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10、孬舅发给我的一份密令 故乡面和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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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儿贤甥:多日不见,身体可好?(小刘儿注:这是什么意思?一看这密令的开头,就让我不寒而栗。如果晚辈和下级这样问候长辈和上级,一切还说得过去;如果上级和长辈这样问下级和晚辈的身体,就让人不寒而栗了。曹成曹大叔看到这封信后,也嗟叹不已地说:如果放到三国,一个皇上接二连三地问候和一个人的身体,这个人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每当看到这样的信,你就应该认真考虑和思量一下。我的腿接着就筛糠了。余生也晚,俺的舅,你有什么话就不能跟我直接说吗?还用得着来这一套吗?烛光之下,暗含着刀光剑影;亲情之间,饱含着人间辛酸。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呢?俺舅既然这么问,我还不敢不思量,虽然我知道俺舅的意思也不在身体,这才是你的尴尬之处。我的身体还能怎么样呢?我出生在1958年,接着就是灾荒的1960年。1960年,我随着俺姥娘也就是你娘进城。上午去时,见人们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用草帽盖上了脸。姥娘对躺倒的人说:「大哥,别在地上躺,地上凉。」──瞎鹿看到此处说:可以用此意境谱一首曲,名字就叫「大哥大哥你好吗?」必火无疑。等下午回来的时候,一片一片的人,仍在路边躺。姥娘上前揭开一个草帽,人已死了。再揭一个草帽,人又死了。我可算是先天不足。说到这里我还真得感谢俺的孬舅呢。当时他当着村里的治安员,倒吊着大枪,在村里大锅饭前保卫着稀粥。他口袋里总是装着一大把发面小饼。从头到尾,他就是不让俺的孬妗吃;后来俺妗在村里抢吃牛肉时活活让撑死了。俺妗成了前孬妗,才有了今天的冯·大美眼。可我既不是闺女,也不是媳妇,那时大家还不搞同性关系,俺舅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面饼让我吃。这是我活下来的基础,也是我现在身子像面饼体质不怎么样的原因。现在孬舅问我的身体干什么?莫不是让我回忆1960年?如果是这样,就等于在变相地责备我忘恩负义了,还要他老人家提溜出往事和发面小饼让我反思。当然如果是这样,也是不幸中之万幸了。忆苦思甜一次,起码里面还包含着关怀,没有一棒子打死。作为一个晚辈,能经常听到长辈这样骂你,那是你的福气。就好象作为下级能不断听到上级在当面<注意,是当面。当然,如果是私信、私电、私令,也和当面是一回事。>骂你,小子,你的运气来了。好运气总是出人意料。原来是秘书吗?现在就要升秘书长了;原来是副总理吗?现在就要升总理了;原来是副总统吗?现在就要升总统了。如果上级和长辈对你很客气,见面就握手,问你的家庭和孩子,甚至让你一根烟,虽然你在同事面前觉得很有面子,转着脸左盼右顾,但是,小子,你完了,你注定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了。领导都在和你平起平坐,你还怎么能够再当领导呢?从这个意义上,孬舅用问我身体的方式在责备我骂我我倒不怕。说不定我会因祸得福有好运气呢。但在有的时候,事情又不尽然。有时领导对谁客气,谁倒可能是好运气;领导在问你的身体在责备你,你倒可能倒霉呢。领导的脾气就像小孩的脸或三伏的天,说变就变,没有一个规律让你掌握。一个副总统要下台了,总统已经不喜欢他了,他还在村头粪堆旁跟总统辩解和啰嗦。说了张家的鸡,又说李家的狗,总统这时笑眯眯地插了一句:「老基,你今年多大了?」基挺一楞,脑子还没有转过来,脑子里没一点对策,只是本能地结结巴巴地答:「今年老汉56。」总统:「是周岁还是虚岁?」基挺:「周岁。」总统:「那你虚岁57。」基挺听到这话,马上就不啰嗦了,马上偃旗息鼓,卷包而去,另找了一个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差事养家糊口。这也是总统问你身体的一种。问你的年龄,就是在变相地问你的身体。问题是现在秘书长<秘书长并不比总统小呢。>问我的身体,是出于第一种情况呢,还是出于第二种情况?但这都不是事情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秘书长问我这句话,除了刚才两种情况,有没有第三层意思呢?是不是在问我身体和关系的关系呢?我在飞机上单独陪过他的夫人,是不是他对世界上的这两个小时,有什么特殊的怀疑呢?他是不是在说,你们两个发生了什么,我早已料到,接着就改用讽刺的口吻:就没有影响到你的身体吗?如果影响到了你的身体,怎么不来找他的老公要补偿呢?其中的每一句话,都够我喝一壶的。天地良心,俺的舅,俺在飞机上和俺妗,真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承认,我有非分之想,但俺的妗她就是不同意呢。她说:偷香窍玉,早已过时,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把灵魂这么坦白地暴露给你,我把胸膛已经撕开让你看,你还不能相信我的忠诚和诚意吗?你就这么固执和小心眼吗?你就凭着这些在当秘书长吗?你连你的外甥都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谁对自己的妗和娘娘,没有过非分之想呢?不到那个程度,我们不去追究也就是了。你小时候是怎么样呢?说着说着,一个孩子在一个大人面前就委屈起来,抱着树「嘤嘤」地哭。看我这么一哭,俺的舅倒是心软了。他接着写到:)你不要哭嘛。我问了问你的身体,也没有别的意思嘛。也就是关心一下你的正常发育嘛。算我白问一下行了吧?(我撒娇地──这可有点同性关系的样子了──说:不行不行,这样问就是不行。)好好好,我把这个词改一下,把问身体改为问「活泼」,这行了吧?(这才像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正常问候。问候不正常,我们不放心呢。不管你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恶意。这时我脸上挂着泪花,笑着点了点头。孬舅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们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这时我大松了一口气,但后来事实证明,孬舅这样问候,对我还是用意险毒。他没有像1960年给我发面小饼一样,再便宜我一次。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就知道大气和人的污染速度了。我们都耐不住心和耐不住性子了。于是,这信的开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小刘儿贤甥:多日不见,你可活泼?说起活泼,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活泼当然是不会错了,但活泼的另一个面是什么呢?就是调皮捣蛋。我是喜欢活泼的。不管是人也好,社会也好,如果没有生动的活泼存在,就成了一潭死水,人就要窒息了,社会就没有进步了。水里就要生孑孓和跟头虫了。一个个都坐在教室背着手,不能说话,不能交头接耳,就听老师一个人在那里讲,这样当然好,大家都省心;但问题是,万一老师讲错了怎么办呢?我们一想到这一层,我们浑身出了一层冷汗。一切都靠船长了,我们都不管了。那天在粪堆旁的牛屋里开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理论研讨会的时候,我虽然是派灵魂来参加的,虽然灵魂也喝醉了,但在我酒醒之后,我也出了一身冷汗呢。我不是担心事情的结果,事情的结果倒也不出我的意料。我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们只是在我绳上跳的蚂蚱,放开让你们跳,你们还能跳到哪里去呢?你们趁着喝醉把平常的压抑都发泄出来,群魔乱舞,勾肩搭背,但你们在事物的发展方向上,总逃不出我手心。只要大的方面不出问题,小的方面出一些格,我是不会干预的。什么是活泼呢?这就是最大的活泼了。我可不像有些领导人,见了风吹草动,就在那里紧张,就在那里惶惶不可终日;这样的人,就是胡子眉毛一把抓了。一个很小的事情别人已经忘记了,他自己还在向人们提醒,小事也让他们弄成了大事。我不是这样,我是争大不争小,只要大的方面不出问题,我就让你们闹;你们一点也不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倒感到死气沉沉呢。那我整天还干什么呢?哪里还有我显示才华和大度的机会呢?那天在牛屋让你们乱,也是这个道理。你们喝醉了,我也喝醉了。但你们喝醉也就是喝醉,我在喝醉之前已经把握了事情的结局;这是我们喝醉之间的区别。大政治家的雄才大略从来不表现在对现实事物的估计上,而在于对历史发展方向的把握上。这些大的方面我不感到可怕,我感到后怕的仅仅是:我当时喝醉了,跟大家躺在一起,我临睡之前,怎么没有跟我的保镖交待一声呢?社会虽然清明,故乡虽然安定,但社会也十分复杂──这是事物的另一个方面。会议室里也充满着刀光剑影呢。会议是谁在主持?刀枪以前是干什么用的?从这一点讲,我还是大意了。万一我要因此被人谋杀了,我倒不是担心我怎么样,你们对我们的子孙和千秋万代怎么交待呢?你们完了,只要还有我在,我就可以重新开辟一个新世界;万一我要完了,世界就永远成了一片荒漠。我担心的是这个。什么事情都有一个限度。真理再往前走一步,就成了谬误。就好象你的活泼,你到底是真活泼呢,还是故意捣蛋呢?你到底是善良的不明真相的一群呢,还是社会的捣乱分子呢?你到底是真理呢,还是谬误呢?结论是由你下呢,还是由我掌握呢?不好把握的分寸在这里。说到这里,使我想起了你小的时候──你小的时候,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小的时候你是不是偷过我们家后院的小枣?当然了,现在看这个事情,只是一个笑话;就好象过去的艰难困苦,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它们苦中有甜一样;你倒觉得现在的生活没有意思了。这是你事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一种表现。其实在当时的情形下,事情往往很险恶呢。你当时偷了我们家的小枣,感到很好玩和很好吃;但你偷了这枣,俺爹派我来看守,这丢枣的责任算谁的呢?是被贼偷去去了呢,还是你自己偷吃了呢?俺爹的脾气你知道,当年咱家祖上的村长丢了,被宋家夺去了,一排排的警察在街上站着,俺爹硬是敢提着粪杈到村西大庙前,捡起小路给宋家掌柜烙的热饼就吃。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呢?当年老曹和老袁时的关公单刀赴会,也就这个样子了吧?只是后来有些蜕化变质了,老了老了,混到欧洲成了一个穷酸教授,丢掉了大智大勇,学会了明哲保身,连家乡和亲人老婆都不敢认,这叫什么人呢?(孬舅写到这里,我倒暗自在那里窍笑。俺舅还是没有文化呀,不懂得这叫人生前后期的人格分裂。谁能像你一辈子直筒筒地活到底呢?单调不单调呀?姥爷前期勇敢,但他前期能写出后期的《最后的离别》吗?伤感而落魄的后期君王和贵族,帮能写出这样凄凄惨惨的动人的词句呢。在后期的姥爷看起来,说不定前期的刘全玉还是一个大老粗呢。至于认不认故乡,进不进家门,这也是各人的自由和活泼罢了,也许老人家不是出于胆量问题,而是和俺姥娘出了感情问题呢?这些情感上的一波三折和辗转曲回,就不是一个大老粗所能理解的了。但在俺孬舅的观念上,后期的他爹就是不如前期的他爹。)你想,前期的俺爹在警察面前都敢捏饼吃,在对付儿子上面,他还能没有办法吗?如果问题仅仅到这里,为了你偷吃了我们的枣,俺爹把我拴到后院子里的小树上,抽了一顿鞭子,我都不会和你计较;问题在于你如果把小枣偷吃了,我就不单是一个挨打的问题,可能因为你,我的整个前途和人生道路都要受到影响。这时事情的性质,就不是几粒小枣的问题而是一个复杂的系统的人文工程了──如果俺爹对我看法不好,就可能对俺哥或俺弟弟看法好;如果对他们俩看法好,从第二天开始,在这里看枣的就不再是挨过鞭子的我而是他们俩;我呢,就得一身创伤地和你一样到地里去踹牛屎。问题的严重性在这里呢。和踹牛屎比起来,坐在凉荫下看枣当然是轻松多了也凉快多了;如果是树上自动熟透落下的枣,你吃了,大人也不怪罪。这样的好事从哪里来呢?就从俺爹的嘴里来。他说让谁看枣,谁就可以看枣;他说让谁去踹牛粪,谁第二天就得去踹牛粪。我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来偷我们家的小枣,这时说你是活泼好呢,还是说你是社会的不安定分子好呢?你这哪里是孩子的平常的调皮呢?你这是在赶我的秘书长下台。看似是一个小枣的问题,其实是一个政治问题。我是把你这种想法消灭在萌芽之中呢。还是等你偷了小枣抓一个人赃俱获一举消灭掉你本人呢?在你偷偷摸摸来到我家枣园之前,我思想中颇有一番斗争呢。俺爹,俺哥俺弟弟,这时也都想暗中看我的笑话。你在偷枣之前,哪里会想到其中有这么复杂的斗争呢?你想着也就是偷一把枣是吧?但我一切都准备好了。在你来偷枣之前,我已经把狗埋伏在了枣园下。这又是俺爹和俺哥俺弟弟所没有想到的。他们没想到我能借一只狗。工具对于我们是多么地重要哇。这也是以俺爹之道,还治他老人家之身。他老人家打人就和后期的西方不同,会突然把自己的鞋从脚上摘下来,跳着脚撵着你打。欧洲哪会有光脚打人的呢?这时我已决心将你置于死地而不仅仅是消灭你的萌芽;这时对付的就不单单是你还要通过你让俺爹看一看颜色呢。这条狗是谁家的呢?当然不是牛根那条卷毛狗了,而是卡尔·莫勒丽家那只吃惯男人的狗。这就有好戏看了。你也是个不知死的,你果然偷偷摸摸跑来了,你扒着墙头就要往下跳。这时我没有放狗,我还在等待,我要等你上了树摘了枣也就是摘了赃落下把柄再收拾你。你这时眼中只有红红的大枣,哪里想到身后正有一条跃跃欲欲试惯吃男人的狗在等着你呢?但最后我没有把这条狗放出去。没放出去并不是我不想放,而是这只狗突然自己又变成了一只猫。这时放出去就没有意思了。我上了卡尔·莫勒丽的当。她把一只猫,当成一只狗租给了我。你安心地在树上摘着大枣,我在树下搂着猫伤心地哭,这时你何曾看过我一眼呢?结果当然就很清楚了,第二天,俺爹脱了鞋打了我一顿,我就告别了枣树到地里踹牛粪去了。俺家后院里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田里一泡是牛粪,另一泡也是牛粪。这种结局是谁造成的呢?就是你造成的。你在历史上对我欠账大了。当然,我不否认,正是这种日复一日的踹牛粪,踹得我老人家心烦,我一气之下,就告别了故乡和牛粪──在我的印象中故乡是什么?就是一泡牛粪──,远走他乡,直到今天,当上了秘书长;你以害我为始,最后让我得福为终。你成了我革命的动力了。因为一只小枣最终参加革命,走上的贵族的道路,这事看似荒唐,其实这种偶然的小事件引起一场大的人生变革甚至一场大的社会运动,在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就好象在公共场合的一只屁就可能断送人的爱情,这种例子在人类关系史上也不乏见一样。你知道卡尔·莫勒丽和她的丈夫为什么不和,最后走到了操刀一快的地步?就是因为一只屁。这只屁如果在别的场合放,放也就放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但她丈夫这只屁是在他们王室招待世界礼义和廉耻恢复委员会的秘书长的盛大的宴会上,这只屁就和平常的屁具有不同的含义和气量指向了。而且当时这只屁放得不早不晚──也是活该这个小鳖头倒霉,宴会厅一片人的议论声和奏乐声中他不放,恰恰就在乐曲戛然止住的时候,这个倒霉蛋的屁倒是来了。他「嘟」的一声,响彻了整个大厅。大家一开始还以为是乐曲的一个休止符呢,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莫勒丽公主的老公放了一个屁。这屁就不同往常了。世界和王室的礼义和廉耻还从何谈起呢?王室的礼义廉耻都无恢复,何谈世界?王室的脸算是让他丢尽了。莫勒丽当时就要对他操刀一快,多亏人多,才把这丢了面子哭成泪人儿一样的公主拦住了。我们当时也劝她:如果他真是丢了您和家族的面子,觉得不合适,就和他离婚算了,犯不着为他犯法。但我们的公主就是不答应,不操刀一快就解不了她的心头之恨,我不能让娘家人看我的笑话,她说;最后还是在卧室下了手。什么是操刀一快的真相呢?这就是操刀一快的真相。你们外界对于这件轰动全球的案件有种种猜测,但你们不是贵族,你们哪里知道其中的内幕呢?一个屁,就使一场婚姻走上了绝路,最后连公主也斩断尘根,投入了同性关系;一个小枣,哪里会不引来一场动荡,最后造就个秘书长呢?但这并不说明你在偷枣之时不是为了害我而纯粹是为我好;你还是以害我的动机为始,最后以我自己的觉悟和毅力走上贵族道路为终。甚至在这一点上,你比莫勒丽那个小鳖头丈夫还不如,人家放屁总是无意的,你去偷枣却是有预谋有组织有策划的──你是一场自觉的破坏活动呢。不然你得手之后,坐在枣树上唱什么歌呢?还搂着一个树枝在那里疯摇;就好象对一个女人得手之后,在那里拼命折腾一样,你这是不解恨呢,你这是幸灾乐祸呢,你哪里有一点爱惜、呵护和柔情蜜意的表示呢?这是爱情吗?不,这是得着一个算一个的怯懦的表现。这时就不能用一个活泼来概括你当时的性格了。当然我现在来说这个并不是要跟你算什么历史的旧账,如果对你算旧账,我也早该对你操刀一块了,哪里还有你的目前和今天呢?我是抱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的态度──这时你在那里皱着眉头想什么?是不是也想找些我在历史上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好拿出来平衡一下呢?我劝你就不要在这上头动什么脑筋了,在这方面我已经替你想过了,退路给你堵死了:在过去的人类历史上,我从来没有给你添过什么乱,招过什么麻烦。这是我与你的不同。我对外甥的宗旨从来都是:帮忙而不添乱,议政而不越位。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来吧?我倒是建议你在这方面想不起来,而去想一想1960年,大灾大难的时候,你老舅又是如何对待你的;而你后来又是如何对待我的?我如果像你一样也想将咱们俩的关系扯平,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你这颗历史上的小毒瘤,早已经不存在了──就是这样,也不能勾销你欠我历史旧账之万一。虽然没有你也是我们文学事业的一个损失,但世界上少它两支小曲儿和两本解闷的小人书,就能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吗?这个历史责任我还是负得起的。就好象莫勒丽公主把那个倒霉蛋的家伙割下来喂狗她负得起这个责任是一回事。历史和人们还不一定怎么评价呢。还料不定人们到底是站在哪一方呢。世界上没有秘书长,就会天下大乱,天上就会飞飞毛腿,难民就会像蝗虫一样在地球上肆虐;没有你,世界只会更加平安和祥和。孰重孰轻,人民难道没有一个掂量吗?但我为什么没有像莫勒丽一样下手呢?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挽救和宽大呢?──冒着失去历史责任感的危险,去挽救一个无可救药的人;难道为了将来你再写到我时,把我的形象写得更高大一些吗?亲爱的外甥,如果你这样想,那就再一次错了;现在你老舅已经不是当年做土匪那时候了,我说一声「不行挖个坑埋了你」,还需要你替我宣传宣传,我好借一句名言而名声大震;现在我已经不是土匪了,我是秘书长。因为一句名言而名声大震的人,就好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诗人一样,活着是可怜的。诗人不都是为了几个句子而存在吗?我不是诗人,不是你姥爷那样的人──看着你姥爷因为几句诗在那里洋洋自得,我觉得他可怜。我自身的光芒,已经够照耀我的形象了,我不需要别人再在旁边打什么灯和添什么彩了。再说了,你还能给我添什么彩?你从来都是给我添乱和添堵。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其实这个理由,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十分简单:我还不就是看着你是我的亲外甥吗?看到了你,就像看到了我那不争气的妹妹一样。可你反过来是怎么对我呢?你对得起你的舅舅吗?由你的舅舅你对得起你的亲娘吗?长辈对晚辈都这样,晚辈对长辈应该如何呢?是不是应该加倍地补偿呢?(舅舅写到这里,我真有些感动和伤心了。我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舅舅说的都有道理呀。按说长辈对晚辈问一声「身体好吗」,晚辈就得战战兢兢;现在舅舅见我战兢,就把身体好改成了「活泼」。1960年,他还救了我一命。吃小枣的时候,他也没有放狗咬我。我接着就要表态了,我想哽噎着说:「舅舅,你放心,我明白了,我在历史上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从今往后,我跟着你走,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打狗我不打鸡,你说天一黑,我赶紧捂上眼,这成了吧?」但没等我哭着表态,俺的舅又说话了,他觉得自己的证据还不够有力,他还要在已经过重的法码上,再加上两个砣子。在我和舅舅的感情天平上,他不想给我留一点直腰和弯腰的余地。这就让我有些愤怒了,觉得他老人家有点过分了。您就不知道水满则溢、月圆则亏的道理吗?还要往里加水和让月亮再鼓一下肚吗?但俺的舅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还要兴致勃勃地往前走下去。这时我也横下一条心,舅,你说吧,在你外甥身上,你就发泄个痛快吧,你就在我身上崩溃吧,你就把我当作一个悬崖吧;把我当成一个悬崖,比把别人当成一个悬崖对你还要好一些呢;你就顺着这悬崖跳下去吧。但俺舅不以为耻反倒得意洋洋地说:这可不怪我,是你让我说的,那我就顺着说下去。)但是,小枣的事、发面小饼的事、放屁和操刀的事,就不说了,这些毕竟是我们相交的历史,历史并不能完全说明现在,历史的旧账我就不翻了,我们敝开历史,就说说现在,说说你的目前──说说你的目前是怎么来的,你就更加清楚你的舅舅和你之间的关系了:不管是从历史还是到现在,如果不是你老舅在一直暗中关照你,你哪里会有今天呢?人生处处都是陷井,稍不留神,就掉到了下水道里,就被里面的污水给没了顶。没了顶之后,下水道的顶盖还自动翻转过来,给人的印象好象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正在街上走着,天上掉下个馅饼,就把你给砸死了。你在那里躺着,没招谁没惹谁,一群食人菌过来,转眼之间,就把你吃了个干干净净,床上就剩下一副白骨。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吓唬谁──这还只是天灾人祸,我还没有把一些敌对势力人为制造的阴谋和诡计给算进去呢。在这样严重的形势下,如果不是有你老舅在后边给你顶着,你能活到今天吗?恐怕早就死得不明不白和身首异处了。这还不包括你个人犯的政治错误在里边呢。你敢说你没有犯过政治错误吗?你是心态平静而不浮躁的主儿吗?你是耐得住寂寞而不扯旗拉幡的人吗?你是单凭文学而不借助其它因素的大家吗?据我对你的考察,你不是前一种人,而恰恰是后一种溜子。小的时候,街上过来一个娶媳妇的或是卖糖人的,你在家里就坐不住;屁股低下像藏着疙针和大头针;最后总要找一个借口,跑出去看一眼才放心,才踏实。是你娶媳妇吗?是你卖糖人吗?你激个什么动呢?小的时候是这样,大了还能好到哪里去呢?从你在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活动中的表现来看,你的政治错误犯得还小吗?本来与你无关,你非到里面搀乎。因为这种搀乎,最后给我招来多么大的麻烦。丽晶时代广场,你给我出了一个馊招;因为这个馊招,差一点导致历史向另一个方向发展。我现在来说这个问题,也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如果要追究的话,你也负不起这个责任──一个政治错误,又和小枣小饼的生活问题不同了──一个舞文弄墨的人,身上能承担多少历史呢?我说的意思仍是,你在这个事情上犯了这么大的政治错误,为什么现在还逍遥法外和自由地在故乡行走呢?吸着故乡的空气,仍然可以搀乎曾经被你搞乱的事情,因为什么呢?就好象一个人把航天飞机都开爆炸了,下次我能再给他搞一架让他开着玩吗?世界上有这个先例吗?我就是同意,国会能够批准吗?但你把一个航天飞机开炸了,我又给了你一架;捅破一个天,又给一层天;为什么你的头上总是蓝天呢?蓝天上飘着白云,湖里游着野鸭,周围是苍天的隋柳,你倒是怡然自得。捅了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马蜂窝,现在你还在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活动之中;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你老舅像原谅了小枣小饼一样的生活问题又一次原谅了你天大的政治错误。没有我,别说你现在身在故乡,你的魂儿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喽。你在那里瞪什么眼睛?我知道你接着想说,你现在所以出现在故乡,捅了漏子又加入到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行列,和你老舅没有关系,一切都是你犯了错误之后,由小麻子批准的。你是不是想说这个话?但是,你又说错了。小麻子算一个什么东西?他不就是一个无赖吗?不就是一个暴发户和新生的资产阶级吗?你问问他加入贵族圈子和我们的俱乐部才几个星期?没有我暗中颌首,他能批准你吗?如果不是我将你介绍给他,他看着你算一个什么东西?就算他能批准你,如果在这之前,我已经因为你的政治错误把你隔离起来,进行审查,最后判了刑和杀了头──从你的政治错误看,完全可以这样量刑,你哪里还有今天呢?收拾你的机会多得是,打掉你的理由如天上的星;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为了什么呢?道理仍像我刚才说的那么简单:还是因为你是我的亲外甥。虽然这样简单的理由,并不一定能压得住那庞大的历史;一个单纯的亲情关系,并不具有那么大的社会含量。让我伤心和感到后怕的是:我对你是这样,如果我们俩个换一下位置,你会不会这样对我呢?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我们俩在经历和胸怀上的不同了吧?当然,我有你这样的外甥也算倒霉。别人家的外甥,怎么就那么省心呢?这也不是我要说的意思,我现在的意思仅仅是:你从小因为你的「活泼」和后来的政治错误一而再再而三接二连三地给你老舅捅了那么多漏子,现在你如何想些法子来补报你的舅舅呢?就像我曾经给丽丽玛莲酒店发过传真上说的一样:你就不想给你舅舅戴罪立功和将功补过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这时我感动而又不耐烦地插话:舅舅,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你就直说得了,别再跟我绕圈子了。你对我的恩情,我世世代代也报不完;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你要我干什么,不需要再进行动员了,直接发布战斗命令就是了。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心无游击之战术,但我有多大力,去使多大劲就是了;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态度对不对?可怜愚甥别无所长,一生仅得,像俺姥娘就会纺棉花一样,我就会操持个文字;虽然老舅刚才说不要我为您歌功颂德,但我是不是应该正话反听,倒是要为您老人家写一本人物传记呢?如果是这样,我从今天起,就到图书馆去收集资料就是了。(俺舅坚决地摇了摇头。(让我给你捏大疱抑或是捏脚气?这是外甥在文学之外的唯一专长。曹丞相时代捏过脚,六零年捏过头,前一段还给地主婆柿饼脸操持过三寸金莲;虽然技术已经有些陌生,但我今天就可以从头再来,先在鸡呀狗呀身上练一练恢复感觉。(俺舅又摇了摇头。(我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就是要捣腾股票,想用舰艇走私,作为秘书长不好出面,让我当秘书替你顶这个雷去?(俺舅又摇了摇头。(我干脆说:如果一样样都不是,我就想不出来了。作为一个秘书长,都是您在帮助别人,哪里还需要别人的帮助呢?您也就是下雨天搔狗蛋,闲着也是闲着,故意拿这些不着调的笑话来跟我逗咳嗽玩吧?(俺舅又摇了摇头。说:你这话又不对,世界上任何人,从根本意义上来讲,都是些无助的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谁不需要帮助呢?谁能包打天下呢?你能吗?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反正我是不能;不知道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看着我是一个秘书长,也是高处不胜寒啊。对这个世界,大部分的时间里,也是看着它在那里像陀螺一样任意乱转而没有办法。我顶多能改变郊区的几个乡,说不定这几个乡也改变不了。小孩子在幼儿园是无助的,看着头顶上有一个大蜂窝,老师不让她调座位,她就是没办法;想想你的亲戚朋友,哪一个不是做出可怜巴巴的孩子模样在等着你帮助呢?还记得当年我领你到你舅爷家也就是郭老三家串亲戚那回事吗?一开始玩得好好的,后来仅仅因为一根五分钱的棒冰,为了躲开人家自己跑到集上独吞,本来没别扭,故意闹了个别扭。当我们拿着棒冰正一人一口用嘴舔和唆而不是咬和吃<那时候谁舍得咬和吃呢?>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躲在远处人堆里的孩子郭老三,看着他那孤独、无奈和无助的目光,我们差一点就把棒冰抖落到地上;我们的阴谋被揭穿了,但他对我们照样没有办法。我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怀着那种目光的当年的孩子郭老三。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谁不是一个可怜的无助的人呢?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动了心:您需要我帮助什么?(这时俺舅狡黠地笑了,说:你答应我吗?你要答应我,我才告诉你;你要不答应我,我还告诉你干什么?(我:那你总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吧,看我办得了办不了;如果办得了,哪怕让我赴汤蹈火,我心甘情愿;如果办不了,我就是答应下来,不也是白答应吗?──说不定还因此误了您的事呢。外甥的能力也有限──经过这么多风雨,我总算明白了这一点。──您刚才不还在说,您也顶多能改变郊区的几个乡?(孬舅摇着手说:这和几个乡不是一回事。这事你办得了,就看你给你老舅帮不帮忙。(我拍了一下大腿:帮,只要不是让我和您现在就搞同性关系──这事我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别的我立马就去办。(俺舅:不是让你跟我搞同性关系,但是和同性关系也有关系。这也是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原谅你,当你在同性关系问题上犯了错误我还让你随同性关系者队伍回故乡的根本用意。说你办得了,还因为这种事情你在历史上曾经干过,这事对于你是轻车熟路──我从历史的角度看问题,估计你就不会反对和再找什么托词了吧?(我:只要我干过的事情,我一定给你干就是了。可我在历史上干过什么?不就是捏脚捏大疱吗?我对自己倒不太自信──大不了还编过两支小曲儿,偷过舅舅家的几粒小枣,您不会让我偷东西吧?(俺舅:不让你偷东西,但和偷东西也有关。你也不要把历史上的你说得那么无用和择得那么干净,如果是这样,你就是故意在推托你舅了。你在历史上就干过捏头捏脚偷枣这些小事吗?你就没干过大事吗?(我摇摇头委屈地说:我倒是想干呀,但你们给我提供过这样的机会吗?我稍微想有所建树,马上就被你们当头一棒闷了回来;我稍微想鹏程展翅,马上就被你们一枪给打了下来。丽晶时代广场还不说明问题?我就是一只凤凰,在笼子里关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也变成一只土鸡了。那些展翅高飞翱翔天空的能力,早被你们给掐掉了──我还能干什么大事?说着说着,我倒生起气来,在那里噘着嘴,开始不理孬舅。(孬舅这时大度地笑着,上来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当然你现在成为这样我们也有责任,但你也不要一说起大事就妄自菲薄;公平地讲,你在历史上还是干过一些大事的。(我抖着手向孬舅问:我干过什么大事,我干过什么大事?我倒要问问你!(孬舅这时拿起一根笤帚篾胸有成竹地剔着自己的牙:你好好想想,不要往近里想──在中国的近代史和二十世纪的中国革命斗争史上,你是没有干过什么;但你往清朝想呢?清朝可是我们的故乡,那时我们可是联手干过一些大事。想想那时你干什么来着?(我搔头想了起来。半天想不起来那时有什么大事轮着我干了。我试探着问:清朝时我和老曹一块给小麻了选过美,你是要我给您选美吗?──说到这里我高兴起来。娘舅,如果是这样一个事,外甥我干的下来。我对女性还是有认识的。凡是和我相熟的人,都知道我喜欢夏天。为什么喜欢夏天呢?他们以为我是害怕冬天冷,其实到了夏天我能更加清楚地观察女性;不但能看到她暴露出的身体的真实,连她鼻子尖上沁出的细密的汗珠,都能看个真切呢。为什么一到夏天我爱戴墨镜呢?就是为了躲在黑暗的后面,更加真切地观察夏天。如果您在这方面需要我,我觉得您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今天就可以组成选美办公室,马上就可以在丽丽玛莲酒店开它几间房子,进入工作状态。明天我就准备开新闻发布会。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这笔选美的经费从哪里出呢?您发给我一个对牌,我马上到国库支取就是了。放心,您外甥一生没什么优点,唯一剩下的就是个老实了;在选美过程中,我即不会贪污,也不会腐化。这次猜对了吗舅舅?(谁知俺舅又令我失望地摇了摇头。他还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不要往这方面想了,不是让你选美,这方面的经费我也没地方出。现在我倒怀疑,你想出这么个主意,到底是什么用意呢?是想让我选一下美,下一次选举时就让我下台吗?不知你是什么用心!何况,对付现在的妇女,也不应该用古代这种办法了,一切要恰恰相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和他一样摇了摇头。(孬舅在那里挥着拳头吼叫道:你只记得我的过去,难道忘记我的现在了吗?你只知道我过去说的一句名言,忘记了我现在的习惯用语了吗?过去我说「不行挖个坑埋了你」,现在不成了「不行拉块地毯办了你!」了吗?这个时候,还用什么xx巴选美。(这时我恍然大悟,对孬舅的生气惭愧地笑了笑。接着又楞头楞脑地问:既然不选美,那你要我干什么?(孬舅长叹一声:人和人之间要沟通一下,看起来是多么地困难呀。我再启发你一下,清朝,我们和小麻子一起,都被柿饼脸太后和小安子给抓住了,接着就要砍我们的头,这时你在干什么?(我摸着自己的项子想了想:当时你们都被杀了,我还能好到哪里去?我也和你们一样被杀了吧?(孬舅摇了摇头:你没有被杀。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时要杀的人太多,刽子手不够,袁哨在历史上当过刽子手,他首先被从罪犯里提了出来,帮助刽子手杀人;老袁杀人没有副手,接着又把你提了出来;这下你想起了吧?……(我大吃一惊。背后立即起了一身冷汗。出冷汗不是因为在孬舅的启发下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已经忘掉的一段可怕的经历,而是这段可怕的经历已经被我在潜意识中强迫忘掉了,现在他旧事重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当时我人杀得可不怎么样,有砍得好的,也有砍得不好的,有时一刀砍偏了,半个脑袋掉下来,半个脑袋还活在腔子上;这时砍人的和被砍的,心里都充满着愤怒。我当时手还很生呢;直到砍了一上午之后,血已经成河了,脑袋已经像满地乱滚的罐子一样铺满了大地,我的手脚才利索一点。现在俺舅来提这个,莫非是让我杀人不成?想到这里,我吃惊地往后退着,向俺舅摇着手:舅舅,如果你是要用我这个过去,对不起了您哪,我已经多年不干了,委实是手生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让我干别的什么都可以,你让我冷不丁地说杀人就杀人我可没有这个胆量。我天生胆小,这一点你也知道。别看我在文章里对土匪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自己当不了土匪。也许正是缺少这个,才羡慕这个不是?您饶了我吧。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姥娘。舅舅,我不杀人……我苦苦哀求着。(但是俺舅这时摇了摇头。说:正是要你去杀人。正是用你历史上的这一点。你不要推托了。相信我在考虑人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过了一遍,觉得你干最合适,才跟你这么谈;既然谈了,决不会再有所改变;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已经定下的事,就不再争执。你既然已经打听出来这件事情,这件事情肯定就非你莫属。如果你不干,也不是不可以,就请你考虑一下你出了这间房子的下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俺舅一脸凶光地看着我。(我胆颤心惊地点了点头。我已经明白我的处境。我已经没什么退路了。我就得腿肚子转筋去杀人。如果我不去杀人,出了这屋子,可能我就被人杀了。俺舅当秘书长之前当过土匪。他说到做到。──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还不是你小刘儿自作自受?当年的土匪,可是你让他当上的。「不行挖个坑埋了你」,也是你安到他头上的;现在到头来再一次地应验到你身上。我不想被舅舅挖个坑埋了我,我在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办,我对世界还有许多惦忘。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我只好去杀人。我退而求其次地结结巴巴地问:舅舅,你到底要我杀多少人?是大规模屠杀还是小规模秘密处决?我的刀法可真是长时间不用,有些生疏了。我估计现在每一刀上去,都只能砍下来三分之一。(俺舅这时轻松地说:人数倒不多,也就是一个。(听到一个,我放下心来。好象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我问:这个人是谁?我认识不认识?(俺舅: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我:不认识下得去手,认识就有心理障碍;当然,不认识摸不着他的头脑,一刀容易砍偏;认识熟悉他的筋骨,操作起来比较方便。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弊端。(俺舅微笑着说:看你这么回答,你就适合杀人。本来我还是试探你,让不让你杀还两说着,现在看我的目光没有错,这人就非得你杀不可──别看一个xx巴小刘儿,手里还真握着杀人刀。既然这样,这个人我就告诉你:这个人你认识;她不是别人,就是你孬妗呀。看到我在那里张着大嘴发傻,他倒点起一支烟悠然自得地抽起来。这令我比杀人还感到愤怒。绕来绕去,我被他一遭遭绕到里面。有了这种对别人和对自己的愤怒,以下的对话,反倒利索和流利起来。这时的我已经在情绪中而不是情绪在我的人中了。再懦弱的人,一到这种时候,也变成一个无所忌顾的英雄了。英雄是怎么产生的?英雄就是一时的情绪激动。(什么时候杀?我快速地问。(在同性关系者回故乡活动的过程中杀。具体时间,到时候我再给你密裁的手令。(用什么手段杀?(当然是谋杀。活不见血,死不见尸。(我长吐了一口气。接着有气无力地问:为什么要杀她?(这时俺舅竟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这也是我为什么同意这些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根本原因。让故乡改造他们还在其次;长期改造下去,岂不等老了人?我和她之间的冲突,在你和影帝瞎鹿一起喝咖啡的时候,我就给你发过一份很长的电传,在那上面我已经说清楚了。不说她不务正业搞同性关系,在政治上给我制造麻烦,单说日常生活,她那两个巨峰葡萄,整天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就让我受不了。不管人多人少,从来没有给过我面子;在我面前,总是拿着老贵族对待新贵族的态度,动不动就用蔑视的眼光看着我;一时动气,不管旁边有没有临国的总统或是首相,劈头就将杯中的干邑白兰地泼到了我脸上。这整天是过日子呢吗?不,这整个就是一个受压迫和受剥削的民族和第三世界;外面看着我是一个秘书长,你们哪里知道我整天在家里受的气呢?我弄得了一个世界,但我弄不了一个女人;如果这个女人弄不了,就影响我去为你们弄世界;我就是不考虑我自己单考虑你们大家,这个女人也不能让她留在世界上。她活着除了给我们添乱和让人活的不舒心和不放心,别的就不起什么作用了。好象她的活着,就是为了给我们找点别扭和添一点腻外。庆父不除,国无宁日,我一天也等不得了。她每次出门的时候,我都盼着汽车能轧了她,火车能出轨,飞机能够掉下来──为了世界更好的发展,让一架飞机和火车与她同归于尽,我们也是吃小亏占个大便宜。但这种事情一次也没有发生过,火车没有出轨,飞机没有爆炸;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看来任何事情光靠幻想是不成的;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一切还得我们自己动手。这时我盼望的就不是火车和飞机了,而是一见到她,盼望的是满地鲜血。这时我冲动地想:这时不杀,更待何时?接着我就想起了你。贤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总不如交给自己的亲人放心。为了你饱经苦难的舅舅,为了这个饱经苦难的世界,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我的贤甥,你就责无旁贷吧。冯·大美眼,你的末日到了。我的新生活,就要重新开始了……(听了俺舅一番话,站在俺舅的立场上,我觉得俺舅说得也有道理。世上的男子,恐怕有一多半整天都在考虑如何谋杀自己的妻子吧?无非他们同时又在考虑如何能方便地除掉她,自己手上又不沾血。所以每当我看到街上出了车祸或是天上掉下来飞机,我就知道,这些被撞死被摔死和被烧死的人的亲人们,其中不知有多少人在那里高兴、发乐和展望自己的新生活呢。我对电视新闻中亲人们痛哭流涕的场面,历来不相信。你们在那里骗谁呢?我们看不穿你们,难道还看不穿自己吗?既然别人是这样,俺舅也是这样,就没有什么出格或出奇。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来帮他这个忙也是应该的。谁让我是他外甥呢?谁让经过他的提醒我也醒了过来原来我在历史上也是一个刽子手呢?我的业务生了吗?我的手腕子软了吗?别人都在那里重操旧业和搞政变,我为什么不能重温一下人生和重操一下旧业呢?想到这里,我在心里也是蠢蠢欲动呢。但正因为这样,我对俺舅和世界上的人又生气了。你们只让我重操旧业,你们自己怎么就不温习一下你们的历史和功课呢?考试已经临近,你们都不复习,就让我一个人复习,然后你们一起来抄我的卷子,我突然感到有些委屈和不公呢。孬舅你在历史上不也杀过人吗?不是在地上挖个坑,将人头冲下往里一填,拍拍屁股就走了吗?现在轮到你自己的事情,你怎么不去挖坑,非要将这祸水引向东方,引到我的身上呢?你为什么要嫁祸于人呢?你为什么非要坐山观虎斗呢?我将一切都做了,你来享受成果,你怎么想得那么合适呢?不是说不杀,杀是可以杀的,但在为什么非要我杀而你不去杀这个问题上,我还有些想不通呢。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是个搞光明正大不搞阴谋诡计的人,我是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的人,接着我将这一切烦恼,一股脑倒给和返还给老孬,然后噘着嘴坐在那里,看他如何回答和摆平这个事实。这时我又占优势了。我又坐在了山上。果然不出我所料,俺的舅成了氨基酸,一下子在那里红了脸,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直到他也愤怒了,眼中憋出了泪,才一点一滴地又告诉了我他的又一些底细。(我怎么没有谋杀她?我谋杀她的次数,并不比世界上任何男人少。当然,也不比任何男人成功到哪里去。如果我自己能够把她谋杀了,我还来找你干什么?如果在这个民主和法制正在健全的社会里能够讨回来公道,我们还找黑社会干什么?我不是手上不想沾血和怕沾血,而是历史没有给我提供这种机遇。你以为在历史上沾血的人就一定是坏人吗?那么我们在日常歌曲里和歌剧里赞扬和歌唱的英雄又从哪里来呢?他们胸前的纪念章和功勋章是什么?不都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吗?我们看着烈士的血,我们不害怕;看到街头的谋杀,我们却恐惧不已;这不对嘛。我们完全搞错了嘛。如果在你的意识中没有搞错,你去干谋杀就正合适;如果你也像世上的庸人一样是非颠倒,只能说明你还活得浑浑噩噩和没有觉醒。你怕什么呢?你在心里把这次谋杀,当作一次正义的革命行动不就得了?就好象在战场上一样,前边就是你的仇敌,你不杀了他,他就杀了你;杀了他吧,杀了他你就是英雄,命令还是我下的;战士杀人就立功受奖,战争正确不正确那是将军的责任。不管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你都是只占便宜而不承担任何责任。这样大的便宜,你从哪里能再找出来呢?以为我不想动手吗?这个功我本人早想立了──我一生的宗旨,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次把成功的机会让给你,一方面看你是我外甥,同时也纯粹是出于无奈──我把心里话都向你交了底,这下你没有什么可挑剔和责怪的了吧?每天杀她的念头我有一千种,但一千种念头里面,没有一个化成现实。看着是一个秘书长,其实在对付和谋杀老婆这一点上,我和众多的劳苦大众没有任何区别。世上有谋杀成功的,也有谋杀失败被警方抓走枪毙的。哪怕这人失败被枪毙了,我对他都怀有一种民族英雄般的敬重。每当我看到这样的报道,看到辚辚的囚车从街上通过,我心里还有些嫉妒呢。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幸运和机会呢?我谋杀的结果,怎么最后连枪毙都不得,到头来倒演化成一个小丑了呢?这时倒是差一点把自己给杀了──可世界上吊日还没有来临,我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成。不死不活的状态下,如果我再不找一个人替我报仇,我就非疯了不可。你愿意有一个疯舅舅吗?小心他一犯病,用铡刀把你的手铡下来。我要找替身找谁呢?放着历史上当过刽子手的外甥不找,我能去找别人吗?何况,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高出舅舅一头的表现机会,如果我没有给你而是给了别人,到头来你会怎么想呢?不就要说娘舅见外和眼中无外甥了吗?我是这么替你考虑的,没想到你倒在那里拿腔作调和推三挡四了。这样一种小家子气和故弄玄虚的做派,你对得起老舅的一片苦心吗?看到你那神色黯然的样子,难听的话我接着就不说下去了。我接着给你举两个我欲杀她而没有成功的例子,让你在心里讥讽和嘲笑一下,是不是就起到一种心理平衡和铺垫的作用了呢?同时也可以让你从我以往的失败中,吸取一些经验教训。我给你举两个生孩子和看电视的例子吧。这时俺舅变成了一个说单口相声的演员,一个人穿著大衫,站在空荡荡的台子上给我一个人表演。一个容纳两千人的剧场里,就坐着我一个观众,其余都是空座位;左右环顾一番,也够惨人的。我对杀人不害怕,我对这表演倒是害怕了。俺舅却自顾自地在那里说上了。(很久很久以前,小猴子要下山了,你孬妗要生孩子了。生孩子好哇,但是肚子疼。怎么办呢?就得送医院了。送妇产医院。这时找车,大五更天,街上没有面的。好不容易拦着一面的,车上的司机已经睡着了,趴在方向盘上往前开。整个大街上,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接着车倒是多了起来,但车上又都没有司机,一辆辆空车在街上跑,连个人头都看不见。这时你感到害怕了,后背「嗖嗖」地起了冷气。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生孩子呢?不是故意跟我找别扭吗?接着就委屈地开始流泪。(终于到了医院。医生却悠悠地并不着急,问:羊水破了吗?没有。开指了吗?没有,刮毛了吗?没有。那你们着个什么急呢?医生在那里愤怒地说。并为抓住我们的弱点而兴奋。这时我满怀希望地问:医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谁知他令我失望地回答:没什么危险;谁让你送来这么早呢?如果晚一点送来,说不定就有危险了。我拍着手对医生说:早知这样,我送她来这么早干什么?我以为送得越早越得剖腹于是就有危险呢;你等她给你生出来,她还有什么危险呢?路上颠她,拍她,给她添腻歪,唠叨家里没钱了,惹她生气,谁知对她都没有用,倒是又让她增加了对我的看不起;最后不是她心里堵得慌,倒是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信心。就像每天我在门口迎接她下班一样,我想:今天她可别正点回来,给我留一点想头吧,让我幻想一下她被车轧了或是心脏病突发在炎热的大街上的情形吧。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过来,冯·大美眼是你的太太吗?我答:是呀。电话(弄不清那头的人是谁):你快来吧,你的太太被车轧了;你的太太心脏病犯了。我兴奋地在这头答:你在那里等着,我马上就到。我接着得换一下衣服吧?我一到事故现场,就成了现场的主角,我得注意一下仪表。我还得拿一包马包肉烟,那时候好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该哭还是要哭两鼻子的,夫妻这么多年了,没有幸福的感情,还没有仇恨的情感吗?为了这个,也得做样子给别人看一看。说不定哭到最后,真的感情倒要涌上来了。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倒说不定真要痛哭失声呢。我这么想着想着,泪就真的下来了。这时敲门声「咚咚」地响了起来,报丧的来了。我抹着眼泪大声地喊:来了,我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把门拉开,却是老婆准时下班了。我当时那个泄气。老婆倒冷冷地问:你什么准备好了?让我瞠目结舌。我现在在妇产医院,也是这种心情呢医生。但医生和老婆都不见了,偌大一个雪白的医院,空洞洞就剩下我一个人。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机会终于来了。这次不是幻想,而是历史真的把你推到了前台。产房报病危通知了。产妇出了毛病了。难产了。孩子在肚子里横着或是立着。主治医生慌慌忙忙把你叫了上来。她的命运,现在真的要交到你手里了。你是她的家属吗?你是她的丈夫吗?现在她难产了,我们要做手术,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住一个,你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呢?请你在这里签字。医生接着战战兢兢地嗫嚅:没想到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您不会追究我们的医疗责任吧?我心里那个激动。我首先安慰医生:不会,我不会追究,我反倒要感谢你们;我认为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发生了,谁知道在你这里倒要实现了;我现在不是要不要追究你的问题,而是如何表彰你的问题,我秘书长说话是算数的,请你像放下你的鞭子一样放下你的心;在这举国欢庆就要到来的前夜,我倒要好好享受一下这前夜的骚动和喜悦呢。你这里有香槟吗?保大人或是保孩子呢?多少男人在这里签过字?多少男人在这里喜悦过?就好象战争就要停止敌人就要投降一样,这历史性的签字,就落到我头上了吗?人类的命运,就要由我来决定了吗?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一点?我的罪还没受够呢,我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呢。但医生还在那里抖着手也抖着身子等你给世界下判断呢,白纸还等着你的黑字呢。好了,我说话了,我判断了。但等我说出话和签出字,这位久经沙场整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时刻在宰割人类命运的医生也吃了一惊。他由此也明白了什么是秘书长。(最好大人小孩都不保(当然,最后的结果你也清楚,大人和小孩还是保下来了。历史有时并不是按你的主观意志来发展的。什么叫功亏一簧呢?什么叫起死回生呢?现在再一次在你娘舅和你娘妗的婚姻关系上体现出来。当我们把握不住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感到自己是多么地渺小和微不足道。看你的舅舅骄傲过么?看你的舅舅牛气过吗?这除了是舅舅的一种大家风度之外,确确实实,我对这个世界还是把握和琢磨不透呢。天黑安歇之前,还有许多路程要赶呢。你琢磨透了吗?我料你也没琢磨透。我忙答:我也没琢磨透。孬舅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说过了生孩子的事,我再给你说一说看电视的事;这也是我有组织有预谋的另一次谋杀。这时孩子已经都两岁了。晚上,吃过饭,涮了碗,作为一个普通的庸俗的市民家庭,晚上干什么呢?除了看电视,也就是看电视了。我们总不能到丽丽玛莲大饭店去打台球和让黑人给按摩吧?你舅家下个月定奶的钱都没有了,我都直想去给牛按摩。就是在家看电视,也不是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看什么不看什么,都得由你妗来决定。你为什么爱看这个频道?你爱看这个,我就偏不看这个;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什么,纯粹就为了和你过不去。今天晚上我本来就有些不高兴,你要再惹我生气,今天晚上咱就让它倒灶砸锅。一到看电视你来了劲,平时干活你怎么不这样呢?有这个功夫和闲心,怎么不到厕所去洗衣服呢?夜里孩子哭,换尿布,你在旁边睡得像一个死猪,你管了么?我生孩子落得一身病,一到看电视你还来故意气我,你这是什么用心?说起这病,还和你爹有联系呢。一切都是月子中他调戏我引起的。一提你爹我就来气,你说你爹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一个东西?你不是好东西,你爹不是好东西,照此类推,你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她一直在故乡住着,我没有见过她。你们都不是好东西,所以你们就联合起来气我;平时气我也就罢了,看一个电视也气我,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我不死,你们就不能安心是吧?你爹背后仗着谁呢?让你们家的人来呀,都站在门后干什么?我这电视也不看了,我跟你们拼了,我现在就把电视给砸了……说着说着,她就真要动手。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看电视吗?我还能换频道么?我就只好不换频道,把换频道的权力双手交给她,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这成了吧?不成!这也不成。你不要看电视了,你蹲在门后,给你那在故乡的老杂毛爹和老杂毛娘发E-mail,替我谴责他们,给我出气,给我做主;E-mail写好让我看一看,如果不满意,你就给我重写;你不是有精力吗?你不是有才华吗?结婚时你是怎么说的和怎么保证的?现在你就来兑现吧。你皱什么眉头,心疼你们家了,心疼你的两个老杂毛了?你不这么做,我立马就再给你砸电视。好好好,你看你的电视,我马上去写我的E-mail,这可以了吧。于是,她在前面抱着孩子看电视,我躲在门后给俺爹娘写谴责他们的E-mail。我写一句,抬头看她的后背一眼。这时你想,我不想一刀杀了她吗?当然,一刀杀了她也是可以的;但是有没有更高明的办法呢?一刀杀了她,接着袁哨就会以国家和法律的名义逮捕我接着杀了我,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我还是一个秘书长嘛。就是不杀我,我也不想因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像卡尔·莫勒丽那么傻冒。有没有一个办法,既能杀了她,停会警察到了现场又破不了案形成一个自杀的场面呢?刀从背后入是不成的,绳子从背后勒也是不成的,老鼠药从背后灌背后是没有嘴的。一句话,得找一个能从背后杀又像是自杀如果不是自杀最差也得是天灾人祸的办法。这时我惊喜地看到了电视机。她不是抱着孩子在那里看电视吗?她不是不让我看电视吗?既然这样,我就从电视机上做文章,对于她就是活该了。电视机不是联着电吗?电视机不是会爆炸吗?电视机一爆炸,不也如同一颗突然而至的炸弹吗?电视机前的人,不就顷刻间被炸得血肉横飞吗?而看不着电视远离电视躲在门后的人,不就没有一点危险而只是在远处看到一场笑话吗?警察来了,看着爆炸的电视机说,知道它会爆,为什么不离得远点,为什么不送到电器门市部去修一修呢?相信我警察同志,在她看电视之前,我早如您所述一样跟她说过了。但她是一个多么著名的泼妇呀──这一点您不会没有一点耳闻,当着临国总统她都敢把葡萄酒泼到我脸上,现在她不主动说修电视机,您说我还敢执意去修吗?不是电视机要修理的问题,这个娘们首先就要修理。我所以能够侥幸生存,还是因为她虐待我不让我看电视,让我一个人躲在门后替她写E-mail谴责我的父母的结果。一直到她死了,我手中的键盘都没有敢停下来。当然,在临爆炸之前,我看到电源冒火花了,我看到电视机冒烟了,但她给我的任务是在这里写E-mail,我怎么敢去关心别人和给她提什么醒呢?如果说我有见死不救的嫌疑,那么这一切也全是他逼的。我救得了她,可就救不了自己喽。您仗义执言说过这一切拍拍屁股轻松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依我说,既然她是这样一个人,世界上多一个少一个不会影响大局,说不定没有她我们倒发展得更加光明灿烂呢;我再也不用受这个泼妇的气了,从此再没人给您和警察署添什么麻烦了;她死了也就死了,死球了也就算了,接着案子就不要再往下破了,您说呢警察同志?这时连警察都笑了,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与我握手言欢。于是一切都不了了之。案子方面没有什么问题,即她因为电视机爆炸而死之后的事已经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在她死之前,如何使这个电视机爆炸,却让我非常苦恼呢。我不怕事情的结束和后果,我只怕找不到引起这个结果的原因。怎么让它爆炸呢?我已经不在那里写E-mail,开始忘乎所以地在那里策划和画图了,先画了一个飞毛腿,飞毛腿从地中海的航空母舰上起飞,弹道一下划过天空,最后落到我们家的宿舍楼,透过勇气孔,打在我们的电视机上;血肉横飞,她和孩子立马就不见了,世界上就剩下我一个。一场虚惊之后,给她们办过丧事之后,我就可以撒着欢在世界上奔跑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瞻前顾后,晚上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晚上不想回家,也可以不回家;这一段想跟这个在一起,下一段就可以跟那个在一起;冬天找一个胖的,夏天就可以找一个瘦的。公休日也可以带着去海边旅游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就可以放心地挽着胳膊走路,不用再担心突然从人堆里钻出来一个人,上去就给你一个大嘴巴或者脖儿拐:操你妈,我在家里给你看孩子,你在这里和狐狸精鬼混;我说为什么月月工资接不上茬呢。孩子喝不上奶呢,原来你把东西都让她喝了。现在不用怕了,撒着欢折腾去吧。最妙的是,一个飞毛腿下来,连孩子也不见了,再也不用每天起大早送他去幼儿园了,不知是谁的野种呢。我为什么要替别人看这么一个东西呢?为什么要眼看着他长大对我恩将仇报呢?能早一点让他跟他娘同归于尽,也算这场策划的一箭双雕和锦上添花。一切妥当之后,我可要发导弹了。但就在这时,我发现这个方案也有不妥之处,就是导弹可以发射,但我们这个房间没有勇气孔。当年建筑宿舍楼的时候,民工把这一项给忘记了。如果导弹不是直接从通气孔掉下来而是平着从窗户钻进来,怎么能保证一下就落在电视机上呢?如果不是落在电视机上而是在屋里没目的的乱飞最后转在门后掉到我自己的天灵盖上怎么办呢?哪怕不掉在我的头上就是钻到鱼缸里也很难办哩。一个鱼缸20多块钱呢。何况里面还有水草。我叹了一口气,把导弹和飞毛腿涂掉,把航空母舰也涂掉,接着重画。可接着画什么呢?过去不报仇时,想着世界上到处是报仇的工具,随便一个小玻璃碴,就可以谋害一个人命;现在真到了应用的时候,我们却为找不到工具而犯愁呢。要爆炸一个电视机也不是容易的。我接着就想动用坦克,动用装甲运兵车,用催泪瓦斯,用伽玛射线,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但就是没有一样可以保证万无一失。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不是粗了就是细了,不是偏了就是歪了,不是汤了就是冷了,电视机仍在那里响,图像今天还格外地清晰,她一个大屁股背后对着我,在那里稳如泰山津津有味和毫无危险地看着。那个小杂种孩子也不困了,在那里拍着手「咯咯」地笑。别看他丫挺的小,气起人来,和我找碴的时候,心眼也毒着呢。我要不使这电视机爆炸,恐怕我人就得让他们给气炸。也是急中生智,这时我想起一个好东西──我一下回到了我的童年。都说童年对人的一生起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人一到关键时候就想起了它,原来是有道理的;接着我就画起了我的童年。那是什么?就是一把弹弓。一根树叉子,两边绑着两根皮筋,中间接着一块皮包头。不用飞毛腿,不用坦克车和催泪瓦斯,用一块小小的石子,就可以解决一块问题。依然是躲在门后,将皮筋拉紧,一弹弓上去,电视不就爆炸了吗?力小撬千斤,神不知又鬼不觉;动用一个小小的石子,冯·大美眼,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你的一周年了。当我想起我的童年和弹弓的时候,我可有些得意忘形和忘乎所以。一切准备好了吗?一切准备好了。石子掏出来了吗?石子掏出来了。皮筋拉紧了吗?拉紧了。一二三,放。你放了。果然瞄得很准,一个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屏幕上。接着爆炸了吗?浓烟起来了吗?这时你楞在了那里。电视机还好好的在那里唱歌呢。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一切都考虑好了,但有一点你还是忘记了。多年之后,什么时候我想起这不该忘记的一点,我就不能原谅自己。我什么都考虑到了,但恰恰把电视机屏幕的保护层给忘记了。一个石子上去,又「崩」地一声弹了回来。电视机并没有爆炸,电视机屏幕的保护屏上,只出现了一个白痕。你着急了,你发慌了,你只做好了收拾她们后事的准备,你没有料到这个事情不成功该怎么办。你只想着与情人做爱的乐趣,没有料到老婆突然会闯进你们正在做爱的房间。你慌乱了,你忙着往自己身上穿衣服──衬衣和裤子都穿反了,你嘴里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无奈来的,这时你倒做好了老婆大发雷霆和伸手就扇你耳光的准备,你被打得晕头转向和眼冒金星,你一边挨打,还一边嘴里说:打得好,打得好;一边手下还不忘销毁罪证,忙着收拾你们身下垫的卫生纸和你身上的避孕套。你在涂改你已经画好的弹弓,你等着她的爆发和发怒,但你就是没想到,当电视机屏幕上出现白痕的时候,冯·大美眼并没有对你发怒,甚至也没有吃惊,只是抱着孩子,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你一眼,接着又看他们的电视去了。这时你晕了过去。从此你就真的阳萎了。你就真的再不敢见到他们了。这冷冷一眼,比她怒气冲天的雷霆对你的打击和摧毁还要大上十倍呢。你本来还硬硬的,这时一下就疲软了,变成一条可怜的小虫。就好象老鼠见了猫,就好象鸡见了狐狸,就好象蛤蟆见到了蛇,就好象一个小流氓见到一个大流氓,他已经被这大流氓给打怕了,征服了,背后咬牙切齿,但一见到人家,骨头马上就软了,身子马上就瘫了,一见人家从街筒子那头走了出来,你就赶紧找个墙角躲起来,等人家走过去以后再出来玩。我现在和你孬妗,就是这种情况哩。在这种情况下,我每天躲她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去谋杀她呢?如果我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除掉,我哪里还会去求你呢?如果说过去你不明白个中原委和其中原因,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是不是不觉得你老舅活得也有点可怜呢?一把弹弓,打倒了你的老舅;一个飞毛腿,使你舅永世不得翻身。看着我是一个秘书长,其实我心里也窝囊着呢。希望你听过这两个小故事,能明白我现在的苦衷和为什么让你替我铤而走险。当然,我这样做,派你而不派别人,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我自己,有一大部分也是为了你呢,你目前在世界上的处境,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呢。现在你替我铤而走险,在为我报仇的同时,不也替你解了心头之恨了吗?起码,你可以为将来在自己家庭中的谋杀,积累一些经验,无非老舅为你提供了一个实验的先例。你说这时我是为我还是为你呢?你还在那里拿腔捏调,真正深想起来,我还感到一身委屈呢。我是以我的牺牲为代价,让你在我身上摸石头过河呢。孰是孰非,谁对谁错,谁在执迷不悟,谁又在苦口婆心,现在不都昭然若揭了吗?……(说到这里,孬舅结束了他的单口相声,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话我都明白了。听了他的话,不但他堵得慌,弄得我也开始心慌意乱。看他喝了一口水,我也喝了一口水。我赞同和同情他地点了点头。但在我就要同意他的方案上了他的当将他交给我的计划付诸实施要铤而走险的时候,突然我又醒过一点闷来,我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当然这时提出问题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就好象已经同意跟人上床了,突然又想起什么细节,把解开的衣服合拢一样,我都有些言而无信了;但这问题太让我气愤了──虽然底气不足,但我还是严厉地问:老舅,您刚才最后说什么来着?我明白了您的处境也就明白了我的处境?我现在什么处境?不是您有事在求着我吗?我就知道您大祸临头,您自身不保您无力自救所以要借助外在的力量替你解忧和报仇,别的我就不知道什么了。为什么还要把您的事情和我的事情扯到一起呢?为什么还要将您的处境和我的处境做什么比较呢?您是学比较文学的吗?如果不是从亲情出发而单就事论事来讲,您的这些事和处境还真是碍不着我的蛋疼。我念您是我的老舅我可以帮你,但我就是不帮您也碍不着我的处境大家也说不出什么,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外甥,都负有帮老舅谋杀老婆的责任的。你家生不生孩子碍着我什么了,你家炸不炸电视机又碍着我什么了?反正我家的孩子是生出来了,我家的电视机没有爆炸。就算我也想让这大人和孩子一块不保,电视机在一个适当的场合也发生爆炸,但这一切和你并没有关系。现在你让我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放到一边,先来帮你处理老婆和孩子,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你和我处境的不同,就证明你在水深火热之中已经不能自拔需要别人的解救而我虽然也灾难深重但起码还是一个能抽出身来搭救别人的人──就是从这一点出发,我也应该比你有优越感呢,怎么到头来倒是你在对我指手划脚而我就该听你的喝呢?我不喝你不给你摆架子故意拿搪就够了,怎么倒让你说起我的处境来了?处境问题事小,你这种要跟我扯平的态度却让我受不了。你说我的处境能像我说你的处境一样帮我解决一下吗?你连自己的处境都解决不了,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大眼灯吹什么牛呢?说着说着,我由生气变成了摆架子,气鼓鼓地站在那里,翻着白眼看他。我这么一生气,孬舅也犯呆地楞在了那里,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又搞成了这个样子。看着一个孩子和外甥站在那里跟他老舅生气,弄得大人和老舅也是没有办法呀。事情怎么就像豆腐掉到了灰堆里了呢?怎么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了?老舅尴尬了一会儿,毕竟是大政治家,犯不着跟我一般见识,就胡撸一下我的头说:看看,又生气了不是,我就说了一下你的处境,你就气成这个样子,看来我把你的涵养给夸大了;我承认我的处境比你差,但你一见人说处境就这么大动肝火,不也说明你在这方面也有不可告人的难处和戳到你的痛处了吗?不也说明你的处境也不怎么样吗?好了好了,我们不再分辨了,我们不说你的处境,单说我的处境,你的处境好,我的处境差,现在求您一块来帮助我解决处境,这下行了吧?──我目光的错误还不单单发生在看你的处境和家庭上面呢,像你这样的文坛巨星,几百年才产生一个,肯定从来不说家的;有时我们看您的作品,也往往会发生错误呢。您的作品怎么就那么精深和博大呢?怎么一下硬让人猜不透和看不穿呢?我们只能像水中望月和雾中看花一样,透过这些水草和云雾看到您一个朦胧的背影罢了。我们就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恐怕也不能了解你作品蕴意的百分之一;甚至可以说,了解您不是我们这些同时代的人所能做到的──您不也有一个声明吗?您的作品是写给下一代人看的。问题仅仅在于,如果您是写给下一代的,那么下一代的写字的干什么去呢?除了我们觉得您这么做现在就抢下一代人的饭碗就好象到森林里乱砍乱伐破坏下一代人的植被一样有些不道德之外,别的我们就不担心什么了。我们对您这样重新评价,您觉得还准确吗?您觉得这马屁拍得过分和有些戏过了吗?我听孬舅这么说话,心里才稍微舒坦了一些。我严肃地说:这戏不能算过,这是历史的真实;你没有听到过这样一个历史的评价吗?──对于它的作用,对于它在无产阶级专政和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的贡献,怎么估计都不会过高。──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说完这个,我不禁又倒打一耙地问:既然是这样,你刚才还提我的处境干什么?现在看,我的处境不是很好吗?你当时提出这个问题,就是为了最后给我一个恰当的评价和赞扬吗?你有这么好的心吗?你能把这赞扬送给别人而不给自己留着吗?──虽然说几句好话并不浪费你什么,但你在这方面从来都是吝啬得很哪。孬舅忙又解释,以前我当然不懂事,但是经过您刚才的批评教育现在我不是有所觉悟吗?在家里老天是老大您就是老二,在外面也是众多的人围绕着您。我知道现在我向您伸出求援的手,也是万千求助者中的一只──有多少人等着您去解放他们,只是老舅的事情比他们急一些需要您提前安排特别关照所以我也就用了这个激将法哩。如果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和冒犯老大人的话,也是我过于心急的结果,就请您一并原谅吧。我知道,这事放到我身上是大事,但放到老大人身上,也就是拉着屎再随个屁,顺手捎带的事,您大手一挥,那个娼妇和同性关系者不就人头落地了吗?从历史的角度看,虽然您从事的也是文字工作,但是您和那些百无一用的书生可不一样,他们只会精神上杀人,而您除了会精神上杀人,您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动得了刀子的呀。大清王朝您就制造过血流成河的惨案呀。后来的历史也是写歪了,好象一切功劳归于老袁哨。其实当时老袁哨能起什么作用呢?怎么会是您给他当助手呢?他给您打下手还不一定够格不够格呢!我说您的处境,也含有这一层含义呢。而且在精神和现实两方面,你怎么就处理得那么得体呢?写字是为了更好的杀人,杀了人有了体验写起字来就更加惊心动魄。这两方面您到底是怎么兼顾的,我一直百思不解,等到您有时间休闲的时候,我倒要好好地讨教讨教──我的贤甥,既然我们之间的差别这么大,就算老舅言语上有什么冒犯和在历史上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您还不能大人不计小人过吗?您二拇指头一动,世界就改变面貌了哩。您就在百忙之中拨冗救一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能自拔的您的没起子的老舅吧!听老舅这么说话,我心里倒是舒坦了一些,这才像一个求人帮忙的样子嘛。既然事情发展成了这个样子,一个冯·大美眼,杀了也就杀了吧。我就不念在专机上的私情和自己宝贵的童年情结了。冯·大美眼,不是我不在意,是世界不允许。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就把这个事情给决定了。只是到了后来,在这个事情的实施过程中,我才知道当初这个决定是多么地匆忙和情绪冲动;我为此吃的苦头和付出的代价,就不是血泪之中的小雨所能概括和淹没的了。我还是上了俺老舅的当。他还是给我挖了一个陷井。到了世界清算和上吊日,当我为这个决定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的时候,我心里对孬舅充满了愤怒。你这么做不对嘛。大人怎么能这么蒙骗和在智力上欺负孩子呢?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你为了自己的利益,就眼看着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我在牛屋改成的监狱里狠狠地骂道。还被监狱看守巴尔·巴巴和牛蝇·随人给怒斥了一番,说我违犯监规。牛蝇·随人还狠狠地骂道:看你这样一个饿不死的穷酸文人算是倒霉,那边看小麻子的,都得到了他送的奶酪和牛油,看你得到了什么?就得到了你的两本签名书。现在还是读书的时代吗?用它擦屁股都显得硬了点,还不如送我们每人两卷卫生纸呢。再这么闹,就把你的脚镣和指拷给紧一紧。看他们这么说话,我哪里还敢大声?但在几十年之前,我为了一时逞能和嘴巴痛快,就把这埋藏着祸根的一颗地雷给接了过来和抱在怀中。我清楚地记得,孬舅见我上了他的当,当时那个不怀好意的坏笑。当然,事后他也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当时也不知道是这样一种结局,如果事先知道,不说你是我外甥,就念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能这么害你吗?但当时我们两个都并排跪在断头台的大铡刀面前,我还能说什么?而在几十年前,孬舅发给我的密信还没有结束呢。当我们回过头看我们人生的时候,我们自己有多少可笑和惭愧的地方啊。孬舅接着往下写道:)这些事情就不说了。我们的争论,既然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的结论,再争论下去就没有必要了。我是不喜欢争论的,我追求的是如何使事情达到目的。为了这个目的,我就是在言语上吃些亏,退一步,也不算什么;谁让我是你老舅呢?争论上你占了上风,但人也得必须谋杀了;条条道路通罗马,就是这个意思。二十世纪的现实中只见你精神上杀人,这次你就重温一下历史,生活中也杀一次人吧──说起来最后倒是又便宜了你为了这点便宜我甚至还有些嫉妒你呢:你将要得到的好处,不是一点两点,说不定还有连锁效应呢。「文学大腕一刀下去,世界名模不复存在」,想想,这是多么好的新闻标题。你就等着火吧。你就可以再一次借助外在的力量,回头在文学上再辉煌一次。──事情已经说定,好处都让你占尽了,我的密电也就写到这里吧。话再说多了,我们之间说不定又要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争论。当然,如果我们的争论是在生活的细节上,譬如讲是一刀下去还是两刀下去,是砍掉半个脑袋还是砍掉整个脑袋,是从前边下手还是从后边出击──如果是争论这个,我看倒没有什么,说不定这种争论的结果,不但不会影响谋杀的成功反倒会提高它过程的速度和质量呢。──从长远考虑,也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服务公司嘛。世界上有多少人在等着谋害他的老婆呢?而且这跟你孬妗冯·大美眼──你不是崇拜她吗?这一点我都替你考虑到了──的主张并不矛盾呀。世界上的女人都杀掉了,不是更合适搞同性关系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杀她就是在帮助她,你不杀她倒是在迫害她呢。你就大胆放心地往前走吧,世界的光明在等着你开创──这些争论我们不怕,灯越拨越亮,话越挑越明,我们促膝谈心的时间越长,世界的前途就会越光明。说不定我们自己倒被这耀眼的光明遮挡住了目光而感到后怕和孤寂呢。怕就怕我们在故作庄严的原则问题上又起了争议。这样我们就又回到这封密电的开头或是中间了。我们就又转上车毂辘陷入到一团纷乱的泥淖或是狗屎之中了。一切都不说了,舅舅抽身一走,接着就看外甥的了。至于何时动手,何时去杀,现在她们刚到故乡,人马都没有安歇,还要等待一下时机;时机到了,我再给你发密裁的手令。要沉得住气,要耐得住寂寞。至于到时候用什么手段去杀,你完全可以自主处理;只要活不见血和死不见尸就好。我知道,别看你年龄小,但在对付人上,心里也黑着呢?她落到你手里,也算她倒霉。当初袁哨为什么挑你出来做助手呢?他说过一句著名的话,直到现在我们这些被你们杀害的人、马上就要被你们屠杀的人,心里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老袁说:「这个小孩,别看人小,心却狠毒,可做我的帮手。」当时我们听了,个个胆颤心惊。我们是一群善良的人呀。我们以为善良能够明哲保身,没想到狠毒也可以救人一命。早知这样,我们还假充善良干什么?拿出你的狠毒吧,外甥。为了你孬舅,也为了世界上大多数劳苦大众。这次你的狠毒,可和上次大不一样,上次你是为了狠毒而杀了善良,这次可是为了善良而杀了狠毒;假如说我在这次预谋中还有什么阴谋的话,我觉得也就在这一点上,也就是以毒攻毒。这里也有正义和非正义的区分呢。放心大胆地干吧。干出成绩是你的,出了问题是我的。什么是我的态度呢?这就是我当领导的态度和风度。(孬舅话是这么说,但到后来真出了事,孬舅早躲得不见踪影,见人就说:这事和我没关系,小刘儿干这事之前,没有和我商量;我对这事顶多负个对后辈管教不严和官僚主义的责任,其它就和我没有任何牵连了。他一说这个话,就把我害苦了。我在大刑上受的那个折磨。这时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时我才知道,千万不要相信大人的话。但在当时,我却被孬舅鼓动得兴致冲冲。人已经被抬起来,就无法把架子再落下来了。别扭已经闹过了,架子已经摆足了,决定已经做出了,大战就要打响了,容不得我们再犹豫了。我拍了一下巴掌,说:「孬舅,别啰嗦了,咱们就这样干啪!」孬舅见我上了当,笑得两只眼睛都没有了。他接着写道:)说你是我的外甥,还真是我的外甥。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在关键时候打退堂鼓,大敌当前你只会吹进军号。在这方面咱爷俩儿一个脾气:只要道理说清,气味相投,满腔的血找到了真买主,就是前边是个坑,我先跳下去再说。这是你的态度,也是我一贯对人的态度。现在故乡的形势是:同性关系者的队伍马上要开进故乡,各方面的势力已经开始绞杀,情况如此之复杂,人心如此之浮动当然也是如此之兴奋,天下就要大乱了,水就要被这些不明真相的人搅浑了──这种情况看似混乱,其实也是我们所盼望的:浑水才好摸鱼;趁着混乱,你才好下手。乱是乱了敌人,并不一定乱了我们自己什么。在你开赴前线的时候,我预祝你取得成功。我在后边指挥所里等着你的捷报。不要忘了,后方人民都在等着你胜利的消息呢。你就是挨火烧抑或是堵枪眼,但一想到后方人民在你身后的欢呼和对你的崇敬和即将要开展的对你的学习运动,你还怕什么呢?如果你这个事情完成不了,你就不要回来见我──好了,这句话也是开玩笑,你不要生气,我知道这个任务对你来说,也是倚马可待和牛刀小试。(好了,一个大任务,就这样落到了我头上,人家在同性关系者来故乡的时候,都可以尽情地玩耍,就好象村里来了一台戏一样别的孩子没有任务也就是看戏,我却被大人又另派了一个活看戏也不得安心。但我也知道,不管在历史上或是在现实中,往往又能者多劳。过节的时候,总统和总理,都没有闲着,都得到各处去慰问;你把这任务交给白蚂蚁和白石头之流,他们还真完成不了;说不定连头绪还摸不清呢。我像许多人在这种情况下所做的那样,看着就要开场的舞台,故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孬舅见我叹气──当然也就是骄横了,高兴得拍起了巴掌,高兴地哼起了歌。这歌正好和电文结束的「此致」「敬礼」重合在一起,他就哼起了这个「此致」「敬礼」,哼着哼着,还「那个此致」和「那个敬礼」起来。弄得我也哭笑不得。他对世界,就那么胸有成竹和手下有把握吗?)此致敬礼!电文就写到这里吧。永远是你的孬舅年月日附录看完这则电文,我走到村西粪堆边的土岗后。我搭起手遮阳往西看,在一片肉影下,这时我却有些为电文后怕呢。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人马已经整装出发了。西方车马奔腾,旌旗蔽日,踢腾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这时我明白如果我的刀子杀下来,我将要对付的就不是一个人了,而是整个同性关系者队伍甚至是我们的故乡呢。当同性关系者看到我土岗后露出刀尖,他们一点没有发怵,反倒拍马加快了速度,兴奋地吶喊着,将刀在头上旋转着花冲了过来。一马当先、头上插着两根雉羽、身上穿著花靠甲的女将,就是俺的孬妗冯·大美眼。身后万马奔腾地跟着巴尔·巴巴、基挺·米恩、呵丝·温布尔、卡尔·莫勒丽、牛蝇·随人和横行·无道等人。我们这些呆头呆脑藏在土岗后的村民,这时反倒有些惊惶失措。这些村民是谁呢?就是老曹、老袁、瞎鹿、六指、白蚂蚁、白石头、猪蛋、孬舅、脏人韩、小麻子、小蛤蟆、郭老三、刘全玉、前孬妗、牛根、女兔唇、女地包天、柿饼脸、吕伯奢、路村丁、俺爹和我了。一开始俺爹为了和我争抢前边的位置,好清楚地看到前方的情况和景致,还在那里「呼呼」地生气──你挤到前边有什么用呢?你身上也有什么任务吗?等把我从前边挤开,又得便宜卖乖地与白蚂蚁说起儿子们的风凉话;但说时迟,那时快,没容我们有片刻犹豫和争论的机会,同性关系者大军已经到了跟前。那刀如切菜砍瓜一样,就到了我们的头上。我们只有招架之势,没有还手之力。我们的胳膊下意识地护头,胳膊就和头一起飞到了空中。剩下的立刻作鸟兽散,但又被同性关系者一个个赶上,脑袋一个个被削了下来。这时我们感到天好凉快。俺爹刚才因为和我争位置,挤到了最前面,这时就第一个被人砍了头。大家没脑袋的时候,都在那里埋怨我:都是你把刀尖露了出来,致使我们在这粪堆旁遭了殃。俺爹又在那里自作聪明,顶着血拉拉的腔子说:我早知道就有这一天,无非时间的早晚问题。我被挤到了后面,最后一个被杀。这时我知道了爹的用意,我又有些感谢爹。但不由我对生活发出感谢,俺孬妗的高头大马已经到了我的胸前。她俏眉一扬,就微笑着对我举起了刀子。我们毕竟是熟人呀,我们毕竟在一个专机上呆过一个时辰呀。但这时我想起了我在这场阴谋中的任务。俺舅已经死了,我也得替俺舅报了这个仇呀。我及时地举起了我手中的刀。但已经晚了,没容我和俺妗交锋,万马奔腾的大军已经扫过了这个场面。我早已经被践踏到万马奔腾的马蹄之下。一个庞大的马蹄,就像俺舅说的床上俺妗的巨峰葡萄一样,压在了我的心上。这时我才明白了过大的巨峰不一定完全是色情,在某种情况下还是一种躲避不了的压力呢。接着,一只只蹄子又接踵而来,我就成了一团污血和一团污泥了。同性关系者大军占领了俺的村庄。一个个在那里勒着马,让马原地打转。马打着鼻喷,仰天嘶叫;他们在马上打量着这新占领的土地和他们将要新开辟的家园。一声剧烈的爆炸,使我挣扎着醒来。这时世界已经平静了,月亮已经偏西了。已经是后半夜了。但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陡然,窗外又在那里人马嘶喊,大呼小叫。是隔壁邻居的鼻息之声呢,还是有人真的在那里嘶喊呢。我不知不觉就流下了泪。

世界恢复礼义与廉耻委员会秘书长俺孬舅与我谈起同性关系问题,是在丽晶时代广场的露天Party上。用元宝一样的驴粪蛋码成的演讲台上,一群中外混杂的男女在跳封闭的现代舞。我与孬舅周围,站满了各色社会名流和社会闲杂人员,个个手里端着一杯溜溜的麦爹利。名流端着麦爹利踌躇满志和神态自若,混进来的闲杂人员对这种环境和气氛就有些自卑和气馁,不住地对名流察颜观色──就好象穷人的女儿凭着姿色嫁到了大户人家一样。但是不管是名流或是闲杂人员,又不能与俺孬舅和我相比,从他们的表情看,他们之间的谈话都是在作假,他们都想与我们打招呼。但我与孬舅对他们置之不理。在我们眼里,名流和这些闲杂也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在专心我们的谈话。如同姐俩儿牵着手去参加舞会,在舞会受到冷落只好亲人之间说些什么固然是一种羞耻,但当舞会的目光都对准我们我们还摇着扇子在那里轻松交谈就是另一回事了。后来,这次谈话引出了一些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情。这次谈话的划时代意义当时我们意识到了没有呢?我想是没有。但秘书长下台以后,在他个人回忆录中,把这次谈话的个人作用人为地夸大了。他说,他对这次谈话早有预谋,在心里存了很长时间,只是借跟小刘儿谈话给大家吹吹风──他没有一件事不是在世界上事先预谋好的;这就是有备和无备、理智和随意的区别;看着一句话是随口说出,但往往一下就延伸了几里;似乎是随意弹出的一个石子儿,谁知就打着几里外的一只斑鸟呢;于是就不能当平常话一听了之,往往还大有深意;这就是深谋远虑,这就是未雨绸缪,这就是礼义廉耻的核心所在。当然,这样理智地忙活一辈子,也把他累坏喽。──我看了这段回忆录,心里很不高兴,这把我放到了什么位置?我清楚地知道,也许谈话到后来引起了孬舅的警觉,但一开始谈话也是在做给别人看,我们不理你们,我们亲人之间自己也有话题,我们之间还可以谈同性关系,之间的关系多么开放和民主;我不但懂道德伦理和政治,还很懂生活嘛!我不但懂形而上,还很懂形而下嘛!我不但懂理智,还很懂常人的情感和这情感在社会狭窄的渠道里像瓜的蔓儿一样是如何曲折地延伸和发展嘛!而且这谈话还像蹚着一块块解冻后的浮冰过河一样,事先根本没有料想和设定──更没有锁定,一会儿跳到这个问题上,一会儿跳到另一个问题上,一切全看浮冰的飘来,每跳一块还有些提心吊胆──事后想起来可能感到轻松和好玩,但当时可怕一脚踏不好就掉到冰冷的海水里出现灭顶之灾──再也见不着俺的舅舅或外甥喽,你在远处的海面上伸出一只手在那里挣扎;于是就一个问题和冰块上犹豫不决;说着说着,突然就像暴风雨中站定的爱斯基摩人一样冷场了。后来我碰到孬舅,手里拿着他的一卷回忆录,孬舅看出了我的脸色,忙红着脸向我解释:「这套回忆录,并不是我的本意,是秘书班子在那里胡纂的!」我噘嘴:「当时谈话就我们两个知道,你不告诉他们,秘书班子如何得知?」孬舅:「我并没有有意告诉他们,只是有次我和你孬妗(德籍国际名模冯·大美眼)──她正在壁炉旁给我织一只毛袜子──闲谈,他们在一旁旁听;还有一次,我去郊区钓鱼,与瞎鹿瞎开玩笑──本来我是不认识什么瞎鹿的,虽然他是一个中国影帝;还是去年有一次在礼义廉耻会堂开会,我转过大厅,正好碰上他,看着他那光秃秃和瞎兮兮的样子,别人笑了,我也笑了;这时瞎鹿胆怯地看着我,我只好上前做出领导的风度说:『你是瞎鹿,我认识你。』──口音里还有些浑厚的家乡味道,于是就像富有特色的腊肠一样显得更加有风味,一时报上还传为美谈。从那他就粘上了我,有时在一块钓鱼。钓鱼没有他我照样钓,钓鱼没有我他就左右不安心──我们是这样一种关系──又被他们听到,他们添枝加叶,添油加醋,掐头去尾,拔高升华写下的。文人这一套,你还不清楚?我承认,里边有突出我的地方,但你也得承认,基本事实都是存在的。孬舅现在已经下台了,无非在一本小说里夸张一下青春往事,聊以自慰,你还能揪住不放吗?建议你再写回忆录时,这一段就不要再提了。」我仍噘嘴:「我要不提,从此一千年一万年都是你的陪衬!」令我不满意的另一处细节,就是关于思想浴的问题。对于那场我们亲人之间的旁若无人的谈话,当时我们有一个共同的默契:我们理他们干什么?我们理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和收获呢?──而我们爷俩儿或姐俩儿在一块谈一阵,却好象相互洗了一次思想浴。我们相互擦擦背,搓搓泥,接着感情的春风又像羽毛撩着我们的耳朵眼儿或像温柔的小手在我们身上按了一次摩一样让我们骨酥肉软或者干脆像半夜领着一个孩子到野地里挖了一个坑要埋掉他一样让他恐怖地大叫──很难说这里不磨擦出惊人的思想火花和让人惊叫的霹雳与闪电──一句话能改变一个世界呢,一句话能改变一本书的意义呢,我们会心和意味深长地笑了;而恰好说完这个,接着又出现了冰块的冷场,当时我们还感到不好意思呢。但是到了回忆录中,孬舅却把这思想桑拿和思想浴说成是单方面的而不是相互的了,他见了我没有什么──我说,我见了他就好象洗了一次思想浴。本来是两个人共同洗澡,现在好好的桑拿室变成了一个澡盆子,他抱着一个娃娃在那里洗。好好的公共厕所,被他一下改装成私人卫生间;好好的公用舱,被他一下霸成了私人专机──历史能这么让你偷梁换柱吗?就是你让我在如烟的历史中当陪衬,为了在并不充分的事实上引出难以承载的理论和思想,但一下将我抹杀得无影无踪,这恐怕也太过分了吧?于是我仰着脸,眼睛里涌出委屈的泪水。孬舅也有些发毛,紧紧盯住我看,突然──姜还是老的辣,他开始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仰天长啸,潸然泪下,用双手捂住脸。见他这么伤心,我心里倒过不去,用双手去掰他脸上的手:「孬舅,你不要伤心,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不要在意。」孬舅这时愤怒了:「你还不是看你孬舅秘书长下台了,才敢这么跟我花马掉嘴谈陪衬?礼义特别是廉耻,怎么没在你身上恢复半分呢?当初你是什么?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陪衬!陪衬还是哭着喊着蹭上来的。你知道你现在的表现吗?你是在跟我──一个游到浅滩的巨龙鱼虾嬉戏。举起你那根须一样的小毛爪就在我身上搔吧,张开你那鲢鱼一样的嘴你就笑吧,可看到我无可奈何的地步了──但你别以为自己能得到什么,你也就是蚍蜉撼树。雷电马上就要轰鸣了,大雨马上就要倾盆了,暴风雨,你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我就要趁着这大雨、洪水、泥石流在电闪雷鸣声中离开这小河沟回到大海和我的故乡去了。这个时候你在哪里呢?你也就是像寒号鸟一样躲在石缝里索索发抖呢。别认为自己在世界上有多重要,揭穿你的本质,你就是大年三十拾个兔,有你无你都过年的那种。吃什么大菜,平时你连饺子还吃不上呢!像你这种表面有追求、内心很虚弱的艺人我见得多了。当初我当秘书长的时候,有多少比你大的名角,不都哭着喊着想跟我结交当陪衬?哪一次都不是车载斗量?呵丝·温布尔,基挺·米恩,卡尔·莫勒丽,巴尔·巴巴,丽丽·玛莲,瞎鹿……哪一个不比你名气大,每周未开家庭Party,为了争一张入场卷,他们不都打得头破血流?表面很清高,表面很先锋,表面很现代,表面很状态,对世界和现实都不屑一顾,但是后来这张入场卷不都写到了你们文集的前言里、后记里、序里或是跋里了吗?你们一生都在攻击现实,但是到了你们的暮年,你们不都以自己已经过期的先锋为基础建立起自己的现实了吗?这和还俗的和尚又建立起自己的宗教,下台的干部又开创一个新的摊子或是馊了的豆腐过了过油的又端到桌上有什么区别?当时我想要吹风,哪里找不着一个有新闻价值的人?还不是念你是我外甥,无意中给你一个机会,没想到到头来你倒倒打一耙。早知你如此,我何必当初呢?既然你是一个不明白的人,我何不早点撒手呢?既然你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见了下台就忘了上台,一切与你何干,又与我何干呢?你说这些话,又是要甩给谁听呢?」说着,竟像林黛玉一样哽咽起来。见孬舅这样,我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回想当年,孬舅有错误,我也不能说没有私心。与孬舅在丽晶时代广场谈话时,我的心思也并不全在同性关系上,而是想着从这同性关系的话题上,自己能得到多少好处;而从这话题之外,自己又能捞到什么稻草。全站在一个自我标榜为先锋或是后现代、不撤退或是新解构的小文人立场上。──我的寥若晨星的读者。──我抓住了孬舅一些东西,孬舅也不是没有抓到我呀。而且我在小的方面的龌龊并不一定比他在大的方面的纰漏更光彩呢。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小和大的区别这一点倒被孬舅忙中出乱地给遗漏和胡涂了于是我们的错误就搅在一块了说不定对我还是万幸呢。果然,当年的第二天,各大报纸见报,秘书长接见小刘儿,进行亲切叙话云云,我立即也成了一新闻热点,我的两本小册子《乌鸦的流传》和《大狗的眼睛》立即被出版商各加印八万五千册,在集市的地摊上销售一空。销售广告词是:秘书长加同性关系,先睹为快;小刘儿成大腕儿,今非昔比。一些小报记者也开始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其中还有一些女苍蝇。我捡那俏丽的,趁机拍了她们几个。记得个个不同,有的还要死要活,惹了一些小小的麻烦。可见当时的心思还在异性身上,对同性关系并没有专心致志。这和孬舅当时对同性关系的无意涉及,并没有多大区别;当时虽是陪衬,还是沾了孬舅不少光;现在把得到的好处都忘了,又回头与孬舅计较「陪衬」不「陪衬」的问题,引起甥舅间知识产权的纠纷,说起来也稍稍有些不对。何况孬舅刚刚下台,正是脆弱时期,我不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雪上加霜。于是恬着脸说:「孬舅,你不要生气了,也不要伤心了,我再写回忆录时,一定不提这一段就是了。」孬舅见我这么说,立即转悲为喜,擦掉脸上的泪水,把他的大巴掌,拍到了我的头上。然后还揉了两下。突然又不放心地问:「你说话算数?──你过去可有说话不算数和见异思迁的毛病。」这时我又有些看不起孬舅,曾身居高位多年,做过那么大的事业,思想境界也不过如此呀。我倒突然大度起来:「不就一个同性关系嘛,不说它,我可说的话题也多得很,不会影响整个构思。」孬舅穷追不舍:「那你准备说什么?」一下将我逼到了墙角。本来我在主动,现在变成了被动;本来我是原告呀,现在变成了被告。孬舅到底是孬舅,他转败为胜和最终控制全局的能力,总让我始料不及。像历史上任何一次甥舅磨擦一样,虽然挑战者往往是外甥,最终还是以舅舅的大获全胜和外甥的一败涂地而告终。我虽然知道这场谈话一结束,孬舅就要沾沾自喜地四处说:「这个xx巴小刘儿,还是年轻呀。」「就这两把刷子,还想跟我花马掉嘴呢。」但我已经像钻到竹筒里的蛇一样折不回头了。已经没有什么反扑和挣扎的余地了。孬舅的回忆录就要成为历史,我的回忆录将来没法写了。但我还是硬充好汉和硬着头皮说:「这些不都是我成年以后的事吗?这些不都是我成年之后犯的错误吗?到我写回忆录时,我就只写自己的童年生活,18岁之后,我彻底省略就是了。」──于是,到了本书卷四的时候,当飘渺的历史和云烟、假设的前提和将来需要一个真实的回忆来做铅坠而不使它成为断线的风筝和气球毫无目的地在空中乱飞让人无所依从和没有抓挠头的时候,当卷一卷二是前言卷三是结局到了卷四才觉得要有一个正文为大家的回忆录作共同序言的时候,我还真是一诺千金,真的没有提成年之后的事只是拿着自己的11岁和1969年作为坐标和风信鸟说了一下。1969年的风信鸟,站在公社面粉厂的一座粮仓之上。虽然我不是一个胜利者,但我还是做了一个失败者应该做的好汉、硬汉和西部牛仔。大漠孤烟,弹尽粮绝,我英勇地走向敌人的一排排子弹,当敌人的子弹「噗」「噗」地在我身上绽开几十朵鲜花之后我才含笑倒下,这时夕阳的金色的余辉打在我半个脸上。既然我做不了帝王,我就做一个别姬的霸王吧。这下孬舅彻底放心了,一个倒立,将自己的身子在村头粪堆上扎了起来。接着只有头着地,四肢在空中乱动,做了几个动作,眉眼倒着挤弄着问:「我的现代舞跳得怎么样?」这时的孬舅,动作已经有些下作了,眼中射出的,甚至是同性关系的光芒。这时我倒怀疑,他当年恢复礼义和廉耻委员会的秘书长是怎么当的。但我又想,秘书长也是人嘛,谁没有落魄的时候呢?谁落魄的时候不是英雄气短呢?何况我孬妗──那个世界名模冯·大美眼,刚刚去世一个月。虽然孬妗生前他们的关系已像肝硬化的病灶一样在那里僵持和疼痛着,但仇敌的去世,往往比朋友的丧失还令人伤心和可惜,这时的英雄失态,一切都可以原谅。这是一个失态的季节呀,王蒙说。于是我也做出一个同性关系的眉眼说:「你跳得不错,一切都很性感。」孬舅马上跑到我面前,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抱紧我,我有点冷。」这是多年之后孬舅落魄时的样子。当年在丽晶时代广场,孬舅可不是这样。那时的孬舅威风八面,一切侃侃而谈,虽然同性关系话题不是他预谋好的,但就是谈其它,世界的一切也尽收眼底,一切都在帷幄之中。不然最后也不会涉及到同性关系问题。他手中也握着一杯溜溜的麦爹利,半天还不抿一口。我与孬舅一人骑一头小草驴,站在时代广场的中央。到了22世纪,大家返朴归真,骑小毛驴成了一种时髦。就跟20世纪大家坐法拉利赛车一样。豪华的演台,都是用驴粪蛋码成的。小毛驴的后边,一人一个小粪兜。粪兜的好坏,成了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大款、大腕、大人物和大家的标志。大款们娶新娘,过去是一溜车队,现在是一溜小毛驴,毛驴后面是一溜金灿灿的粪兜。新娘边走边往小毛驴嘴里塞白糖。我骑的小毛驴,当然是借孬舅的。礼义廉耻恢复委员会的粪兜,当然又不同于大款,粪兜上绣满了地球上各种不同的国旗。花花绿绿,新颖别致,走到哪里,都是一阵轰动,孬舅说,粪兜上这些刺绣,都是亚非农村一些姑娘,坐在桃花灿烂的树下一针一线绣的。姑娘刺绣时,知道一针一线献给谁;你用着这粪兜,却不知道这针线是世界上哪一位姑娘绣的,有时骑在毛驴上,心里倒有些莫名的牵挂和惆怅呢。一个粪兜之上,充满了百媚千红。这时孬舅知心地告诉我:「这也成了我对付他们的一个武器。一到有人传我有同性关系倾向,我就把粪兜拿出来,我有同性关系吗?这粪兜是同性绣得吗?他们立即就无话可讲,无话可说了!」孬舅开始畅怀大笑。我也跟着他笑。突然孬舅收住笑,又小声问:「你知道这阴谋是谁制造的?」我也立即警觉起来:「谁?」孬舅伸出两个手指头:「两个人,二者必居其一。」我:「哪两个?」孬舅:「一个,是那个副秘书长,他天天惦着我的秘书长位置,要锯我的椅子腿,才这么造我的谣言。据说这个巴伐利亚人祖上是犹大,有出卖人的血统。」我点头,说:「我们有了粪兜,他的谣言不攻自破。他这么做,无非是蚍蜉撼树。就像鱼虾戏龙一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孬舅:「我同意你的说法。」接着一声深长的叹息:「另一个人就难对付了。」我:「谁?」孬舅:「你孬妗。」孬妗这个人我见过几面。大部分是在电视上,她穿著红筒裙、披着黄纱陪孬舅四处访问,从飞机舷梯上走下来;还有一次见过真人,是在亚洲大饭店的时装表演会上。世界名模冯·大美眼亲自出场,轰动了整个世界。门票高达3600里拉。本来我无钱看这场表演,也没时间,每天晚上吃过饭还得赶紧洗碗。正巧这天同居的曹小娥与我制气,我趁制气和矛盾的功夫──世界上的事情从来都是福伏祸焉和祸伏福焉──丢下一池子脏碗,悄悄溜到大街上,顺着人声的喧闹来到了大饭店门口。正巧时装表演会的把门者,是俺的乡亲、中国影帝、反派大腕瞎鹿,我又趁机溜了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俺孬婶那嫩藕一样的大腿,杨柳一样的腰肢,若隐若现的肚脐眼,大步走来突然亮相,万众中似乎只盯你一人的大美眼──光束是说收就收,似乎只属于你一个人,但也说放就放,一下又照亮了大家和全世界──令人心荡神移,烟飞灰灭,不知身在何处。回来木床上被窝里所想的,也不管是不是你的妗。当时我想,为了这样的人,粉身碎骨又算得了什么?有了这样的人存在,曹小娥制气又算个球?于是一场家庭纠纷也迎刃而解和化干戈为玉帛。我也突然明白那么牛气、在中华民族面前常常自称影帝的瞎鹿为什么心甘情愿在饭店前把门。平时他是什么做派?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单单用为了乡亲这样的理由能解释通吗?后来在一次晚宴上,我将此问题向瞎鹿提了出来。我与瞎鹿认识了一千多年,在他没出道之前,我们在一起摸爬滚打,相互的底细都知道;从山西大槐树下出发的迁徙路上,还相互捉过虱子。所以他在我面前一时还不好摆架子。平时我对别人吹嘘我们是哥们,他知道了也是一笑了之。这时见我提出这么尴尬的问题,他有些不好意思,忙假装有事,抄起自己的「全球通」,揿打了几个电话;接电话的当然都是名人,一个是福克纳,一个是王朔,言语之中,似乎都正趴在家里给他写本子──他好象还有些不满意。放下电话,红着脸对我说:「老弟,我承认,你戳到了我的痛处。谁没有肤浅的时候呢?对这事我有些后悔。」我盯着他说:「你没必要后悔,何况这也不是肤浅。」他奇怪:「那是什么?」我说:「是真情。」瞎鹿吃了一惊。接着又红脸,开始搓自己的手。半天扬起脸说:「这事我真没仔细想过,我只是凭感觉。」半天又叹口气说:「可你想想,她是咱孬妗。就是不是咱妗,人家也是世界名模,看咱算什么呀。」我安慰他:「你混的也不错,你是中国影帝。」瞎鹿咔出一口痰,啐到格瑞特饭店的地毯上:「一个中国影帝,放到世界名模面前,也只是一个虾米;你想想,第三世界。」我说:「瞎鹿,你不能这么说,你这么说会伤害大家的民族自尊心。大家都看着你呢。」瞎鹿听了我这话,马上又恢复自己的身份,作出早就明白的样子,知心地对我说:「我也就是对你说,到了大众场合,我还能那么傻冒?」又说:「其实,对这种大众面前撩大腿的人,我早看穿了她们的本质,她们不也是靠身子卖钱?这和妓女有什么区别?」我说:「就是,让我们在木板床或席梦思上把她忘掉!」接着我们把手把在了一起,共同达成了协议。但从瞎鹿后来的表现看,他并没有把俺妗忘掉。瞎鹿过去吃饭旁若无人,吃完就走,不管别人是不是收尾,一派影帝风采;现在变得顾左右而言他,常常饭也不吃,一个人楞楞地坐在那里发呆;别人问他话,他沉吟半天,猛然皱着眉抬头:「你刚才说什么?」众人也跟他在那里犯楞,不敢再动筷子。世界上只有我,知道瞎鹿内心的痛楚。瞎鹿见了我,目光躲闪,埋头喝酒。从瞎鹿鼻子冒出的酒气中,我看到孬吟在瞎鹿心中成了一个化不掉的情结。酒气中袅袅升起的孬吟,依然是演台上的步态,大腿、腰身、美眼,都楚楚动人。我清楚地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一切都无可挽回,瞎鹿的艺术生涯,肯定要被冯·大美眼给扼杀了。或者恰恰相反,这会成为瞎鹿艺术再上一个台阶的爆发点。一切全在瞎鹿的把握。从后来的发展看,瞎鹿走了前一种道路,没有把真情化为动力,为了爱情,把家身性命都拋弃了。当孬舅号召一帮同性关系者上山下乡,与故乡的猪蛋、六指、白蚂蚁、曹成、袁哨、白石头同吃同住,摸爬滚打,一切窝里翻,让故乡消磨掉他们身上的异味、异端、异化和同性化;本来这事和瞎鹿没有关系,孬舅也没有把瞎鹿划到圈里,他认为瞎鹿还没有到那种地步;但瞎鹿自告奋勇,把正在主演的一部稳拿康城奖的片子都扔了,追随大家到了故乡。因为这些上山下乡的同性关系者之中有孬妗。他是追随冯·大美眼而去。福克纳和王朔的电影本子也白写了。当后来瞎鹿在故乡发现冯·大美眼的同性关系无可救药,对他的追求置之不理,认为这种追求低级、肤浅,不懂爱恋的真谛,瞎鹿差一点扼腕自杀。孬妗就是这样一个人。但一开始我们与孬舅都不了解她。孬舅一千多年前是什么?是一个杀猪宰羊的屠夫,赤着脚、扛杆红缨枪在曹成部队里当「新军」。动不动就说「不行挖个坑埋了你」。那时哪里会想到他日后要当世界的秘书长?在这一点上他倒没有未雨绸缪、预设和锁定。那时的孬妗还是前孬妗。穿一偏襟大棉袄,唇外露着两根黄黄的大板牙,头上顶一发髻,发丝上爬动着虱子,男女虱子在头发里恋爱,结下许多虱仔。1960年,村里饿死许多人,在一次抢吃牛肉中,前孬妗被活活撑死。当时孬舅正倒掉大枪,拿着红薯小饼哄村里妇女睡觉。一开始是媳妇,后来是黄花闺女,一个小饼一个闺女。听说前孬妗要死,他赶过来看,除了责骂前孬妗没出息,这时倒动了真情,流着泪说:「孩他娘,你其实不懂我的心。」后来这成了一首世界名曲。也成了瞎鹿第一次问鼎康城的那部片子的主打歌。所以孬舅后来出外视察时,常常在不同的场合说:「我也是懂一点艺术的。」「你是瞎鹿,我认识你。」口音中还带着浓厚的家乡风味,就不能说没有出处。孬妗去世以后,孬舅一直独身。虽然他曾与曹成的女儿曹小娥同居过一段,但他们没领结婚证呀。对村中别的妇女,孬舅也有过一些性骚扰,但终是水上的浮萍,没有结果。后来孬舅离我们而去,像当年小麻子出去闯荡一样远走他乡。小麻子走了一段,荣归故里,带回来一帮红眉绿眼队伍;孬舅出去一段,虽然没带回来部队,但带回来一个世界性的礼义与廉耻恢复委员会的秘书长,也算对得起先人。我的故乡是英雄辈出的地方。任何人出去走一趟,都不会空手而归。小刘儿出去混成一个艺人,已经算是最没能耐的了。孬舅成为礼义与廉耻恢复委员会秘书长那天,整个家乡额手称庆。唯有老贵族曹成、袁哨有些醋意。老曹说:「过去认为战争年代好做官,谁知和平年代也可以爬上去嘛。」老袁说:「怎么只叫礼义和廉耻恢复委员会呢?法律和秩序就不要恢复了吗?」后来传来孬舅在大洋彼岸再婚的消息。二婚头是德国贵族、世界名模冯·大美眼。大家又一次欢呼。当然,家乡的处女们都大失所望,原来以为孬舅上去以后,能像当年的小麻子一样在家乡搞选美;通过结婚办签证,还能再带出去一个;谁知到头来你在外边搞了一个洋人,不是白白绕了我们一遭?我们坐在桃花灿烂的树下,心守如玉是为了等待一个值得等待的人,现在这个人的心另有所属,我们还守身如玉个球?这次你连小麻子也不如了。早知这样,姑奶奶不早就放得开了吗?于是在孬舅第二次度蜜月时,我们家乡的处女也找补了一回:破碗破摔掀起一次性解放高xdx潮。对冯·大美眼,我们都不解其详,但这次曹成和袁哨比较赞成,说孬舅到底是今非昔比,身居高位一段,眼圈子大了,知道异性的挑法;不说别的,单看出身,姓「冯」,在德国就是贵族。出身决定教养,一提裙边,一撩大腿,就与常人不一样;要不人家当模特!接着又做出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相互感叹:「咱们是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就这样,大家只知道孬舅的欢乐,不知道孬舅的痛楚。只知道孬舅秘书长当着,模特睡着,整天都在福窝里,想不到他和俺妗之间也有矛盾;时间一长,理想、志趣、吃法、睡法,也有差异,也有裂痕,也有心灵不交叉、尿不到一个夜壶的时候。秘书长也是人嘛,也没有生活在真空中嘛。在我们高兴或悲伤的时候,我们恰恰忘记了一点:孬妗的出身固然是贵族,但孬舅以前可是杀猪宰羊的屠夫;孬妗虽然姓冯,俺舅可是姓刘;单从出身看,他们之间怎么会不发生矛盾呢?这也是曹成、袁哨始料不及的。从这一点出发,我对俺舅有些同情。我与孬舅一人骑一头小毛驴,站在丽晶时代广场上。当孬舅对别人诬蔑他有同性关系倾向并由此涉及到孬妗时,他有些愤怒和无奈,仰天长啸,我有些愤怒和同情。当我想安慰他两句时,广场上许多不同皮肤的男女听到这里仰天长啸,本来他们之间的谈话都是在作假,他们都支着耳朵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现在见这里有仰天之声,似乎给他们提供一个跟秘书长打招呼的机会,所以都蜂拥而至,不顾演台上的现代舞,纷纷高举着溜溜的麦爹利,想跟孬舅说话,想弄清孬舅仰天之声的原因,好回去作一个报道或是作一个向别人吹嘘的资本。但他们想错了,孬舅什么人没见过,孬舅怎么会理他们?他们的所思所想,孬舅一清二楚;孬舅脑海里所翻滚的东西,他们却一概不知。何况这种众人围着一人转的场面,孬舅见得多了,已经烦了,腻了,所以没理他们,眼睛没看任何人,似乎这种蜂拥的场面根本不存在,只是小声对我说:「看这些人多么费劲。」接着摘下眼镜,皱了皱眉。围在我们四周的武装警察见孬舅摘眼镜皱眉,马上采取行动,抄起了防暴盾甲,开始将人群往四周推。人群一边后退,麦爹利泼了一身,还不忘向孬舅搭话,镁光灯继续闪烁,企图孬舅能回心转意;但孬舅仍对他们置之不理。众人见孬舅无望,开始把希望寄托到第二代的我身上,纷纷向我打招呼,将各种镜头对准我,许多人在高声喊话:「小刘儿,刚才秘书长叹息什么?」「他脸上怎么有亮晶晶一颗东西,那是什么?」我到底是年轻,这种场面见的少,想出风头,又想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显示自己的幽默,所以高声喊了一句:「去年一滴相思泪,今年方才到腮边。」众人大笑,将时代广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xdx潮。在场的记者根据这个回答,又根据定向窃听器的记录,到底知道了我们谈话的一星半点,知道涉及到了同性关系,于是第二天将这些星星点点见着报端,由此也促销了我的两本书。但我们谈话的核心涉及到谁他们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又会在世界上引起一场混乱。对我与众人乱打招呼,孬舅也没有责备,见怪不怪,一笑了之。本来我想安慰孬舅,被众人这么一冲,悲剧变成了喜剧,刚才的气氛没有了,情绪连结不上。我有些遗憾,也有些惭愧,因为这一切是我引起的。孬舅又没有责备我,不为一时一地不受安慰、气氛变换而影响自己的情绪。到底当了一段礼义廉耻的秘书长,心胸比以前大了许多;相形之下,倒是我小肚鸡肠,自己在那里玩小九九。这哪里是要安慰孬舅,这简直是在借孬舅的不幸来开创自己的人生。可见后来孬舅下台以后,我又与孬舅争执当年是我的肤浅。从潜意识讲,肯定又想借此纠缠些什么。怎么话题一提到孬妗,自己就那么扯住不放,潜意识中有什么性成份吗?悲剧变喜剧以后,我不知趣地仍想找回安慰的气氛,借此再谈谈孬妗,孬舅感觉到这一点,立即摆了摆手,拿出政治家的风度和策略,一方面不屑追究我潜意识中的龌龊,同时借气氛的改变,把话题从泥浊中拽出来,绕过孬妗,重新开辟一个话题,开始谈他的奋斗经历,藉以敲打我同时也教育下一代。我只好跟着他的思路转变。他说,当年他离家出走之初,在一个火车的餐车上当服务生。从一个餐车服务生当到世界的秘书长,中间的人生道路有多么漫长?看着现在秘书长当着,模特搂着,前呼后拥,岂不知背后的坎坷人生中有多少人间血泪。他倒骑在毛驴上感叹地说:「百十年哪,不容易。」这毕竟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我立即也严肃起来,说:「舅,是不容易。」孬舅:「比你写Story难多了。」我:「那是,我那是瞎编,人生可十分实在和枯燥。」孬舅兴奋了:「我给你说一件事,你就知道了。50年前,我身背盒子炮,穿梭在战火纷飞的中东战场。一发飞毛腿导弹,差一点落到我身上。多亏我眼疾手快,一个鹞子翻身,跳出一箭之地,才捡了一条性命。」我:「看多危险!」孬舅:「还有一次在南美,我拿着冲锋枪跑了50米,打倒了树林一样的49人!」我:「看多勇敢!」孬舅皱了皱眉,认为我回答得不准确。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重回答:「看枪法有多准,连发50,只有一枪脱了靶!」孬舅笑了。接着又严肃地说:「还有一次,在我出道的关键时候,他们合伙谋害我!」我:「他们雇了黑手党吗?」孬舅:「雇黑手党我倒不怕,孬舅原来是干什么的,还怕黑手党?可怕的是半夜时分……」我有些紧张:「半夜怎么了?」孬舅:「他们送到我房间一个美女。」我「噗嗤」一声笑了,明白了他们的罪恶企图。我说:「这不能上他们的当,他们肯定在房顶架了摄像机,通过电眼在监视你。」孬舅拍着巴掌:「可不,他们连电视台、报社都通知了,让把第二天头条新闻的位置给留出来。你说我怎么办?」我:「不能让他们的恶毒阴谋得逞,赶紧把她给扔出去!」孬舅有些犹豫:「可她进门就脱衣服,身条实在好,皮肤特细腻,小xx头在颤动,似乎在眨眼睛说话,下边还画着一朵荷花。你还没动她,她自己已敏感地在那里起伏,汩汩地流水,你说我怎么办?」我赶紧劝孬舅:「舅,不能这么想,不能因小失大,咱家出了你不容易,都指着你呢,你可不能要美人不要江山!」孬舅:「我又想,如果不动她,眼睁睁地看着到口的肉不吃,也让房顶上那帮孙子笑话,这和让他们抓个人赃俱获是一回事。」我紧张地问:「那你怎么处理?」孬舅:「说时迟,那时快,我急中生智,一把拉她钻到了地毯下面。最后,事情也干了,房顶上那帮家伙只照到一块起伏的地毯。我胜利了,他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孬舅哈哈大笑。我听了也觉得痛快。进了礼义廉耻委员会的孬舅,到底和杀猪宰羊当曹家「新军」时不一样,有头脑多了。我由衷地说:「孬舅,我不是当面夸你,你真是有勇有谋。换了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孬舅有些得意,开始向我提问:「知道我过去的一句口头禅吗?」我不解:「什么时期的?」孬舅有些不满:「时期会变,政策、方针、口头禅还会变吗?」我明白了,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知道了,就是那一句:『不行挖个坑埋了你!』」孬舅满意地笑了:「就是它,就是它。但我现在把它改了。」我吃了一惊:「改成什么?」孬舅:「『不行拉块地毯办了你!』」我一楞,接着又赞叹:改得好,改得好,过去是战争时期,应该那么说,现在是和平时代,应该这么改。孬舅说兴奋了,剎不住车,双手抹了一下嘴上的唾沫:「我再给你说一件事。」我忙说:「你说,你说。」孬舅:「在我由副秘书长升正秘书长时,竟争者有八个人,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在每人面前摆了一个饭盆,知道饭盆里盛的是什么东西吗?」我摇摇头:「不知道。」孬舅:「一盆屎。」我突然有些反胃。问:「这让干什么?」孬舅:「吃下去。而且是非洲屎。谁吃下去谁当秘书长。」我「嗷嗷」想吐。孬舅问:「秘书长当的容易吗?」我照实说:「不容易。咱老家有句话,『钱难挣,屎难吃』。」孬舅:「可那七个孙子,一下念动咒语,变成了七只大猪,在那里吞吧吞吧抢着吃。」我有些着急:「那你怎么办?」孬舅:「这也难不倒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念动咒语,一下变成了一头大象,一舌头下去,一盆屎就没了,秘书长就当上了。他们呢,有的吃了三分之二,有的吃了二分之一,他们的屎算是白吃了。」说完,又哈哈大笑。我说:「有意思,有意思。」孬舅又不满意了:「不要老说有意思,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吗?」我呆呆地摇摇头。孬舅:「这就证明,世界上大大小小的事,都像狗屎一样一团糟呀。你连屎都不能吃,还能把握世界吗?在这个世界上,提出一条真理和口号是容易的,但它们在一滩屎面前,显得是多么地苍白和无力呀。以为你舅是容易的吗?每天也就是把手插到这些狗屎里给你们张罗和操劳呀!」我由衷地感谢:「舅,请原谅我们这些人的无知,我们还老觉得您在福窝里呢。」孬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样的事情有千千万万。等有了时间,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我灵机一动,拍了一下巴掌:「我一定要把它写出来。这比瞎编故事强多了。写出来一定有读者。谁不想发迹呢!」孬舅轻蔑地看我一眼:「那还用说。不过,我把话说到头里,我这么跟你说的意思,并不是非让你宣传我。你不宣传我,也有人宣传我。早就有出版商,要买断我的自传,我都没答应他。我的意思,自传不一定非自己写,让秘书班子写可以,将来让咱自己的孩子写也可以──许多话都比自己好说嘛。」后来证明,孬舅的自传是让秘书班子写的,而没让他的孩子写。没让孩子写并不是不让孩子写,而是30世纪末的孩子,都已经成了克隆的后代,当年我们自认为时髦、领导别人和时代的东西,这时已经显得老掉牙没有嚼头了。我们自以为的先锋,谁知道短短几十年后,就自动跑到古典的大会里去集合了呢?异性关系不时髦,同性关系也不时髦了,孬舅的儿女们,开始回头一千多年重新崇拜起柿饼脸太后时期小麻子卫兵小蛤蟆──在《乌鸦的流传》中,小麻子夜夜搂着一只披头小红羊睡觉。历史真是一个大循环哪。《乌鸦的流传》又成了风靡一时的读物。在孬舅的儿女们面前,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张罗过的一摊摊屎,都显得肤浅、无知、无聊、认真得过了头。至于当年我们还认真地在同性关系话题中争执过「陪衬」枝节,更显得一钱不值。历史是一把大稀泥,转眼就把我们抹得无影无踪。虽然我们明知这样,但我们还是煞有介事地在现实和生活中张罗。当年我与孬舅,就是这样煞有介事地骑着小毛驴站在丽晶时代广场,讨论着种种令孬舅苦恼和欢乐的话题。这时广场上掀起了一阵欢快的气氛。随着掠过空中的一阵鸽子屁股后的哨响,台上台下都跳起了欢乐的桑巴舞。大家屁股撞着屁股。一开始是男女相撞,后来是男男相撞和女女相撞,渐渐大家眼睛都迷离起来。孬舅也受到气氛感染,停止与我的谈话,开始恢复秘书长指挥千军万马、视万物如等闲的神态,打量着广场。打量一阵,倒没有发怒,而是「噗嗤」一声笑了,说:「这一帮丫挺的!」又说:「咱们也跟他们乐一乐,到哪里说哪里,与民同乐嘛。」于是,我与孬舅也在驴上扭动起来。礼义与廉耻委员会的毛驴也训练有素,步伐一下就踏上了鼓点。我与孬舅撞着屁股,两只毛驴撞着屁股,越跳越有情绪,越跳越忘我,忘掉了刚才所有的忧愁和烦恼,渐渐四个在一起乐不可支。等我们发现由于我们跳舞的加入,又使我们成了广场的中心,众人开始围着我们跳,围着我们拍手,我们的情绪更加高涨;两人两驴的头上,热气冒得如蒸笼,我开始在毛驴身上做倒滚翻,孬舅忘掉了自己的身份,突然找回了可爱的童年情绪,张开粗壮的喉咙,唱起了早年在新军、在迁徙途中所唱的歌曲。如同哥萨克,如同伏尔加船夫,如同过去走街穿巷、翻山越岭、走过一村又一村买艺为生的瞎鹿,如同酒醉时、神志不清醒时不知把自己交给谁的一个可怜的孩子。孬舅唱得泪流满面,众人也欷歔不已;有几个男人哭了,有几个女人在那里议论:「过去看秘书长挺严肃,谁知他心中也有许多伤痛。以前看他在电视上、主席台上板着脸,现在看,也很平易近人嘛。」一些记者,借秘书长的突然平易,又开始向他喊话,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又想错了,秘书长并没有玩昏了头,刚才我们严肃谈话时不理他们,现在玩的时候同样不理他们。虽然与民同乐,但跳舞目的不同;你们跳舞是跳给对方和别人,想借此摸一把捞一把碰一把,把自己的性意识发泄给别人;我们跳是跳给我们自己,玩的是自己的心跳,乐是乐在内心,乐在我们两个之间,表面动作与你们一致,其实我们的内心还在独处,并没有与你们融合;所以孬舅一边跳一边对我说:「别理他们。」但众人并不这么理解,他们还没有分辨出我们与他们的区别,反倒把这理解成孬舅的忘情与忘我,情绪已经与他们汇合;也对记者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幸灾乐祸,于是广场上一片欢腾。这样的殊途同归,也使我们哭笑不得。群众,真是一个难把握的群体呀。正在这时,广场外「匡」地一声锣响,使广场安静下来。桑巴舞的乐曲,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使正在跳舞的大家有些悻悻然,非常不自然、不好意思地把正挥舞在空中不同位置的胳膊腿放回原处。就好象刚才的跳舞是一场幻觉,是幻觉中的丝竹之声,转眼之间,丝竹之声如同一股轻烟,顺着一条狭窄的信道飞走了,没了;把大家扔在了一片情绪的泥淖中。大家都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都想挣扎,又无挣扎处。我与孬舅屁股下的两只小毛驴,也有些茫然不知所对。其中一只愤愤然说:「这叫什么事呢!」孬舅也想发怒。广场上所有的人都看着孬舅,等待他拿出主意,替我们做主。谁是破坏广场气氛的黑手呢?过去没有暴露,现在关键时候暴露了。暴露是坏事,扫了大家的兴致;但也是好事,早一点暴露,可以早一点捉住它,消除隐患。说不定它的用意并不仅仅在停止跳舞,它还要停止什么呢?孬舅面对聚集到他周围的人,大手已经高高举起,恢复了他礼义与廉耻恢复委员会秘书长的身份。看着孬舅的大手,我浑身也也膨胀了不少,双手向上拥了拥裤腰。他毕竟是俺的舅。接着我又看看众人,眼神告诉大家,马上就有好戏看了。但我接着眼睁睁地看着孬舅高举的大手又软遢遢地落下来。他的眼神,又开始扑朔迷离,像个无依无靠、对眼前的一切都很无奈、只有任世界摆弄的孩子。他的脑袋也蔫了,无力的耷拉在那里。我对孬舅很失望。秘书长怎么能这么当呢?怎么能对世界听之任之呢?虽然你现在的口号是「不行拉块地毯办了你」,但你也不能忘了祖宗的家法。那是什么?「不行挖个坑埋了你」!有人在广场捣乱,为什么不采取措施?我们跳舞正跳在兴头上,难道就这样不跳了吗?就是不管众人,我们自己也在兴头上,难道也让自己憋回去和让我们的小毛驴失望吗?但我接着发现,我对孬舅的着急,也是一种无知,远没有孬舅的蔫巴更加成熟。原来广场上出现了比恢复跳舞更加紧急、让人扫兴、促人蔫巴、处理起来更加棘手的事情。广场上本来是开一个Party,大家在一起乐一乐,也借机使秘书长换一换脑筋,没想到有人利用这次机会,来向秘书长请愿。一支请愿队伍,已经开进了广场,是他们拔掉了我们的扩音器。跳舞是大家的,但请愿对着秘书长一个人,我们成了没事人一大堆。既然是没事,所以我们的视点也不是多么顽固,倒也容易变化,兴趣也容易转移;马上,我们都从过去的泥潭中跳了出来,站在干岸上,看孬舅一个人在泥潭中挣扎。舞我们可以不跳,我们看秘书长如何对付请愿者。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看别人在那里打斗,给自己找个乐子,这不是比跳舞更加让人惬意吗?所以,面对一个广场视点的转换,留下孬舅一个人在那里蔫巴,孬舅也稍有些尴尬。连两只小毛驴,都拋弃了孬舅,与我们站在一起,扬脖子「咴咴」叫了两声,等着瞧孬舅的好看。更加令我们兴奋的是,这群请愿者,竟戴着化装舞会面具;这群请愿者,竟是一帮我和孬舅刚才谈话中提到的人:一帮同性关系者。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因为他们并不化装的旗帜上竟然写着:「我们就是同性关系者」、「同性关系就是好」、「同性关系比异性关系更加符合计划生育政策」、「我们在寻找……」等等。他们要寻找什么?孬舅看到这条标语,比看到他们来向他请愿还感到害怕。他们是在寻找志同道合者吗?他们是在寻找同路人吗?他们是趁此机会,假借请愿,来拉孬舅入伙、让孬舅充当他们的代言人吗?何况这些人的请愿方式,也挺让人恐怖:一群人戴着舞会面具,迈着京剧的小碎步,一声不响地甩着手向前走,走向孬舅。孬舅一边在驴上向后退,一边慌乱地向我和二只毛驴解释:「他们一定搞错了,我不是同性关系者,我有粪兜;我异性还没搞够,我怎么会有同性关系?」孬舅屁股下的毛驴幸灾乐祸地说:「粪兜是我的,能说明你什么问题?你说你不是同性关系者,为什么他们径直走向你,不走向别人?据说同性关系者的目光都不一样!」孬舅狠狠地说:「一定是又有人在搞阴谋!」但在这时,向孬舅请愿的游行队伍突然转了向,不走向孬舅,开始转弯走向演台。孬舅大松一口气,瘫在毛驴身上,边擦头上的汗,边向毛驴说:「看看,我说不是,你还不信,看他们转了向!」毛驴有些丧气:「他们这搞的是什么名堂?」突然一声巨响,又把孬舅和我们吓了一跳,这些同性关系队伍中鼓乐齐鸣,唢吶、洋号、锣、古筝、萨克斯,一齐奏响。大家都埋怨:「这群人是不正常,怎么一惊一咋的?」但接着,大家又对这群人欢呼起来,像刚才欢呼孬舅一样。原来这群人把化装面具摘了下来了,露出了他们的本来面目。他们是谁?都是刚才孬舅与我讲到的那些世界名人:美洲黑歌星呵丝·温布尔、下台政客基挺·米恩、王室公主卡尔·莫勒丽、足球明星巴尔·巴巴、时装大师穿针·引线、无聊文人处处·不顺眼……瞎鹿倒没有来,看来他还没有到那种地步。由于他们人多势众,又打着同性关系的旗号,他们一下就成了这个Party的中心,孬舅倒一下被人遗忘了。孬舅这时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用鞭子抽着毛驴,杂在人群中伸脖子张望。警卫递上来一个望远镜,孬舅兴奋地说:「谢谢,谢谢。」把个警卫兵弄得受宠若惊。过去秘书长哪里说过这个?孬舅在人群中拥来拥去,终于带我拥到了看台前。这时演台上跳封闭现代舞的,已经被轰了下去;换上来这帮同性关系者作表演。女的跟女的在一起,男的跟男的在一起,上下起伏,左右颠倒,头与头在一起,头与脚在一起,作了一些动作。台上嗷嗷乱叫,台下也混乱起来。最后,台上表演的人突然呻吟着启开,把一些表演性的两种液体喷洒到台前拥挤人的脸上。孬舅与我的脸上,也被喷洒上一些。孬舅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用舌头去舔。孬舅还有些不满意,说你那里是女的,怎么我这里倒是男的?我说,看来你确实有同性关系倾向。孬舅哈哈大笑。但是,突然,孬舅脸上的笑容及流动的液体,吃惊地被凝固在脸上。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虚幻,刚才的乐声突然消失,这些世界名人在台上裹在一起,众多的肉体在一起绞,转眼之间成了一股轻烟;就好象这些人的生前身后事一样,刚刚还在红火、闹腾、表演,转眼之间成了一撮尘埃、一股轻烟,不知飘荡到哪里去了;让人没个思想准备。但台上这些名人又与一般人不同,他们终究有些造化,他们的轻烟没有飘散,而是旋转旋转,在烟之上,托出一个新的人来。这人在烟之上,雾之中,雪白的肌肤,娇嫩的大腿,一字步走通世界,大美眼尽收广场;前看如一朵荷花,后看仍如一朵荷花。你道这人是谁?就是世界名模、秘书长夫人、俺孬妗冯·大美眼。她迈动着模特步向我们走来。众人欢声雷动。这下激动起来就没个分寸。广场上刚才所闹的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这种一浪高过一浪的场合,人生能遇到的不多。孬舅早不知被人忘到哪个爪哇国里去了。孬舅看到他媳妇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老人家也没有思想准备;老人家毕竟是苦出身,早年杀猪宰羊,不知贵族间的想法和闹法。老人家傻在那里,任刚才的液体在脸上流。半天才感到自己需要愤怒。他愤怒道:「她怎么能这样!」又愤怒:「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又恨恨地对我说:「我说早起让她跟我一块来广场,她躲在卫生间磨磨蹭蹭,耽误了出发时间,半天她背后给我弄了个这。看我回家怎么收拾她!」这时他屁股下的小毛驴打一个喷嚏笑道:「你吓唬谁呀,哪一回家里闹矛盾,不是你在下边,被人家用高跟鞋摔脑袋?这次你又想找死?」孬舅瞪了小毛驴一眼:「你一个小毛驴,不要把人看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好狗不跟鸡斗,好男不跟女斗,我一切让着她;这次不同,这次可是原则问题,我不能再跟她这么男不男女不女地混下去!」又发誓赌咒地对我说:「你看看,这次我非要让她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回家我不给她捆个猪肚,给她支个老头看瓜,吊到房梁上用柳条抽她,下次见面我给你叫舅!」人家夫妻闹矛盾,我不好在中间掺乎什么。我劝孬舅:「舅,真不行就算了,说起来也只是思想意识问题,回家教育一下就行了,用不着大动干戈!」孬舅越发来了劲,对我捋胳膊卷袖:「不行,你不用劝我,我这人的脾气你知道,越劝越来劲,你就别在中间给我添乱了!她是谁?她是我媳妇。如果你媳妇这么跟一帮同性关系者裹在一起,你能熟视无睹吗?」我答:「不能!」他拍了一下巴掌:「这不结了。何况你只是一个小文人,我是礼义廉耻的秘书长,你想一想彼此的身份,你就知道了!」我惭愧地说:「那是,那是。身份不同,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就不同,你再一次原谅外甥的无知吧!」孬舅:「过去我总纳闷,为什么她在背后诬蔑我,说我有同性关系倾向,今天我才明白,原来她就是一个同性关系者!她如果不是同性关系者,为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一帮同性关系者裹在一起?她想用我的同性关系倾向,去掩盖她的同性关系实质,这就是她的罪恶企图!你看这个女人的心有多毒!」接着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真是胡涂呀,我真是幼稚呀,我怎么能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呢?我整天在电视上号召大家恢复礼义廉耻,现在出现这种局面,不等于拿着自己的手掴自己的脸吗?看看在台子上、在你眼前群魔乱舞的是哪些人?就是你星期六Party晚会上邀请的那些人哪。过去还对他们奉为上宾。你的眼怎么就那么瞎呢?你以为邀请的是朋友,哪知道他们竟是一帮与你不共戴天的敌人呢!敌人在哪里?敌人就在身边;朋友在哪里?朋友却在远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过去我不明白孔子这句话,现在明白了。说不定他老人家,也曾经遇到过一个同性关系者老婆;不然怎么说得那么贴切呢?过去我也恨自己的老婆,却不知恨她什么,现在知道了。可这个由胡涂到明白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过去你孬妗不是这个样子,如果是这个样子我还找她干什么?她除了爱出些风头,与我抢些镜,倒真没发现有这方面倾向。现在看来,都是与这帮貌似朋友的敌人在一起开Party开的。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全是他们把她给带坏了。我整天工作忙,也没顾上管她。这才是花钱买冤枉,赔了夫人又折兵。事到如今,你说我怎么办?」我劝孬舅:「也许俺妗只是跟他们在一起玩玩,并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呢。我建议你先不要定性和苦恼,还是以静制动,坐以待变,韬光养晦,运筹帷幄为好。」但接着,容不得孬舅运筹帷幄,事情的实质已经出来了。因为孬妗在台上转得来劲,突然一声锣响,刚才灭绝的唢吶、洋号、古筝、萨克斯又爆发出来,震耳欲聋,又把孬舅和我们吓了一跳。刚才灭绝的一帮同性关系者,又随着音乐复活在舞台上,围着孬妗拉着手在转。似乎世界上只有他们的存在,没拿演台下拥挤和苦恼的我们当回事。他们的自在、自我、自由、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忘情做法,也够潇洒和让人神往的。好象世界就永远是他们的天下了,就永远没有一个烟飞灰灭了。接着,黑歌星呵丝·温布尔向孬妗做了几个同性关系动作,孬妗一边走着模特步,一边热烈地响应着。孬舅拍着巴掌埋怨我:「看看,看看,你还说事情不能定性,这不是心理脆弱和自欺欺人是什么?怎么不能定性?台上这些动作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如果现在再不采取行动,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时机一次次丧失,将来出了大事你负得起责任吗?你一次次护着她,到底什么用意,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孬舅在那里咆哮、暴跳如雷,将两只拳头舞到我的面前。我输了理,只好红着脸不发言。俺舅撇下我,径直问他身后的警卫:「你们都看到了?」他的一帮卫兵齐刷刷地答:「看到了!」孬舅问:「他们象话吗?」卫兵:「不象话!」孬舅:「他们过份吗?」卫兵:「过份!」孬舅问一个独龙眼卫兵:「他们怎么过份?」独龙眼红头涨脸地回答:我们连正经的男女关系还没搞过,他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让我们怎么活?」「好!」孬舅兴奋得满脸通红。又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众卫兵:「灭了他们得了!」「好!」孬舅激动地作着战前动员:既然大家认识这么统一,那就赶紧回去准备杴、铁锹、绳子和推土机!」我急忙问:「准备这些干什么?」孬舅答:「我已经准备把日常的口号恢复回来!」我:「恢复成什么?」孬舅:「『不行挖个坑埋了你!』」众卫兵:「对,不行挖个坑埋了你!」众卫兵喊声震天,把我吓得差一点从毛驴上翻下来。一场悲剧,就要这样产生了。台上正在表演的人,肯定将不久于人世了。活蹦乱跳的一帮狗男狗女,马上就要成为一撮尘埃,与大地共生存了。前卫和先锋,现代和后现代,看来没有孬舅的加入,肯定是脆弱不堪一击的。孬舅的卫兵,已经开始向后转齐步走;孬舅的眉目,已经恢复出过去的英气;孬舅身上流动的血液,已经恢复出往日的血性。我立即抽身到矛盾之外,又成了没事人一个,就等着从舞场转到刑场,去看新的热闹,去看这些正在台上表演的时代宠儿们人头落地。想着他们过去人前人后风光,现在马上要狗刨似地求人饶命,我心中不禁产生一丝快意。可见世界上没有铁打的江山,没有开不败的花朵,没有吃不尽的宴席和没有不过时的现代与后现代。你们赤身裸体管什么用呢?世界上又有好看的了。但就在世界要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候,世界又发生了犹豫;由于这一点犹豫,世界又照着固有的轨道滑行下去。因为,就在孬舅带我们要去埋人的时候,演台上突然又打出一群标语。这些标语,又使孬舅傻了眼和犯了难。刚才像打足气的皮球,现在又针扎似地撒了气和瘪了囊。这些标语都贴在孬妗他们的光身子上。这些标语公开了他们的内心主张。这些标语和他们刚才的大胆动作正相反,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和语气。他们只是公开了他们的现在和他们设想的将来,他们的最低目标和最高纲领。他们的动作是温和的,这就使孬舅的激烈行动,失去了借口、由头和基础。孬舅还是比他们晚了一步。标语上写着:这里是中空的世界富裕是万恶之源我们要结束这种富裕、空洞、无聊的生活我们要寻找艰苦男男女女有什么意思我们要证明我们自身我们的拒绝是双重的我们的家园在哪里……男女们在台上走来走去,标语交相辉映,令孬舅和我们目不暇接。但这还不是使孬舅最感棘手的。使孬舅最感棘手的,是他们在这些标语之上,又打出一条新的标语。标语上写着:我们要与秘书长对话这使孬舅彻底抓了瞎。因为孬舅平生最讨厌的一件事情,就是世界上有人要与他对话。世界上人这么多,民族不同,肤色不同,高矮不同,胖瘦不同,见解不同,唾液、血液与其它各种液均不同,相互之间还需要什么对话吗?甲与乙,乙与丙,男与女,非同性关系者与同性关系者,相互都需要沟通吗?如果大家都沟通了,理解了,相互之间不存在误会、冲突、烦恼、令人扼腕和一波三折的悲剧,世界不成千篇一律了吗?那还有什么意思、有什么奔头和有什么好戏可看了呢?文人墨客岂不都要失业了吗?从孬舅的出身看,杀猪宰羊,与人对话也不是他的强项。有时从电视上看他接见外宾,裤子扣都忘了扣上。看见「对话」二字,就使他老人家头皮发麻;而冯·大美眼领一帮人,就要与孬舅对话。不是长期与孬舅生活在一起的人,出不来这损招。孬舅一边擦头上的汗,一边拍打着驴屁股说:「我大意了,我大意了,我当初不该找冯·大美眼,我应该在家乡选美。如果不是冯·大美眼,这一帮丫挺的怎么知道我的痛处?怎么想得起与我对话?事到如今,我也是有苦难言。人们哪,记住我这个教训吧!」孬舅在那里捶胸顿足,后悔不叠。但他对过去的后悔一点无助于现在事态的解决。现在的事态仍在那里发展、蔓延、渐渐地向你淹没过来。冯·大美眼们一点不顾孬舅在那里的窘态、变态和慌乱,一帮人已经从演台上神态自若地用模特步款款走下来,高举着请愿和对话的标语,向孬舅挺进,向孬舅要他们的家园。情况这么紧急,秘书班子也没在身边,连个发言稿都没准备,你让孬舅如何与他们对话?话对错了谁负责任?如果他们真与世界捣乱,暴动、暗杀、成立颠覆委员会组织,孬舅真有办法对付他们,不行真挖个坑埋了他们;他们不搞这个,避开了孬舅应付自如、游刃有余地处理事情的办法和体系,他们搞同性关系,他们搞对话。这就让孬舅犯了难。黄鼠狼吃刺猬,无处下嘴;刘老孬遇同性关系,话如何对?慌乱之中,孬舅实在找不到求助之人,只好把我当作救命稻草,也顾不得面子了,一边擦头上的汗,一边拍小毛驴向后退,躲避着冯·大美眼们的对话队伍,一边低声下气向我求教:「你说该怎么办?好歹想个法子,救救你舅。」不是我自我吹嘘,一到这种关键时候,我的英雄本色就显露出来了。我虽然是孬舅的外甥,但在这一点上与他截然不同。他是小事清楚,一遇大事就胡涂;我是小事胡涂,一遇大事,头脑就唰唰地清楚了,处事不惊,临危不乱。须知,当年我是跟过曹丞相的,什么大事没见过?面对对话,面对草鸡的老孬,面对他向我伸出的求救之手,我一点没有慌乱,一把接过了他那冰凉的小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救出了灭顶之灾。我问他:「你想与他们对话吗?」孬舅慌乱地摇头:「不想,宁死也不想。」我:「知道与他们对些什么吗?」孬舅:「不知道。」我:「能给他们找到家园吗?」孬舅:「不知道。」我:「既然一切都不能和不知道,那就当机立断,不与他们对话!」孬舅:「这个决定我会做,只是如何摆脱他们,不与他们坐在一起,让我犯难。他们一步步向我走,我如果当着众人狼狈逃蹿,Party上这么多人,也让人家笑话。」我指点他:「你忘了俺姥爷的话了?『这事我知道了,我带回去研究研究。』你就这么给他们说。然后你可以堂而皇之地离去,又把他们尴在了这里。至于回去你研究不研究,研究多长时间,不全在你了?社会舆论也照顾了,事情似乎是接受了,又等于一切没有解决;被动变为主动,把皮球又给他们踢回去,你说这计妙不妙?」孬舅恍然大悟,听得两眼发光。他「彭」地打了我一拳:「好小子,有你的。你的意思,是让我白涮他们一道。对不对?」这时我有些看不起孬舅,皱着眉说:「你不要这么说嘛,事情可以这么做,但不要这么说!」孬舅又恍然大悟,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对对,在这个问题上,你还是比我成熟。我听你的,就这么对付他们丫挺的。」事情有了解决办法,孬舅浑身轻松了,满面放光,骑在驴上,甩着一串钥匙链,在那里看冯·大美眼他们怎样迈着模特步向他一步步走来。我在孬舅旁边,将驴头向前跨了一步,与孬舅的驴平行──因为我献计有功,孬舅也没批评我的僭越。我的驴兴高采烈。果然,待冯·大美眼一帮人对话到孬舅面前,还没有等他们开口,孬舅就用刚才的一番话对付他们。虽然孬舅有些性急,但还是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所有扭动的美妙的身躯,都僵在那里。闹了半天,一句话就这么结束了,就被他带回去研究了?我们是为研究而来?滔滔洪水而来,一句话就成了闸门?话还没对,话就结束了?我们为之奋斗的口号、理想、灿烂的晚霞和血红的朝日,一切还算不算数了?刚才台上独特的演出和为这场演出所做的辛勤的幕后准备,霎时间就付之东流了?愤怒、感叹、窝囊、不平,所有的情绪都堵在了心头,但一个个都干张嘴说不出话。连孬妗冯·大美眼都不例外。这些同性关系者虽然都是世界名人,但他们大部分毕竟是西方人,他们哪里知道我们中国的哲学?看着他们的窘态,孬舅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然后扭转驴头,扬长而去。边走还边唱着李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广场上一片叫好。连平时看不起孬舅的小毛驴,这时也连连点头,说:「不错,这次处理得不错。」孬舅走后,我就成了中心。记者们纷纷拥过来,开始向我提问题。我在麦克风前面,神态自若,忙而不乱。记者们个个高举着手,献媚地希望我能用指头点着他,由他提问。我心中自有安排,没理这些孙子,只是捡那妖艳的狐狸一样的女记者,挑了几个,作为今后发展的铺垫。我座下的小草驴,到底在恢复礼义与廉耻委员会呆过,这时也显示出大家风度;得意它倒有些得意,但不形于色,只是翘着两片嘴唇往天上翻。狐狸精:「小刘儿,刚才秘书长走之前,你们两人曾咬了半天耳朵,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当然不能上她的当,镇定自若地答:「我们亲人之间的谈话,没有必要告诉外人。」广场上一片「嗡嗡」声和笑声。另一个狐狸精:「同性关系者们提出要寻找家园,秘书长说要研究研究;那么在没有研究出结果之前,他具体的态度是什么?你对这事有什么评论?」我一笑。我知道她的陷进在哪里。这能难住我吗?我灵机一动,又想起了姥爷另一句话,我答:「不支持,不表态,以静观动,以观后效。」广场上又是一阵「嗡嗡」。一些围观的群众见我答得好,把记者提出的难题又扔了回去,不禁稀稀拉拉鼓起了掌。我座下的小草驴也由衷地说:「多么好的新闻发言人哪,可惜从事了文学。」小草驴这么一说,我也感到自己有些怀才不遇。日常从事的工作,也马上显得有些小题大作,大材小用。人一有情绪,就容易假公济私,在接着回答一位狐狸精的问题时,我就不由自主地塞进去一些私货。狐狸精问:「刚才秘书长走之前,还在驴上朗诵了李白两句诗,这是什么意思?说这话之前,是跟什么情绪联系着?本来孬舅朗诵这诗,是他老人家百年不遇的灵机一动,但我现在移花接木地说:「那是因为秘书长在朗诵李诗之前,跟我说起了两本小说。小说与诗,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记者们都抄着笔记本纷纷问:「两本什么小说?」我不慌不忙地说:「一本叫《乌鸦的流传》,一本叫《大狗的眼睛》。」广场上一片「嗡嗡」声。一些参加Party的秃头书商,赶紧撒腿往广场外跑,去印厂加印我的这两本书。第二天,大小报纸都在炒秘书长和我这两本书。我这两本书,也立即覆盖了街头的大小书摊。书摊上版本不一,据说有许多盗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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