然我们的祖先也有这种先例,混不成贵族,就堕落成了无聊文人,有的还堕落得特别好,特别伤心,由此写出了千古绝唱的名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见何必曾相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但县官韩不是这种情况,他从贵族的队伍中堕落出来,不但堕落了人品,莲花落写的和收集的也不怎么样──俺姥爷刘全玉教授都说不好,难道还不应该定论吗?他能给我们孩子留下什么?于是我们准备给他来一个整体和理性评价,贴上一个固定的标签。今后我们看他,就不再从他这个人出发,而可以省心地从一个固定的概念出发,盖棺论定和一棒子打死,顶多在评价世界上另一个败类时,拿他做一个譬喻罢了──从此他成了一个干巴巴的概念和比喻,对于他活生生的人生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呢。他今后努力不努力都是白搭。他以变化开始,最后以我们给他一个不变化的概念和评价为终,最后把他从我们的生活中剔除。现时的官员听到这个建议也很兴奋,说:这样处理好,也是给社会除了一害呢。接着提出要求,评价和定论的时候,能不能简明扼要,用一两个字,最多不要超过三个字,不浪费那么多口舌──像他的莲花落一样,就把他盖棺论定,一棒打死──琅琅上口,才好普及;同时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到我们的工作得到了领导的重视,我们心情一时激动,就大包大搅地给应承下来。但真到总结和评价县官韩时,又让我们犯了愁。他这个人也不太好总结呢。他这个人看起来简单,其实翻翻他的花花肠子,他的历史也挺复杂呢。有了评价大家省心,但在评价的过程中,我们也颇费思量呢。「休辞辛苦。」欧洲教授刘全玉听说这件事,也从欧洲打来电报鼓励和要求我们。但我们评来评去,没有结果。不是低了,就是高了;不是深了,就是浅了;不是左了,就是右了;再不就是一切倒是全面了,但又面面俱到,超过了三个字,不符领导要求也不利于没文化的村民烂记于心;也有提炼出三个字的,但往往不是太雅,就是太下作,和关系扯到了一起──我们这些村民无所谓,但欧洲教授会怎么想呢?像女地包天那样的窈窕淑女,见面能不能叫出口呢?别人可以不考虑,但教授和淑女还是要考虑的,不然历史和故乡会发展到何处呢?最后绞尽脑汁,还是一无所获,大家只好精废力尽异口同声地说:「既然找不到合适的,那就先『挂起来』吧。」这时大家又英雄所见略同地发现,这个无意之中的「挂起来」,用到县官韩身上,不是挺合适挺残酷和挺有排除感的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家在粪堆旁的会议室里,都抚掌而笑,心情顿时轻松下来,准备向县上和欧洲报喜。但这时会议室前蹦过一只蛤蟆,又使事情起了变化。这只蛤蟆在大清朝和县官韩在县衙一起共过事,现在正好蹦过这里,听到众人的议论,落井下石地出了一个馊主意,说「挂起来」好是好,但毕竟有些主观色彩,这个主观不是县官韩,倒是参加会议的人了;还是不妥。大家刚刚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大家想想,小哈蟆说得也有道理。正因为有道理,大家又把自己不能起出贴切名字的愤怒,转脸倾到小蛤蟆头上。你好象比我们聪明许多嘛。你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呢?你是大聪明,还是小聪明?你看我们起的不妥,你起一个让我们看看。而且应该给他限制时间,就像老曹家的孩子自相残杀一样,从现在起,你走七步,把这个名字给起出来。如果能起出来,我们就佩服你;如果起不出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我们踩破你一只蛤蟆,就像捻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以为揭破我们的愚蠢是那么简单的?你陷入我们的圈套了呢孩子。可怜这只小蛤蟆,蹦了几步,也是性命攸关,也是急中生智,他竟想出一个生动贴切的名字;他说,你们过去给县官韩起的名字所以不妥,皆是因为你们都太认真了,自作聪明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大家;你们一定要起出一个代表你们水平的名字,你们又把自己的水平想象得特别形而上,总是从哲学意义出发,就忽视了在生活中的感觉了。凡是从哲学意义上出发的艺术家,总以为自己对世界认识和把握得了如指掌,岂不知所谓认识和把握,在这个世界上是根本不存在的;世界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和让我们始料不及。所以你们写出来的作品和起出的名字,都是概念化和挂起来的。世界上有永远不过时的概念吗?但我不是这样,我对待生活和艺术,从来不自作聪明,从来不从概念出发,我总是相信我的感觉;生活之树长青,感觉永远不会落后;我这样做看似没有自己的思想,其实这种没思想就是最大的思想。我觉得给一个退休的老人──老狗起一个外号,起就是了,还用什么思考和思索吗?不就是老韩吗?老韩那个样子不是从思想到外表一身脏嘛,这很简单,我们就叫他「脏人韩」好了;现成的名字在这里放着,为什么不用?他已经不是县官了,再叫「县官韩」确实有些不妥。说到这里,正好到了第七步。听了他的话,我们都似醍醐灌顶,一下见到了阳光。觉得这名字起得果然妥切。初看过于通俗和大众,但仔细琢磨,这外号用在县官韩身上,想起他目前的形象,又有一种特别的意义呢。这几个字用到别人身上,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形容;但用到县官韩身上,就使这几个字的文本意义扩充到了最大限度。它使自己和承受的对方,都发出惊喜的呼叫。我们在起名字的时候,果然犯了一只蛤蟆所说的错误了。我们并不是没有这种水平,而是在运作上,有了思路上的偏差。正因为这一点,我们心里又特别不平衡。我们不能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把小蛤蟆起的这个名字给通过了,我们不能惊喜。这让领导和教授知道了会怎么想?于是面对小蛤蟆精心思考的结果,我们既不说话,也不表态;既不露出愤怒,也不露出惊喜。这样万众沉默的场面,别说放在一只蛤蟆身上,就是放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要发毛。果然,小蛤蟆心里开始打鼓,开始怀疑自己的正确性了。我说的也不妥吗?我说的也出了偏差吗?到了七步了吗?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果真要一个大皮靴踏破搓碎我吗?接着一个庞大的气身子,现在缩小成一个像七星瓢虫那样的小身子,接着又变成了一只水中的小蝌蚪在那里向我们摇尾乞怜。人在危险的时候,都愿意回到子宫中去呀,都愿意摆出幼小时候的姿态呀。看到他这样,我们心里才得到一些满足和平衡,这才承认了他对县官韩的说法,撤销了我们的「挂起来」,换成了「脏人韩」。但在我们上报的文件中,并没说「脏人韩」是小蛤蟆的发明,而说成是我们集体智能的结晶。小蛤蟆看到自己已经有了生存的希望,在众人眼前活下来已是命大,早已忘记自己的人权、自由、发明和创造了。我们不追究他,他也就不敢追究我们了。县领导对这名字倒很赞赏,说「脏人韩」好,一下子就从身份上和我们区分开了。欧洲教授对这名字却大不以为然,说什么「脏人韩」,干脆叫「睁眼瞎」算了,有这名字箍着,今后就难以写诗了。但教授鞭长莫及,县里既然定下来了,县官韩也就成为「脏人韩」了。大家已经叫开了。脏人韩对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持极力反对的态度。他老人家也是长期不当政,文件看不到,信息不灵和不通,对世界的发展和新生事物的产生,都处于茫然和潜意识中的抵触状态,一听说一帮搞关系的人要回到故乡,他就以为是回来了一批妓女和妓男,他一身脏地在集上说:这不是给已经贪污腐化的官僚,又提供一个犯罪的土壤吗?接着又要编曲,唬得众人一哄而散。老人家现在坐在会议桌前,还摇着头长吁短叹。为了发泄自己的愤怒,开始一把一把往下摘自己的粘鼻涕,接着毫不犹豫地抹在了久违的公家的会议桌腿上。小蛤蟆蛤蟆。村民。据他说,他家祖上曾当过铁匠。19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他用炼铁的技术,指挥过故乡的人民在原野上炼钢,最后炼成了1008个废铁炉。平日在村里,爱充人物头,爱张罗,但往往酒席张罗好,坐席的名单里并没有他。众人杯盘狼藉的时候,见他一个人远远地躲在墙角探头。给县官韩改名字的时候,他也出头露面过,名字也起了,最后落得七步之中差点丢了性命。面对着偌大的世界,他常常感叹:人和蛤蟆最可悲的地方,就是怀才不遇了;满腹经纶,找不到一个买主;张罗半天,没人分你一杯羹;你们是不识庐山真面目,我又真人不露相,我们哪里有过什么交叉呢?山僧独在山中老,唯有寒松见少年……说着说着,往往英雄泪沾襟。小蛤蟆人生最辉煌的时候,是在大清王朝,他给大王小麻子当卫兵。那时红眉绿眼弟兄们个个青春意气、指点江山。大家一彪军马回到了故乡,就好象现在同性关系者回故乡,小蛤蟆三天换一头羊。而且不是山羊,不是老羊,都是嫩嫩的小羊羔。正是从这一点出发,在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争论中,他对俺舅爷郭老三有些意见,于是也来参加会张罗。过去他张罗的是现实,现在他来张罗历史。郭老三说他是生灵关系的先驱,就彻底伤害了小蛤蟆的感情。就是对郭老三这段历史的真伪不予追究,但我们在时间上还是有先后的。在你民国初年搞生灵关系之前,我在大清王朝,就夜夜搂着小羊睡觉了。焉知你在民国搞的这个生灵关系,不是受我思想的启发和拾我的智能的牙慧呢。也许郭老三会说,虽然我和小蛤蟆在时间上有先后,但我在民国俺家的牛棚里和老牛和睦相处的时候,并不知道你小蛤蟆是谁,并没有受你的启发而是无师自通;两个互不相关的实验者,得到了相同的结果,能说是盗窃他的版权受了他的恩惠吗?何况我关系的是小牛,你关系的是小羊,我们相互不搭界。──承认时间的差异,接着再与我狡辩,跟我含混,郭老三,你用的就是这种策略对吧?我这次来参加研讨会,就是要把这个含混给搞清楚。牛和羊到底有没有区别?是谁开创了人类历史的先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次现实的盛筵上有没有我的座位?一切的历史源头,都要给我搞清楚。但我又是一个和平主义者,这是我和会场上一些大吵大闹人的区别。我的要求并不高,我的所思所想并不过分,只要你们承认我是郭老三的先驱,我就马上偃旗息鼓,也承认他是同性关系者们的先驱。这样我就不用费劲了。有了他,就跑不了我──他是这帮孩子们的先驱,我又是他的先驱,自然而然,我不也就是这帮孩子们的先驱了吗?他想计算我,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不用再去给人们和社会张罗什么了,等他们把酒席张罗好,我去坐主位就是了;过去我张罗半天,最后吃酒的时候没有我;但那都是些小事,这次我在大事上做个漂亮的让你们看一看。就像小刘儿家的祖上,过去当村长的时候,谁家请客,都得给他摆上两个臭鸡蛋。我就是吃这臭鸡蛋的人。我就准备守株待兔。我就准备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但最后事实证明,这次小蛤蟆又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臭鸡蛋没有吃着,酒席上没有他,落得个失望和尴尬的下场;本来他在历史上的证据最明显,不管比起曹成或是吕伯奢,比起郭老三或是女兔唇,他都应该成为同性关系者和生灵关系的鼻祖,但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别人在那里大吵大闹,他在那里做七步诗;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一个蹦来蹦去的蛤蟆,并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也因为他在历史上给我们留下的印象──他那个操性,怎么能和鼻祖联系在一起呢?他在宴会面前,顶多算一个服务生,怎么能和我们平起平坐?于是猪蛋快刀斩乱麻,等一切张罗好,再一次将他从历史的盛宴前给赶走了。郭老三之流倒是从中渔利,坐在酒席前大吃大喝,得了不少历史的便宜。小蛤蟆又变成了一只蝌蚪,在水中向隅而泣。后来希望倒是来到过小蛤蟆面前一回:在大团圆结束的时候,在世界上吊日来临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上吊;上吊之前,大家都在保卫自己神圣的根本,都在做钢铁裤衩子;小蛤蟆以前炼过钢,倒在这方面异军突起,门前车马拥挤,一时成了故乡的明星,也赚了不少外汇。为打这钢铁裤衩子,许多人还得夹塞和开小蛤蟆的后门。可惜的是他接着也要上吊,有这些外汇和名声,又有什么用呢?倒头来还是一个尴尬。死时倒是惦念的比别人多,比别人痛苦。当他把绳套套在自己脖子上时,像伏尔加河畔的马车夫一样忧伤。他嘴里忧伤地唱道:「为什么我在世界上,忙来忙去总是一场空?……」这时大家倒觉得他有些可爱。他是世界上吊日时,显得最可爱的一个。瞎鹿村民。当今世界的影帝。曾是沈姓小寡妇的丈夫。在丈夫任上,曾为自己是不是戴着绿帽子苦恼。为了情绪的发泄,他把一切才能都用到了拉二胡上。世界上往往有这种情况,在一种事情上遇到挫折,就在另一桩事情上特别富于爆发力。一般的大音乐家,都是聋子或瞎子;一般的大贵族,都是白痴或疯子;一般写关系写得比较好的作家,都是生活中的关系压抑者。瞎鹿既是关系压抑者,以前又是瞎子,所以他成了当今的影帝。许多影评家多年来一个重要的用于养家糊口的探讨话题就是:像瞎鹿这样的巨星,几百年才能产生一个,他为什么就产生在我们这个时代呢?怎么就便宜了我们呢?和伟人生活在一个时代,就是我们的缘,我们就对生活特别有信心和不感到孤独。接着就大处着眼,开始社会的经济的人类和类人的论述。分了好几个小标题。当我看到这些文章后,不禁哑然失笑。还是和瞎鹿叔叔不熟的缘故呀──对事情不熟的时候,就容易大处着眼。瞎鹿也说,他们在写文章时,弄得似乎和我很熟的样子,有时连姓都没有了,就是一个「鹿」字就完了──你说小刘儿,「鹿」是他们叫的吗?谁见过这些孙子呢!现在也拿我骗吃骗喝了!接着就有些矫情的长吁短叹: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呀,我感到有点累。我赶紧唯唯,说:叔,都是为了活着,咱们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也罢,还是您的身子要紧。──这些理论家就是忘了从小处入手。其实他们只要到瞎鹿混乱的卧室看一下他日常的裤头,就一切全明白了。当然,瞎鹿平常很难接触呢;你见不着瞎鹿,哪里见得着他的裤头呢?如果我不是他的乡亲,有些往日的情分在;如果我不是一个文学大腕,奠定了见他的基础,就是我,恐怕见他也难呢。影帝的名声,就像总统一样,到哪里都引起一片欢呼,他还需要特别召见谁吗?我一开始见到影帝,也有些胆颤心惊呢。毕竟不是大清王朝和朱元璋时代的迁徙路上了。把旧日的情感移用到今天的人,那才是一个傻冒呢。影帝所以还能接受我,肯花时间和我在一起说长论短,就是看中了我这一点──从来不说往事和事情的起因。他有时常常感叹:「如果世界上到处都是小刘儿这样的人,该多好哇。」这是影帝对我的评价。看他这么说,不管他是否出于真心,我在下一次出版我个人专集的时候,就把影帝这句话,印到了书的封底上。没想到还真起了作用。一下子多销了25万册。我见了影帝,怎么能不拿他当恩人待呢?更别说当年冯·大美眼到中国来开模特会时,他在亚洲大饭店把门,看我没票,开后门将我放了进去。虽然有时我们在一起也闹些小的别扭,但谁家的马勺不碰锅沿呢?这是我们名人之间的事情,用得着你们常人来搀乎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空子可钻。当然了,影帝也是人,也有常人身上所有的一切弱点。瞎鹿在日常生活中当过王八,所以他在一切女人面前都产生着畏惧。他再不敢接受女人的爱了。他使多少家乡的和外面世界的女人失望啊。他欲是想接触这些女人,他的心就离这些女人越远。他见了女人就叫「阿姨」,他见了女人就泪流满面。他一到晚上,就只能和蝙幅和老鼠呆在一起;他关系的解决只能靠他自己。当然,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也正是由于这一点,他在银幕上,就塑造了形形色色的情种形象。我们以为瞎鹿的生活就这样下去了。没想到他自从邂逅俺孬妗之后,心中的大火竟一下给点燃起来。长期压抑的心灵,一下子爆发也了不得;长期干燥的老房子,一下子着火也没个救。后来听说俺孬妗是同性关系者,他痛心疾首的程度,不亚于对世界的绝望。他从另一个角度,又开始理解自己对孬妗冯·大美眼的追求。他说,如果冯不是同性关系者,我追上追不上她,伤心只是我自己;现在我追上她,就不但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她自己呢。爱情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就是忘我,就是为了对方──她的一点一滴和一颦一笑。为什么冯搞同性关系呢?就是对异性关系失望和失去信心呗。老孬在这上头是有责任的,好好的一个姑娘,他把人家逼得搞同性关系。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在这上头都是有责任的;一个世界级的模特和大艺术家,我们就看着她从我们的怀抱给滑脱出来吗?挽救这个危机于千钧一发之时的任务,现在由谁来承当呢?不论是从资历,还是从水平,那就只能责无旁贷地是我了。我电影可以不演,我影帝可以不当,我可以丢下这个既成的世界,也要追随孬妗和这个同性关系者队伍,一起回到咱们的故乡。我一定要像在银幕上一样,在生活中也做出一个奇迹,把冯从同性关系者的怀抱中再夺回来。这时冯和我在一起,就不再是和我一个男的在一起了,而是和我们所有的男人在一起。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我的行动。我的胜利,就是全体男人的胜利。说到这里,瞎鹿又有些悲壮和入戏的味道。现在坐在故乡牛屋的会议桌前,影星帽已经摘掉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但使人感到可悲的是,据我所知,他的这点意思,直到现在,俺孬妗冯·大美眼还不知道呢。也许她看过瞎鹿的片子,但还不知道他对她在心里的追求和为她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但正因为这一点,瞎鹿就显得更加悲壮了。孬舅现在在座的是魂灵,人并没有到场。俺舅当着秘书长,日理万机,这种乡村小会,世界上每天要开千千万,他都有时间去参加吗?给故乡题个词可以,故乡的会,就不一定要参加了。大人物从来不开小会或只开小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大杂会,派个秘书来就行了;秘书不来,派个耳目就行了。谁是秘书长的耳目呢?我们不知道耳目是谁,但我们知道耳目就在我们中间。我们没有给孬舅留座位,但我们知道孬舅就分明坐在这里;他的气息和鼻息,弥漫在会议室之中;他的一颦一笑,牵动着我们的心。他用眼睛的余光和嘴角的牵动,控制着这次会议的开法,及它的发展、走向和最终结果。他没有在这里,比在这里还让我们担心、悬心和不放心。他在这里,我们看他情绪好的时候,还可以跟他开一个玩笑,借此调节一下紧张的气氛;现在他不在,连玩笑也不能开,我们就只能在他魂灵的压迫下发言、表决和做出决定和决议了。谁知我们所做的一切,符不符合他老人家的心愿呢?他老人家如果是一般人,我们不怵他,也不允许他这样以灵魂身份来参加我们的会议,但他是秘书长,是我们的当代英雄,世界各地都允许他这么做,动不动就派秘书长特使,最后能在我们故乡,给他老人家留下空白和难堪吗?何况他老人家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往常都是给别人办事,事情办成办不成,只是一个过程,和老人家本身没有太大的关系;波黑和波不黑的战争调停不了,秘书长俺舅还能去打仗吗?你他妈爱打不打。我话说到了就算尽了责任。但这次不同,这次会议开好开坏,直接牵涉到秘书长的利益呢。他是同性关系者回故乡工程的受害者呢。俺妗这么一赶时髦,使俺舅没了老婆呢;使俺舅戴了绿帽子、红帽子和黄帽子呢。俺舅在故乡人面前没面子呢。俺舅是怀着仇恨,大笔一挥,同意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俺舅在这工程里面,藏着巨大的希望和歹毒呢。这次会议和整个工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呢。俺舅的灵魂坐在这里,也是如坐针毡呢。我们失败了,就是一个人或一件事的失败,他失败了,就会使整个人类受到挫折;下届的秘书长,说不定就当不成呢。谁愿意让一个老婆都保不住的人,来替我们保护世界和世界上的我们大家呢。得从这个高度来看问题。我都替俺舅的现在和将来捏着一把汗。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对呆在我们中间的孬舅的灵魂,又有些同情了。将心比心,高处不胜寒呢。他毕竟是我们故乡出去的优秀儿女。现在儿女遭到了困难,我们故乡再不心疼他,哪里还有人心疼他呢?任何政治家的竞选,不都是把故乡当作他的起点和基地吗?我们的故乡,决不能比别的故乡差;我们这里毕竟出过许多英雄人物,如曹成、袁哨、沈姓小寡妇、孬舅、猪蛋、小蛤蟆、小麻子、小刘儿……就不一一列举了。我们不能愧对这些历史。虽然我们不能把历史当作包袱,但包袱里面总有些内容吧。我们总不失为一个素质优良的故乡吧。什么是我们的态度,这就是我们的态度。连我们故乡最不懂事的白蚂蚁,在这种气氛下,都变得懂事和不张扬许多。见到孬舅的灵魂进来,他都看到了孬舅表面无所谓其实内心很紧张的心态,都对孬舅产生了一丝同情。当时他正在抽水烟袋,忙停止自己的抽,将烟袋递到孬舅面前:「老孬,看你一头汗,肯定不是紧张的而是工作累的──都是为了故乡和我们大伙。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先抽袋烟定定神。」老孬呢,这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蹲在墙角「咕噜」「咕噜」抽了一阵,头上的汗渐渐落了下来。接着开始用目光扫视我们。他一扫视我们,我们这时才感觉到,虽然这是我们的故乡,但我们的地位,原来也不平等呢。他是秘书长呢,他高高在上呢,他的目光,是那种大人物和领导人目光。在他的目光下,我们马上变得猥琐,现出了原形。这时我们又起了愤怒,你现在有了困难,想起了我们故乡;没有困难的时候,你享荣华富贵的时候,我们哪里见得着你的影儿呢?我们跟他,原来不是一个阶级;我们同情他,才是妓女同情老嫖客,纯粹一个傻冒呢。这时我们又有些埋怨白蚂蚁,你在那里吸你的水烟袋自得其乐,为什么还要送给他?这不是自轻自贱吗?不但给你丢了脸,也给故乡丢了脸──显得我们的故乡,特别不自尊和不自重似的。想到这里,我们对孬舅的灵魂又有些冷淡。在这种温暖和冷淡气氛的交替变化下,孬舅的灵魂又变得不安了。就像在骤然变化的天气下面人容易感冒一样,人一感冒就变得焦燥一样;孬舅这时也变得焦燥了。他对这次行动的胜败,也一下变得没有信心和没有把握了。这时看我们和会场的目光,又变得混乱和不安,甚至有些渴求了。我们接受上次教训,这次倒都沉稳不动。故乡真是一块盘石呀。孬舅的灵魂这么感叹道。接着在鞋底上,磕了磕手中的烟袋。小麻子和孬舅一样,也是派灵魂参加,过去的村民,历史上人类的叛徒,现在的大资产阶级和上流社会的拥有者。造过反,被人杀过头,几百年后,摇身一变,又是一个英雄。我生为人上人,怎么能做浑浑噩噩的社会渣滓呢?生当做人杰,死也为鬼雄。当然,人上人、贵族,都不是别人恩赐给你的,都是自己通过奋斗挣扎上去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幻想天上掉下一个馅饼,那是空想社会主义。伟人和凡人的区别,就在这里。什么贵族,什么文雅,什么温良恭俭让,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历史就是英雄的历史。如果你是一个英雄,三千宠爱在一身,大家都觉得好,羡慕;如果你是一个小流氓,街头强xx一个妇女,判你个十年八年的。如果说我对社会有什么透彻的理解没有,对人类的历史发展有什么研究没有,如果说我奋斗到现在,这一切是盲目的呢还是有什么理论指导,我的回答就是这个。守株待兔,瞎猫撞个死耗子的事情,在人类历史的发展上,已经是不存在了。敌我对阵,双方打仗,一切都在我,并不在对方呢。我说打就打,我说不打,你再挑衅也没有用呢。我从来没有悲观过。我觉得人类历史的发展,到处是一片光明;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所谓悲观──除了给别人留下笑料,留下相互安慰的籍口,小麻子都被杀了头,我们还活着,让别人更加心安理得地苟且偷生,别的就没有剩余了。所以我死的时候,也昂着头,不给你们留任何籍口。活着就是活着,活着还是死去,不是我思考的问题。不行灭了你,不行办了你,没事和姐姐们在一起调笑调笑,不比什么强?我对世界是乐观的,小麻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挥着手势,正走在丽丽玛莲的白地毯上,浑身一丝不挂。现在他来参加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理论研讨会,虽然和孬舅一样,都是派灵魂来参加,但两人的神情和情绪大不一样。小麻子一点也不紧张,将身子仰倒在椅子上,将腿搭在会议桌上,仰天抽着马包肉,里面还夹着白面。吐一个烟圈,又吐一个烟圈,灵魂在屋子里乱飞,像个快乐的少年。当然,孬舅紧张有紧张的道理,他身在其中;小麻子除了身不在其中之外,他的观点也很明确,他就是把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当做一个工程──话挑明了,也就是贩卖几个野人。除了在回扣方面他准备与人争执之外,别的方面不准备与人发生任何不愉快。理论方面的研讨你们尽可以敝开说,价格方面,就是我跟老孬和猪蛋之间的事了。你们以为你们的会议和艺术创作很重要吗?你们只注意了事物的表面,没注意事物的背后;你们的一切高尚和光明正大,都建立在背后我们的龌龊的讨价还价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概莫能外──这就是世界的底蕴。什么冯·大美眼,什么巴尔·巴巴,什么刘老孬,瞎鹿,在我眼里也就是一群猪猡。我是用望远镜和取景器看你们的。我是不会在你们的会议上指手划脚的。我要的是行动。除了行动,我不相信任何东西。我不相信天上会掉下馅饼。就好象对姐姐们一样,小麻子这里不相信眼泪。我讨厌过程的前奏和铺垫。我们日常的愚蠢就在于,把本来简单的事情给搞复杂了。把本来很清纯的姑娘给搞庸俗和婆婆妈妈了。把可爱的少年给变得讨人厌了。把猫呀狗呀都弄得变性了。把异性关系者们都变得同性关系了。于是就有了同性关系者回故乡了。当然这一切都跟我没有太大的关系,除了它的商业价值之外。从这一点出发,也许这复杂和变化还是好事呢。所以我的心灵特别轻松,我的灵魂在这房里任意飞翔。任你们会怎么开。──因为不管怎么开,最终都逃不出我的手心;管你娘嫁给谁,我都跟着喝喜酒。──小麻子的魂灵,来参加这次会议时,采取的就是这种大流氓大资产阶级对世界不管不顾的毫不负责任的态度。他进门在签到薄上签到时,就有些聪明和放任过度,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汤汤水水和前后颠倒,把个小麻子写成了「麻小子」,而且又故意在那里念来念去。我们就觉得这戏有些过了。这实质上是对我们大家进行有意的调侃和挑衅。但大家鉴于这次会议的召开,召开会议的所有费用,场地费、汽水钱、中午的免费午餐,都是这位大资产阶级赞助提供的,所以我们也是敢气不敢言。倒是反给他陪了一些笑声。这就使这次会议的气氛和味道,有些像放得过久的烧鸡一样,开始变质和发粘了。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就是这样的烧鸡,我们还是上火蒸了蒸,多加一些辣子,炒巴炒巴吃了。还有专门为这臭烧鸡而来的呢,譬如我爹。人家是大资产阶级,我们是浑浑噩噩的贫民,我们能奈他何?有变质的烧鸡吃,也比没有鸡吃要强啊。这就是我们的现实态度。当我们从理论上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就变得心平气和多了。就好象我们比小麻子多具备多少涵养似的。我们站在了高处,他倒被我们原谅了。我们又可以心平气和地开会了。不要因为小麻子的一时无知,去影响整个工程的进展。我们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刚才介绍了许多国人,现在也该介绍外宾了。这时猪蛋平静地敲了敲杯子,开始介绍外宾。由于外宾刚到,彼此不熟,猪蛋一下子还摸不着头脑,不知该怎么介绍。好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无论男女,都是同性关系者。至于个性,猪蛋振振有词地说,反正以后他们要在这里长期待下去,和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接触时间一长,自然相互就清楚了。外宾呢,也请你们暂时原谅,我这么做绝不是出于狭隘的民族主义,如果我们搞异性关系到了你们的故乡,我相信你们的村长和会议主持人,也会这么做。大家还不熟悉嘛。一切还有待于实践嘛。在外宾中间,请允许我先介绍女士。女士优先嘛,噢,对啦,这同性关系者,也无所谓男女了,他们是非男非女──我也就借此把工作方法简单化吧。我还是挨着一个一个介绍吧,挨着男的是男的,挨着女的是女的──就像刚才介绍我们故乡的故人一样。这样也就彼此不分了,也就相互拿着不当外人了,也就更有利于民族团结了。您说这样行吗妗?猪蛋将脑袋伸向冯·大美眼。冯·大美眼微笑着点了点头。猪蛋放心了,拍了一下惊堂木,又开始为我们介绍今天到会的外宾。呵丝·温布尔同性关系者,女(以同性关系史之前的性别区分,以下同),美国黑歌星。大背儿,鼓眼,长脖,丰臀,尖嘴。一曲《小刘儿小刘儿我爱你》,在歌曲排行榜首位上,共持续了432个星期。她那婉转的黑歌喉,唱起对小刘儿的感情,变幻莫测,美妙绝伦。一会儿尖锐如游丝,直插云霄和你的心灵;一会儿又变得异常的丰厚和宽阔,用她的黑手掌,轻轻地拍打和抚慰着你的后背;一根根指头,在梳理着你的头发。本来这是一首老歌,世上爱小刘儿的人太多了,她属于老歌新唱。她也没有见过小刘儿,只是听别人说这个孩子怎么怎么可爱;谁知她在千万里之外,中间隔着太平洋,就一下动了真情呢?过去她还不是那么红,现在因为小刘儿,一下就红得发紫,红的透血了。连例假一下都不正常了。这时她还能不搞同性关系吗?说起来她本来也是一个清白的孩子,这次搞起同性关系,一发而不可收,小刘儿在里面也有很大的责任呢。她这次跟随同性关系者队伍回故乡,一方面是因为同性关系,同时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异性关系呢。她想看一看当初把她引上艺术巅峰的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我对故乡没有贡献吗?我就是藏着不说就是了──小刘儿这时也有些矫情起来。这位黑歌星,将发辫一层层地盘起来,堆在头顶,如同堆了一头的蛇。看到她这个发型,过时的剃头匠六指又兴奋起来。谁说我的发型过时了?我的发型在故乡是过时了,但它又发展到欧洲和北美洲呢。这个呵丝的歌我听过,唱得果然不错,从今往后,我准备在我的美发厅里,一天到晚都放呵丝的歌。听着呵丝的歌,盘着呵丝的发型,作为一种艺术创造,人生不过如此,还能怎么样呢?这位黑歌星呵丝·温布尔,整天没有烦恼,从餐厅到卧室,都是乐哈哈的。据说她在搞同性关系之前,关系史并不复杂,也就是爱跟人群宿,至于跟多少人发生过关系,也显得不重要了。她在大红大紫的时候,光保镖就换了几十个。而保镖呢,一个个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这就可想而知了。黑歌星也有过婚史,但在结婚之前跟人群宿惯了,难免对婚姻就有些不耐烦。她一共跟八个人结过婚,这里面有黑人,有白人,有黄种人,也有危地马拉的土著。结来结去,她觉得世界上的男人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一切都显得太单调了,该换一换口味了;这样不但对人生,就是对艺术,也是一种新的转机和灵感启发点。当她在威尼斯开演唱会时,俺孬妗呢,也正在那里开一个模特表演会,两个世界大牌明星,在威尼斯的水坑边,就有了第一次历史性的会见。威尼斯的水坑,和俺故乡的水坑,没有什么区别;威尼斯的粪堆,和俺故乡村头的粪堆,也没有什么区别。两人在这种温暖的环境中,在我们故乡的轻轻拂面的晚风中,一见如故,一拍即和。当天夜里,两人就到了一起。黑歌星呵丝,从这个晚上,得到了多少年都没有得到的前所未有的好处。她甚至有些后悔,早知这样,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搞同性关系呢?我还答理那么多腐蠹肮脏的男人干什么?一腿一胸的毛,哪里有一点美感呢?看看我们女孩子的皮肤,看看我们女孩子的柔韧。我算是明白这个世界了。孬妗,谢谢你。村里有个姑娘叫孬妗长得粗壮又有劲我和她来到小河边说着说着就火烧身天崩地裂见真谛说不出的好处赛男人谢谢你,孬妗谢谢你,孬妗……成了黑歌星最新演唱的流行歌曲。马上风靡了五大洲,跃居排行榜之首。连南非上幼儿园的孩子,嘴里都唱这首歌。我说生活是艺术创造的源泉吧,你们还不相信;这一脱离男人,新的流行歌曲就出来了。从此,黑歌星就拋弃了世界上的一切,欧洲、非洲的别墅都不要了,跟着俺孬妗满世界地疯跑,推行同性关系回故乡的运动,唯孬妗马首是瞻。刚才没进故乡会议室之前,在村头的粪堆旁,有记者向她提问:你拋弃了欧洲和非洲的温柔富贵生活,为了一个关系,跑到这小刘儿的艰苦的故乡,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天真吗?你将来就不会感到后悔吗?你是风靡世界的黑歌星,就是搞同性关系,大西洋岸边洛杉矶的别墅里不是一样可以照搞吗?用得着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吗?是不是另一种低迷呢?听到这样的提问,我们的黑歌星朗朗地笑了,一笑起来就没个头,最后笑得弯了腰。等她直起腰来说,这个问题提得是多么幼稚。你们都还在幼儿园吗?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贪图富贵,而是为了一种理想。现实的享受和心中的理想比起来,显得多么不重要啊。这时我已经从纯个人的利益中解脱出来了。我这么做,是为了全人类,是为了使全人类的人,都看到搞同性关系的好处──呵丝都不顾一切和拋弃一切地搞了,难道它还没有魅力吗?同时我也是为了同性关系运动有一个更加健康的发展。过去大家都是分散着搞,偷着搞,在厕所里搞,不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别墅可呆可搞的。作为一种事业,我们不但要考虑贵族,也得考虑穷人吧。这样它才可能有更大的代表性和更加有利于推广。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家园,我们的目的是,首先在故乡推广同性关系。先把故乡变成清一色的同性关系王国。我们有了王国,有了自己的天地,有了自己的制度和法律,有了自己的国旗和国歌,我们不就可以自立于世界之林了吗?我们不就可以代表这个国家,到处周游和访问了吗?那时整个国家都是我们的,何止现在的几幢别墅。不丢掉一些坛坛罐罐,我们怎么能得到更大的东西呢?如果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我一个同性关系革命者的回答。说到这里,我们的呵丝还来了一点小幽默──她接着莞尔一笑说,当然,我这次来故乡,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个人目的,这个故乡对我所以有吸引力,还因为我在搞同性关系之前,曾唱过《小刘儿小刘儿我爱你》这样一首歌,但这个故乡的小刘儿,我还一直没见过呢;听说他现在也出息了,混成一个写字的大腕,我这时来见他,也不算不对等和忒让人寒碜了;我这次也想在工作之余,会会这个曾让我在历史上一天天思念而没有见过的真正的男人。当然,现在我已经改变关系了,我现在再见他,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了。大家哄堂大笑,都为这精彩的回答鼓起了掌。到了会议室,黑歌星和我第一次见了面──我对她刚才的回答,暗存感激;她刚才的那段话,又可以掐头去尾地印到我这本《故乡面和花朵》的封底上,连同那首《小刘儿小刘儿我爱你》的歌词。──我们的目光终于碰到了一起。这也是历史性的相碰吧。她对我微微一笑。这一笑是多么地灿烂。我感到天地一片光明。过去我爱着俺孬妗,现在我又爱上了呵丝。世界的好女子竟这么多。但这些好女子,说变就变,都变成了同性关系者,又是多么地可惜。除非她变成男的,或是我变成女的,我们才可能相遇和一了心愿。看着她的笑,我估计我回答的笑有些复杂的可怜,我为这一回答一直后悔不已。还不知呵丝怎么想呢。看着我这可怜样子,呵丝倒是善解人意,对我一点也没生气,只是觉得我好笑,怎么我过去朝思暮想和日日为他唱歌的人,竟是这样一个上不得台盘的东西。也许是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在会议桌那头弯下了腰。看她揭穿了我的本质,我没有生气──我怎么能会对呵丝生气呢?倒是在我旁边还跟我隔着两个座位的白石头,刚才看到我和呵丝眉来眼去,也许出于嫉妒,也许不了解我们之间的内情和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在心中早已发生的复杂情绪的前前后后,这时在那里不知深浅地对他爹白蚂蚁说:「这个女子见人就笑,一笑就弯了腰,多么地没有思想,我看她是一个傻冒!」听到他这句话,不是我发怵他爹在他的旁边而我爹虽然也在旁边而不会帮我,我真要跟他再打一仗。谁知这时我爹过来了,要帮我打架;但他打架的目的又令我哭笑不得。他说:「看那外国妮儿与你眉来眼去的,我这里还攒了点人民币,你能不能借此和她倒一点美元?」又像当年的沈姓小寡妇。这时我就直想打我爹。但呵丝仍无所谓,在那里哈哈地弯腰笑。这时看起来就有点像傻冒了。巴尔·巴巴同性关系者,男,南美的球星。搞同性关系之前,一直在欧洲俱乐部踢球。没什么文化──从小就顾踢球了,直到现在,连个初中文凭都没混上。虽然他球踢得漂亮,但仍被俺姥爷刘全玉看不起。俺姥爷也在欧洲混事,但他就有文凭,他是诗学和历史学博士,现在是终身教授。他对巴尔的评价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虽然我们都是名人,但我耻于与他为伍。巴尔倒也没有非要和俺姥爷搀乎在一块。后来在同性关系的大潮中,我与巴尔裹在了一起,一次说起往事,问起俺姥爷,他说他以前在欧洲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时我就有点替我姥爷气馁,你再看不起人,你毕竟知道人家是球星;你再高雅,人家竟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还牛×个什么?人家都不知道你,你不是白看不起人家?我觉得巴尔虽然没有文化,但作为朋友,倒有非常可爱的一面。人要那么多文化干什么?我们不都是被文化给戕害的吗?你刘全玉一有文化,就把俺姥娘给甩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巴尔过去在欧洲踢球时,不但球踢得好,女人也搞得十分潇洒;最后在欧洲撒了一片种子;每隔三天,就有一个金发女郎抱着孩子来找巴尔认头。如果是一般人,特别是有文化像俺姥爷那样的人,还不把他给愁死,非躲起来上吊不可。但巴尔不是这样,当然一开始还是有些应接不暇,有些慌乱,但后来就见怪不怪了。就应付自如了,就觉得好玩和开心了。渐渐又发展出一套理论,每三天认一个孩子,哪里认得过来?历史上什么人认自己的孩子认不过来?也就是各国的皇上了。虽然现在世界上帝制已经濒临绝种,但在关系方面,我又使它死灰复燃。该踢球就踢球,该认孩子就认孩子,互不影响嘛。你看巴尔多么潇洒。相比之下,俺姥爷倒显得有些猥琐了。当了一个欧洲教授,就成了历史的负担,到故乡来开会,三过家门,也不敢进去认俺姥娘一下,生怕俺跟他狗打连连,一嘟噜一嘟噜地让他办出国手续,他哪里如巴尔半分呢?巴尔的孩子可以认爹,我们这些孩子却不能认姥爷。我们不是比巴尔的孩子,还更加流浪世界吗?我们是站在巴尔一边呢,还是站在刘全玉一边呢?当然,巴尔也有缺点,巴尔爱吸毒,巴尔爱对围着他宿舍的记者开枪。我们看他在绿茵场上,在隆隆的战鼓声中,他就率着他的军团在前进。他左盘右带,他指东打西。他扬起一只手臂,就可以掀翻一个世界;他的任意球和角球踢得,直让对方人仰马翻。但他最后的归宿,却成了同性关系者。这是偶然的吗?这是盲目的吗?也像黑歌星呵丝一样,是异性关系搞腻了,想大隐隐于市,现在要搞同性关系了吗?为什么我们的故乡,对他也有吸引力呢?是像俺姥爷一样,他的祖先也和这块土地有什么联系吗?这是记者将话筒伸到巴尔面前,向他提出的问题。同时他们又担心他向他们开枪,只把手伸过来,将身子撤得远远的,准备巴尔拔出猎枪时,他们好一哄而散。但这次不是在欧洲,这次是在我们故乡,巴尔,我的好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没有拔枪,而是显得从容镇定,不急不躁。他抿着嘴唇、俏皮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把搞同性关系,又当成了人生另一个绿茵场;我什么都不考虑,我只考虑我自己;我什么都不管,我只管把我的球踢到门里。众记者见他说得俏皮有理,都频频点头,不再难为他。这消息当天晚上被BBD报导出来,巴尔的父母在南美的电视上看到了。过去他的父母不赞成巴尔搞同性关系,说,如果当初我们也搞同性关系,你小子从哪里来呢?你好好踢球就是了,名利双收,为什么要搞同性关系?南美也是一个挺传统的地方,我们是一个很讲面子的家族,搞这个真是辱没祖宗哩。但巴尔这孩子就是不听,非要显示自己的独立人格。看着他打起背包要出远门,要到亚洲的兔子都懒得拉屎的小刘儿的故乡,两位老人一下就回到了大明朝。就好象在山西的大槐树下,看到儿子被朱和尚迁徙了一样,那个痛心疾首和痛哭流涕。但儿大不由爷,巴尔走了也就走了。爹还痛下决心地对娘说:「让他走,让他走,他不走也是在家里给我们惹祸,动不动就对人开枪,动不动我们就被传唤到法庭;他走了我们清净,他在家的好处我一点都没有想到!」这是巴尔留给爹娘的印象。爹娘正在家中坐,BBDNews通过卫星就到了他们的家中。父母从电视屏幕上,又看到了他们的巴尔。以前他们从电视上也天天看到巴尔。世界上的大球星,哪里会看不到?看到也没什么惊奇。但这次不同,这次他不是球星了,而是一个搞同性关系的新兵。看他在电视上又和记者在一起,老爹娘又悬心和担了心。以前他爱对这些人开枪,这次还开吗?这可不再是欧洲的法官和监狱了,这次是中国。第三世界的监狱,里面可没有抽水马桶。但等他们看完报导,他们放心了。他们感到有些惊奇。巴尔似乎变了嘛,巴尔似乎长大了嘛。这是因为到了小刘儿的故乡呢,还是因为搞了同性关系呢?看来同性关系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巴尔一搞同性关系,说话比以前文雅多了嘛。以前动不动就给我们闯祸,他一出门我们就担着心,现在出了远门,倒变成了一个谦谦君子。说话也有分寸了,甚至还有一点幽默。如果他能变成这样,我看搞一阵同性关系也没什么坏处;看穿了,搞什么不是搞,只要他人变了,我们后半辈子也就有了依靠你说是不是?老爹将头歪过去,征求老娘的意见。老娘也是频频点头,点着白发苍苍的头。两位南美老人,同性关系者回故乡活动还没开始,他们的思想倒是提前通了。以后面了冯·大美眼给人做工作、疏通思想的一个后进变先进、思想转变教育大家的典型。凡是再开会,每次讲话稿中,都要提到这一点。你看人家巴尔的爹娘,过去也不通,现在怎么就通了呢?搞同性关系的效果就是好,搞了同性关系的年轻人,都变得孝敬父母。用这个理论,迷惑了一大批思想不通拉年轻人后腿的老人。BBD也用这个做广告:我们这个News没有别的,就是一个真实──就好象小刘儿常说的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一个老实一样,过去对世界不理解的,一看BBD就理解了;看它可以减少犯罪和自杀。过去的球星巴尔,和BBD结合在一起,又一次在世界上出足了风头。但我们也得承认,巴尔也确实变得有涵养了呢。他到了我们的大会议室里,大眼一抡,看到一个东西,他很喜欢。这是一个什么东西?就是白蚂蚁手中的水烟袋。白蚂蚁这时已从孬舅灵魂手中将水烟袋要了回来,自己躺在椅子上,在那里闭着眼睛「咕噜咕噜」吸。吸一口,吐一口,怡然自得。巴尔以前没见过这个,觉得这东西好玩,按欧洲人的习惯(在欧洲呆了那么长时间,还能没有点欧洲习惯吗?)有什么想法就表达出来,不掖着藏着,于是自作主张走上去,要借过来弄一口玩玩。白蚂蚁醒来,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恶鬼站在自己面前,把他吓了一跳。他想生气,但弄不清此人的来路,他又不敢;后来才明白他是要借自己的烟袋。但巴尔在白蚂蚁面前,可与孬舅不同;俺舅是俺村的,远亲不如近邻,我借给他,你是哪里来的?我认都不认识你,我的烟袋为么要借给你吹?你有爱滋病吗?唾液可也是传染的。你自备水烟了吗?你是只借我的烟袋和我烟袋里的水呢,还是我连烟丝也得给你老人家备好呢?我荷包里的烟丝剩得可不多了。于是装聋作哑,抱紧水烟袋执意不借。白蚂蚁不借,和他不知巴尔的人生和底细也有关系。他平常也没有什么文化,不看足球;我们会看足球的,却替白蚂蚁正经担着心呢。小心他拔枪。小心你的脑袋。这也是南美的江洋大盗呢。他动不动就拔枪就好象我们的孬舅动不动就说「不行挖个坑埋了你」是一样的,刚才你对中国的大盗是那个态度,现在轮到南美了,你却这样,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你也是前门放狼后门进虎呢。白蚂蚁的天灵盖,肯定要被一枪揭下来是无疑了。我们就等着瞧好吧。有好戏瞧喽。刚才他还联合儿子欺负我,这下我可遂了心愿。但巴尔又一次使我们失望了。他小子变得真有涵养了。白蚂蚁这样对他,他仍没有生气,而是说:1(以下一段文学,手上的文本是乱码——无痕茶楼注)卡尔·莫勒丽同性关系者。女。欧洲某王室公主。搞同性关系之前,是个心毒手狠的女人。王室容易出这种动物。她本人就够著名的了,但她的一个行动,比她本人还要著名,那就是著名的操刀一快。好好的一个贵族,一下成了全欧洲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什么操刀一快?是刽子手袁哨那种操刀一快吗?性质相同,但下刀的位置不一样,袁哨是杀人家上边的头,莫勒丽是割人家下边的头。袁哨杀的是人民的公敌、不杀不足于平民愤的人,而莫勒丽割的却是她世界上最亲的人,也就是她的丈夫。而且是趁睡觉时间。自出现了莫勒丽事件,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夜里睡觉都提心吊胆。世界由此变得让人不放心许多。我们还是看一看当时报道这场轩然大波的新闻吧。我们选择的又是BBD,请相信它的准确性。BBD报道厄瓜多尔出生、委内瑞拉长大、移民到欧洲被认定是王室出身、是上个世纪皇上到厄瓜多尔访问时留下的种子在这个世纪复活的24岁的公主卡尔·莫勒丽,今年6月一天的清晨,在弗吉尼亚洲马纳萨斯皇家别墅中的厨房里拿起一把历史上袁哨袁大人留下的鬼头刀,然后返回卧室,一下将她熟睡中的丈夫的器官切断。在丈夫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中,警方到了。警方当时顾不得凶手和被害者,着急的是割下来的东西哪里去了。这是证据呀。最后,出动了雷达、闪电、探测器和探雷器,终于在后花园的狗食盆里寻获到它。但这时寻到已失去意义,拍了照,仍可以继续喂狗。我们经常吃狗,这时让狗吃人也没什么不可以。正当警察拍照后懒洋洋地把这东西甩向空中狗已经腾空跃起衔到嘴里的千钓一发的时刻,欧洲著名教授据说也是著名中医刘全玉这时也在海滩度假,闻讯后舍已救人,穿著一三角裤衩,三步当作两步地跑了过来,把东西一把从狗嘴里抓过来,飞身返回卧室,妙手回春给驸马再续尘根。用稻草灰止住血,拿泥巴糊巴糊巴就固定了。用的全是小刘儿故乡的民间偏方。但据驸马新闻发言人后来说,虽然接是接上了,固定也固定了,但功能难免会打折扣。而且当时手忙脚乱,也有点接歪了。但正是因为这新奇的角度和不合常规的做法,又吸引了大批的欧洲和美洲女人蜂拥而至。警方也开了新闻发布会。别人都开了,我们为什么不开?不开是白不开,于是就开了。但我们警方只讲破案,不讲案外;只讲公主,不讲那个让人家割了和阉了的窝囊废。不理这样的灰孙子也罢。我们警方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了保卫这些形形色色的窝囊废吗?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是这样没起子吗?我们对我们工作的严肃性和窝囊性,倒是发生了怀疑呢。我们能这样判案吗?我们虽然为他伸张了正义,但我们佩服的还是那个公主。据警方发言人说,从现场作案的情况看,公主下刀的手法,非常的熟练和老道;看来做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令我们感到欣慰和高兴。起码有了这种人的存在,我们就有了用武之地和不会丢掉饭碗。这使我们想起了中国山东的韩复矩──他也是我们的同行,一个丢牛的,一个偷牛的,让老韩判案。到底该谁有罪呢?丢牛的可怜巴巴,偷牛的满面红光。老韩一看这个就来气。把丢牛的打20军棍,奖偷牛的20光洋。你那么个大个人,连一个牛都看不住?你呢,下次还偷他的牛。我堂堂韩司令,总不能站在窝囊人一边吧?(当时我们站在村头粪堆旁听广播。听到这里,脏人韩竟用袄袖抹了一下鼻沟里淌下的鼻涕,恬着脸说,历史上那个老韩,其实和我是一个人。我们当(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乱码——无痕茶楼注)BBD继续报道卡尔·莫勒丽被判无罪之后,在欧洲,在美洲,在非洲,在亚洲,在辛辛那提洲和在澳洲,在大西洋和在小刘儿的故乡,在办公室,在粪堆旁,在街头巷尾,在餐馆酒吧和妓院,迅速呈现两性对抗局面,只要男女同处一室,双方立即开始划清立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办公室传出女职员呖呖莺声,叫好喝采;男性员工则愁眉深锁,垂头丧气,中午休息时因担心不测只好趴着睡觉。「世界男性组织」创办人薛尼·席勒认为,无罪开释卡尔·莫勒丽,意味着全世界的男人都可能成为妇女施暴的牺牲品。女性攻击男性的暴力事件已经越来越多,连秘书长在卧房的位置都得不到保证,现在这个判决只会火上加油。而女权运动分子的意见却大相径庭。加州蒙特利尔公园市副市长、华裔骆美心认为,陪审团的审决十分合理,阉夫案将唤起社会对妇女权益的重视,挫灭虐待妇女者的气焰。从这个角度看,操刀一快为世界女权运动「写下了新的一页」。接着两个人大打出手,骆一刀下去,又将薛的东西给割掉了。骆又被判决无罪,薛躺在医院里,只好号召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喝醉酒的时候,没有关照的时候,大家都趴着睡觉。趴着睡觉,如今在世界上成了一种时髦;报纸电台都在宣传男性趴着睡觉的种种好处。人们在大街上走路,男走左,女走右;女人腰里个个挂着小镰刀,弓箭在手刀在腰;男人个个护着自己的前裆。最后这个习惯传染开来,传染到皇宫和各个国家的领导人。他们在接见人的时候,也个个捂着自己的前裆;偶尔抠一下鼻孔,赶紧又把手放回去。特别是男总统见着女首相,男总统更得担心一些。他们不是没有警卫,但他们的警卫也是男的,他们每个人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总统了?BBD专访卡尔·莫勒丽你为什么开割历史的先河男人有哪点对不住你让你这么失望纵观莫勒丽的历史姊妹们该动手了卡尔莫勒丽被无罪开释后,目前仍然神色忧郁。忧郁不是后悔自己开割,而是担心世界上这么多男人,如同菜地里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何时才能割完?不割完这些韭菜,她是不会收工的。太阳快落山了,菜园子周围庄稼地里的人全都收工了,但我们的卡尔,还在那里忙活。从这里路过的外村人说,太阳落山了这孩子还不收工,因为什么?是个童养媳吗?当然,回答是否定的。她不收工,是因为她的心,并没有随着太阳的落山而得到解脱,太阳落山了,得到了解脱──为你们这些灰孙子忙活了一天,这下我可该歇歇了;但这轮太阳,这时又压到了卡尔的心上。当然,到了晚上,还有月亮,她的心受着双重的折磨。什么时候是一个头呢?什么时候能得到解脱呢?她找不到办法。她心里的折磨没法说。卡尔说,她24岁复活,24岁找到了爹娘,24岁结婚,她24岁之前干什么了?这是她心中从一接触男人就开始苦恼的问题。24岁,是一个千秋万代的岁月,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是恋父情结吗?是要杀母娶父或杀妇夺夫吗?是与奸夫共谋毒杀亲夫的潘金莲吗?是西门大官人吗?是不知不觉从现代的欧洲到了古代的中国吗?人们还裹着小脚甩着水袖吗?水袖里还藏着手绢或是藏着情书吗?过了约会的时间吗?都是我们所关心的。火车上或飞机上,大腹便便或腰如扬柳,一看到是这么一帮男人在我们身上爬上爬下,还矫揉造作地变幻着花样,我就感到啼笑皆非,我就欲哭无泪。我对世界是从无有过失望。不要问我对我的亲夫有什么,不要问我对他有什么仇恨或是过不去的情结,我对他没有什么;我不是出于嫉妒,也不是出于消沉,我不是荒淫无耻,也不是纵欲过度心烦,不是矫枉过正,也不是故意跟婆家或是娘家过不去,因为一些矛盾,故意给他们断子绝孙。我操刀一快不是为了我个人,我面对的是整个世界;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我代表的也是整个世界。至于对象是谁,对于我已经不太重要,当时谁是我的亲夫,就该他个傻蛋倒霉。操刀一快,我似乎割掉了整个世界,也割掉了我心头的负担。就好象小刘儿在书中写到,他多么盼望袁哨叔叔再一次把鬼头刀砍到他头上──他是一个懦弱的孩子,一刀下去,砍掉了他的头,也砍掉了他的懦弱,他眼中的泪唰唰地流,他就可以重新做人了。我也是这种想法,操刀一快一次,就可以重新做人。令我苦恼的是,(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乱码——无痕茶楼注)BBD报道月全蚀和日全蚀终于发生在卡尔·莫勒丽身上引咎辞性莫勒丽说:她得到了最大的解脱一直困扰在卡尔·莫勒丽身上的问题,终于在她自己身上得到了解脱。解铃还需系铃人,过去只割别人的人,现在终于割到了自己身上。割掉就轻松了。一副轻松表情的莫勒丽,似换了一个人,容光焕发地站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不回忆她的往事,但是我们得重视她的今天。莫勒丽终于告别了昨天,告别了割与被割的历史,割断了历史,加入了同性关系者的行列。往事如烟,以后再不会犯罪了。以后我再睡觉,是和女的在一起,哪里还有东西给我割呢?以前每割东西,就闹得天下大乱,警车围着我房子「呜呜」地转。虽然事后对我无罪开释,但这过程的混乱和麻烦,也够让我心烦的。世界上的东西就像韭菜一样,是永远也割不清的。既然我没这个能力,我不割还不行吗?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离你们远远的,我去搞同性关系,这总可以了吧?以后世界上男人的东西全丢了,也和我无干,再也从我狗食盆里找不到一星半点。我轻松地牵着狗,走在无男无女和非男非女的罗马大街上;我旁若无人,身边的人一概与我无干,我眼中的世界纯净一片,我的眼中不含沙子。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的世界,你们熙熙攘攘南来北往,你们脑子中每天和每时每刻都转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和要去干些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你们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你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让一个同性关系给我解决了。我没想到哩。看来我以前把世界想得复杂了。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车到山前必有路。至于我过去为什么要割男人,现在看来已经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不再割男人了。不割并不是我对男人又有了什么新的认识,是因为我自己现在变成了男人。我以割男人开始,最后自己又变成男人为终。历史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苍蝇飞了一圈,又飞落到原处;说起来这事情有些荒唐,但却也符合历史的螺旋式发展呢。既然是这样,我奉劝以前和我一块割男人的人,那些女权主义者和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都从今夜12点开始,停止你们的镰刀吧。因为你们再这样割下去,就割到你们的祖宗头上了。转了一圈,原来男人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自己才是我们凶恶的敌人。停止镰刀,莫勒丽借BBD,向世界发出了号召。这个号召一经发出,又在世界上引起一场混乱。信徒们跟着领袖往前走,领袖在中途叛变了,把信徒们扔在了半道,这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太阳眼看就要落山,我们大队人马怎么办?特别是那些下了镰刀正割到一半的人,这时正好到了午夜12点,到了规定的停战时间,我是继续割下去,还是就此停止呢?问题是不管继续割下去还是停止你的镰刀,割了一半的身体都在「嘟嘟」地流血,这比一刀割下来还让人痛苦呢。这些信徒们前面无路,后有追兵,只好坐在河边仰着脸在那里傻哭。男人们这时得意了,不管是已经被割了或是没有被割或是割到一半,都春风得意,要来倒打一耙和秋后算帐。连下身正在流血都忘记了。他们的复仇心多么严重。莫勒丽,你又多么像当年官渡之战中失败的袁主公,你正和我们一块坐在河边傻哭,这时一条小船箭一样地飞来,你抱着儿子上船逃窜;我们也要上船,却被你的卫兵用剑把我们的手指给剁断了。你坐着船箭一样地飞走了,留下我们这些跟随你的人任曹丞相的大军宰割。他们复仇的心多么地重,我们欲投降而不得,他们硬是把我们40万大军生生给「坑」了也就是活埋了。我举着流黄水的小手,说我以前还给曹丞相捏过脚呢,还是没有取得他们的原谅。莫勒丽和老袁的区别仅仅在于,老袁是从延津逃跑到了欧洲,莫勒丽是从欧洲跟随同性关系者大军逃到了延津。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脱离了自己的信徒。我们对他们的转变猝不及防。我们还沉浸在他们的号召之中,回忆着他们的风度和风范,他们的一举一动和举手投足,谁知他们早把这些像破鞋一样给扔掉了。我们拿他们当我们的亲爹娘,他们却没有拿我们当他们的亲骨肉。莫勒丽,你涮了我们,别看你现在微笑着坐在小刘儿故乡的会议室里。你把过去忘掉了,我们却还留在过去的泥淖里不能自拔。世上所有被割的男人组成三K党和吃人团报复起我们,我们到哪里去躲藏?把莫勒丽揪回来,把她现在长出的东西也割下来喂狗。这是所有还在割男人或割了一半进退两难的女人们发出的声音。…………但同性关系者莫勒丽并没有理睬这些,仍心平气和地坐在会议桌旁。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已不是过去的莫勒丽。不要再把我当成革命领袖了。我现在是普通人。我不是那个以天下为已任的王室成员了,我是同性关系大军中的普通一兵。我自得其乐和顾不得那么多了。允许我退休吧。当然,这里不是欧洲,这里是小刘儿的故乡,我们这里还没有发展到割男人的地步,我们对她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地方。我们现在能不能原谅和接受她的,倒是她搞这个同性关系合不合适呢。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她割不割男人,而是接受不接受他们来搞同性关系。世界灏渺无边,各地纠缠的问题相互不同甚至是根本对立。在别处纠缠不休的问题,在这里也许根本不存在;在别处不存在的问题,在这里倒产生了。老袁这时也往里裹乱,他倒是不管这些原则问题,这些大的涉及到世界和人生的问题他也弄不清,只是当他听到刚才的话题中莫勒丽有和他在历史的某一点上相似的人生困境,他不禁惺惺惜惺惺,情感大发。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要借此和漂亮的过去的王室成员莫勒丽套套近乎。咱们的出身也相似,我落魄之前,也是一个贵族呢。我和沈姓小寡妇,暗地里或明目张胆地来往过一段时候呢。为此我和老曹打过官渡之战。虽然最后我战败了,但战场和情场还有些不同呢。在战场上打败就是战俘,而在情场上,战败者往往能得到人更多的同情。我渡河的狼狈逃窜,和你在异性关系的战斗中狼狈逃窜到同性关系的行列是一回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见何必曾相识?看你的小脸长得黄瘦,辫子跟小黄毛似的,你是个没爹没娘的要饭丫头吧?我用肥皂给你「嘎吱嘎吱」一洗,童养下来,两三年后,就是一个肥胖红润的大姑娘了。那时我们再一圆房,何愁床上没有好事?我看你现在所以要搞同性关系,纯粹怪你过去那个老鳖头丈夫。否则你为什么还要告别快乐来搞这吃力不讨好的同性关系呢?我和西方舆论是一致的,我对那个被割的老鳖头丈夫丝毫没有同情。卡尔,现在就牵着我的手跟我回家去,我们不参加这样违反人性的会议。我们可以先试一试嘛。如意呢,你就留下;不如意呢,你还可以再来参加会议。我的政策够宽的了吧?我就是这样的为人,不信问一下众乡亲。群众的眼睛自然是雪亮的。你问一句:「老袁这个人怎么样?」你就知道历史和现实的真相了。老袁说了这句话,就该有些后悔。他不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和他要为这句话承担多么大的道德责任。他扬手一问这句话,大家立即响应。不过不是按他的想象响应,而是群起而攻之。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开会,为了一瓶汽水和一顿自助餐浪费了大半天时间;现在事情刚刚到了半道,你就想自己站出来先捞一个更大的便宜走人,不说你在村里的日常表现,你就是日常表现再好,也抵不过现在你从我们面前拿走的好处。从我们大家面前拿走好处,就和拿我们大家自己的好处没有什么区别。何况你平时在村中也是一个无赖,平时我们没有地方给你下蛆,找不着伤口给你撒芝麻盐,现在这种机会你自己给创造出来了,我们能不就坡下驴,顺水推舟和落井下石吗?于是我们所有的乡亲不管过去相互之间有多么复杂和微妙的矛盾,这时都众志成城和齐心协力地大声喊:「老袁这个人不怎么样!」白蚂蚁父子还格外在后面加了一句:「不管是在地里还是在床上!」一下弄得老袁好狼狈。这时卡尔·莫勒丽小姐微微一笑,提了提自己的裙边,甩了甩自己的水袖,向老袁递过一个媚眼,凉爽地说:「老袁大哥,这一切不怪我吧?不说我不跟你走,不说我现在是来搞同性关系而不是为了回到罪恶的异性关系,你的这个提议是多么地不合时宜;这算我听了你的话有几分感动,想改邪归正,想回到哥哥们的怀抱,恐怕也不能跟你在一起呢。我一个弱女子,刚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地方,就是要托付终身,恐怕也只能托给一个可靠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没有任何群众基础只是被众人嘲笑的小丑。俺的娘家好在也是王室,到了年底带你这样一个溜子去串亲戚,岂不要羞煞我也?你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到这一点呢?怎么不考虑考虑你目前的身份呢?」说的老袁面红耳赤,一下子变成了一只小松鼠,在那里找地缝想钻进去。边钻边感叹:「为什么故乡搞不成大事,这不就是原因吗?」又嘟囔:「下次遇着屠杀,可别怪我的鬼头刀不认乡亲了。上次大清王朝杀小麻子时,我还趁机救了一下小刘儿,下次连他也不留了。」一下弄得我也有些忐忑不安。城门失火,殃及池渔。基挺·米恩南太平洋资深政治家。当过某国副总统。现已离休。过去在政坛上时,和俺舅刘老孬是好朋友。他说,他这次随着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队伍来到小刘儿的故乡,并不是冲着小刘儿来的,而是冲着他的舅舅刘老孬来的;哪里还找不来一个故乡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也是看得起我们,他也是小刘儿的舅舅了。他说他这么说,并不是借此要贬低小刘儿什么,恰恰相反,应该理解成作为同性关系者的新舅舅,看到还没有成为同性关系者的老外甥,几年不见,在世俗社会也出落得出息了,他心里也是高兴和替「我大哥」高兴呀。虽不是冲他来的,但是从他身上,还是看到了大哥故乡的希望。这个故乡选得还是对头的。虽然男女相隔,隔行如隔山,但各行各业的道理大体是相通和相同的。说到这里,他还有些后悔呢。当他回忆、度量和打量往事的时候,一切也不是做得太妥当呢。过去在台上时,他通辑和镇压过两个他看着不顺眼的写字的,将他们判了死刑;现在下了台,看着小刘儿一帮人,还是一群很可爱的孩子嘛。身在高处不由已。假如过去自己在台上的时候,一些事情处理得不周到,出现了偏差,我可以向这些小兄弟道歉吗?基挺·米恩说,他出身在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和小刘儿姥娘家一样,他家祖上也给地主扛长活。在他当年竞选副总统时,他出外给选民们演讲,就常常提及这一点。他说,我的祖上,就跟伟大的艺人小刘儿写的他的家族和出身一样,我的姥娘,也是给地主扛长活的。一个扛长活的后代,现在也要竞选副总统了,你们选他不选他?如果不选他,就说明我们的生活还像受地主压迫一样黑暗;如果选他,就说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和我们的世界终于透出民主和自由的曙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下边一阵欢呼──基的讲话,给所有下层劳动人民,提供了一个翻身解放、出头吐苦水的模板。于是大家都选他。但他当了副总统之后,再给群众讲话,就换了一个腔调。这时有些油腔滑调,说我小时候不大爱读书,老挨老师的铅笔头,知道《大狗的眼睛》里有一个土匪叫路小秃吗?我就是那样的人。从小爱蹲在房上拉屎,让人们在下边接元宝;还爱把屎塞到正在生长的西瓜里,让它一长长个大臭瓜。后来就拉杆子成了土匪,就抓阄下夜,跟地主和新生资产阶级夜里闹着耍。后来变了天下,土匪成了国民革命军,我就参加了竞选和民意测验,当了副总统,以为当副总统是好玩的吗?其实还不如当土匪呀。土匪是世界上最轻松最自由的职业。换句话说,它就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换句话说,它简直就是一个临时凑成的Party──这个Party不是那个Party──几个可心的男女聚在一起,喝喝酒,跳跳贴面,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任他脑袋尖尖,也只能扒着窗户看一看,里边拉着一黑一红两道窗帘,到头来什么也看不见。多好的生活和多好的人生。但这种人生眼睁睁就结束了。历史不需要土匪。后来的Party,就成了一个政治圈子和政治争斗的场所。我们组织Party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乐和而是为了斗争吗?上学的目的是什么呢?不是为了给人增加愉快而是为了给人头上砸粉笔头吗?为什么不允许给女孩子写纸条?为什么不允许交头接耳?我从这个Party转到另一个Party,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呢。现在Party的杀人数量,我过去当土匪时还没有这么过呢。你们明目张胆和胡作非为的程度,土匪连你们一半还不及呢。土匪也就是混个吃穿,混个女人;你们可好,战争都打到中东和沙特阿拉伯了。我们抢人还有些幽默当然也就是智能,你们是多么地直接、冷酷和没有趣味。我一边当着副总统,我一边在那里寒心。过去我当土匪时,觉得你们这些在红地毯上走来走去、整天能洗热水澡的人特别神秘、智能和光明正大,谁知当我和你们为伍之后才知道,你们个个都是大混球。我们凭的是感情和冲动,你们凭的是理智和算计;我们凭的是光明正大,你们凭的是阴谋诡计;我们凭的是团结,你们凭的是分裂。后来他们不让我当付总统了,我高兴得很。我觉得是一种解脱。我早就不屑于与他们为伍了。我不想再呆在他们的Party中了。但解脱以后,我接着又产生了新的苦恼。旧的Party没有了,新的Party又在哪里呢?不管什么Party吧,我一辈子可是没有脱离过帮伙。现在一下没有了帮伙,没有了朋友,没有了红男绿女,没有了夜生活,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呢。再到大荒洼去,过去Party上的朋友,那些好男好女们,现在早已烟消云散、物是人非、物在人亡了。虽然他们在你的脑海里,还风采依然。你多么想回到你的童年,你多么想回到你的土匪时光。但旧梦像剩粥一样,纵然是再热一热,恐怕也早已经走味了。就是这走味几十年的旧粥,你再也见不到了。但你不是别人,你是基挺·米恩,既然你不能回到过去,你就必须开辟未来。因为你不是一个平常人,你是一个具有世界声望的资深的政治家,你的传奇经历和在政治生涯中的独树一帜和笑话不断,要求你不能就此平庸下去呢。你必须有一个新的轰动世界的举动,来答复你的观众和你的崇拜者呢。你能就此不让我们笑了吗?这也未免太不严肃了。这时一个机会来到了我面前,一个新的Party来到了我面前。这个Party既不同于过去的政治Party,也不同于过去的土匪Party,既不是男男女女的贴面舞(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乱码——无痕茶楼注)Party之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等我上了这班车、和这车上的新朋友交往之后特别是来到小刘儿或是我的老朋友老孬的故乡之后,我的思想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末班车,不是那个末班车。这个Party也不错嘛。世界是需要学习的。打通一个世界,心中就多了一份温存。为什么会在世界上感到孤独、凄凉和伤感呢?就是因为那个时刻你对某一部分的世界没有打通。如果大家都在忙着搞同性关系,哪里还会有那么许多斗争和动乱呢?社会所以动乱,不是因为Party多了,而是因为那种Party多了。而这种Party少了。我是赞成搞Party的,关键你是在搞什么Party。如果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是这种Party,一到晚上大家都关在自己的小房子里或是在酒吧和啤酒屋搞这个,谁还会去时代广场游逛呢?如果我仍是副总统,我就不限制大家搞这个,而是提倡大家搞这个。这样我就省心多了嘛。我应该给大家多加几趟末班车。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我一个土匪3錾淼娜耍艘欢斡凭驳纳倌晔惫猓幼庞肿橹薖arty,在政坛上叱咤风云,老了老了,现在又搞起了同性关系;一般来说,一个人一辈子能搞好一个事情就不错了,现在一口气让我搞了三个,我对于人类和历史,还能不知足吗?想着想着,泪水就打湿了枕巾。刚才在会议室外的粪堆旁,有记者向我提问──说到这里,我得再说一句,刚才向我提问的记者,比我们同来的任何人都多。我过去是一个新闻人物,现在又搞起了同性关系,又是一个爆炸性新闻。这就是我过去历史的好处。这就是叠加。这是你们大家包括孬妗也无法出其右的。你过去不就是一个模特吗?我是什么?我是副总统。总统死于任上,我也就是总统了。当然,我这么说不涉及孬舅,我们过去还是朋友嘛。现在我要借此向孬妗提一个建议,我们这些同性关系者,将来事情搞大了,就得跟政界一样,设一个新闻发言人。得有组织和系统。不然大家就容易乱发言。这个新闻发言人的最佳人选是谁呢?我觉得只能是我了。刚才有记者向我提问:基挺副总统,你为什么要搞同性关系?我的回答很简单:为了留住时间和青春。我这个回答怎么样?当然,基挺副总统的这个回答,赢得了同性关系者一个满堂彩。真是出人意料。这回答真有些幽默和智能。到底人家当过副总统。把他留在后面介绍,作为一个压轴戏,还真是合适。将来他当新闻发言人。看来是没有什么疑义了。从此,同性关系者发动群众的另一个口号和在村里土墙上刷的另一条规定性标语是:为什么要搞同性关系,为了留住青春和时间。这口号还真发动了一批身患癌症和奄奄一息的人。同性关系者的队伍,由此壮大许多。这又是基挺副总统终身洋洋自得的一个话题。但基挺副总统还没有说完。我们以为基挺副总统说到这里,已经够完美的了;但基挺副总统还意犹未尽。他又对记者说,同是搞同性关系,但从我刚才的发言和态度,你们也可以看出,我和其它搞同性关系的人在目的上还有所不同;他们只是为了个人享乐,只是从个人和自已的利益出发,我却不同,我是为了一个事业,为了一个新的Party,为了解放全人类。虽然刚才也有人在那里拔高自己,说她搞同性关系、过去割男人或现在成为男人也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他人,但割人和Party的本身区别就说明,这里有一个大和小,个人和集体的分野。割和被割只能是个人操作,而Party却是集体的组合。我们中间也有很大的误会呢。我们层次不同,境界不同,对世界的猜想不同,光荣和梦想不同,情感和理智也不同,基挺副总统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去掉了刚才的天真样子,有了一副乾坤在握老气横秋的模样。他说完这一段,缓慢地转动着脖子,仍在那里等着人们的掌声。但这次效果就比以前差多了。只有几个老人,像老曹老袁白蚂蚁那种人,才稀稀落落鼓了几下掌。基挺副总统大为失望。可谁让他画蛇添足呢?他这几句话打击面不小呢。就是老曹老袁,也是物伤其类,出于对老基有同情,才拍了那么两巴掌;没想到这样倒引起了老基更大的愤怒。他对没有鼓掌的人倒没表示什么,对刚才鼓掌的老曹和老袁和白蚂蚁,倒是狠狠瞪了几眼。这使老曹和老袁大为感慨。两人相互在那里说:看来以后好人难做了。白蚂蚁也感到委屈,也想扎上去跟他们俩共同诉说,没想到老曹和老袁又想与他分出层次,根本不接纳他的情绪,看到他的脑袋扎了过来,俩人赶忙闭口不说了,做出刚才什么也没说的样子。这又使白蚂蚁大为感慨。如果说他们三人都有委屈,那么白蚂蚁的委屈就是双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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