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村长的谋杀(7) 故乡天下黄花 刘震云
分类:小说

半个月过去,大年初二串亲戚,小老婆她爹突然出现了。小老婆她爹叫锅三,后脑勺绑着一根小辫。过去他是孙家的佃户,现在是镇上一个饭铺的铺主。他来到孙家,先将小毛驴拴到门外一棵槐树上,从驴鞍上卸下一个小吊袋,小吊袋里装着十几个烧饼;他抄着烧饼往里走,迎面碰上孙毛旦。孙毛旦戴着墨镜,手抄一根马鞭,正要骑马去串亲。他见到锅三,倒先吃一惊,用身子堵住他:"咦,这不是锅三吗?"锅三就怕孙毛旦。过去他给孙家当佃户时,孙毛旦到他家去收租,一马鞭下去,就抽死一只正跑的鸡。他双手垂下说:"少东家!"孙毛旦问:"听说你现在开饭铺,卖面条还是卖烧饼?"锅三答:"卖面条,也卖烧饼。"孙毛旦问:"面条多少钱一碗?"锅三答:"面条二百块一碗。"孙毛旦问:"烧饼呢?"锅三答:"烧饼一百五一个。"孙毛旦说:"不错不错,卖面条还卖烧饼,是个人物了,要不你架子大,今天你干什么来了?"锅三答:"我来看看老掌柜!"孙毛旦用马鞭指着他:"早干什么去了,我哥死时,你连个面都不照,藏到哪个鳖窝里去了?要不是我叔拦我,我早开导你去了!你等着吧,哪天我带几个人去吃面条,叫你发一笔大财!"说完,蹬鞍上马,走了。锅三吓出一身汗,用袄袖去擦。接着抄烧饼往里走,被伙计领到正房,老掌柜孙老元对他还客气,让烟让水,这才缓过劲儿来。锅三今年五十岁。过去他给孙家当佃户时,每到秋季,常到东家来送个瓜枣,有时还帮东家扬场。前年秋天,他把女儿锅小巧也带来了,让她给东家摘棉花。锅三虽然鼻涕流水的,女儿却出落得漂亮。棉花摘着摘着,就被少东家孙殿元看上了,要收她做小。锅三回家商量,一家人高兴得什么似的。锅小巧听说要到东家去,这不一下跳到福窝里了?一夜没有睡着,锅三娘儿们也很高兴,锅三不住地对娘儿们说:"我说让小巧去摘棉花,你还不让去,看去值了不是!"锅小巧说:"爹,出嫁那天,你得给我打个镯子!"锅三说:"给你打个镯子!到那以后,人家是大户人家,不能像在咱家,要知老知少,不能乱吐唾沫!"锅小巧有乱吐唾沫的毛病。锅小巧嫁过来以后,多方面与少东家配合得不错,少东家孙殿元很喜欢她,夜夜在她房里。后来知道她有乱吐唾沫的习惯,也不怪她,倒说:"吐,你吐,吐完扫扫不就完了!"锅小巧就放心在家吐唾沫。两年之中,除了挨过大老婆几回打,被拧过一回屁股,其余时间锅小巧都兴高采烈的。锅三也跟着沾光。先是少东家派车帮他拉盐,后来又帮他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铺。一家几口,也能吃上净米白面。春节锅小巧去串亲,锅三还给锅小巧买了一只烧鸡,倒是锅小巧说:"烧鸡有啥稀罕的?还不如给我买碗凉皮呢。"锅三就给锅小巧又去买了一碗凉皮。少东家突然被人勒死,锅小巧锅三都哭了。锅三杀了一腔羊,准备到孙家好好祭奠祭奠。锅小巧也准备扑到孙殿元身上哭,披麻带孝守灵,送棺材到坟上。但孙家的伙夫老得不让她这么做。在孙家院子里,锅小巧与伙夫老得处得不错。有一回老得从厨上偷了一块肉,放到裤腰里准备往家拿,被喂牲口的老冯发现了。老冯告发后,孙毛旦就把老得吊起来,准备打一顿鞭子,开除他回家。锅小巧在孙殿元跟前说了几句好话,老得就没有挨打,只扣了他半年工钱,也没有开除他。从此老得对锅小巧十分感激。锅小巧到厨房去,老得常给她切牛肉吃,孙殿元死的那天,锅小巧正准备在屋里换孝衣,老得把她叫到厨房说:"少奶奶,现在少东家死了,你准备怎么办?"锅小巧哭着说:"人都死了,我还能怎么办?我要到窑里去哭他,给他守灵,送他到坟上!"老得说:"少奶奶,依我说,你哭哭可以,但灵就别守了,坟也别送了,赶紧收拾收拾包袱回家吧!"锅小巧说:"老得,少东家死了,我怎么能回家!"老得说:"这话本来不该我说,可当初多亏少奶奶救我,我才给你说。按咱们这儿的风俗,主家一死,你要守灵,送他上坟,就证明你要守寡。少奶奶,这寡咱可守不得!"锅小巧说:"少东家对我恁好,我怎么不为他守寡?按你说的,是让人骂我。你再这么说,我就对老掌柜说去!"老得急得拍手:"你看,你看,我知道你就不信我的话。少奶奶,我不是说你守不住寡,可你想一想,少东家一死,你守寡是在哪里守寡?是在孙家。孙家以后谁当家?大老婆当家!儿子是人家的儿子,你一个老二,大老婆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以后只等着跟人家过日子了!有少东家在,她还敢拧你的屁股,没了少东家,她不把你给吃了!别的咱不知道,没看过戏?皇帝佬一死,正宫就把妃子的胳膊腿给剁了!你还想守灵送坟,你赶紧回娘家吧,你等着人家剁你的胳膊腿吗?"老得这么一说,锅小巧害怕了。大老婆的厉害她知道。剁不剁胳膊腿她不知道,拧她打她的滋味她尝过。一次大老婆拧过她还说:"别以为靠上硬主儿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用烙铁把你的×烙熟它!"可锅小巧又说:"我不怕,还有老掌柜呢!"老得拍着巴掌说:"说你胡涂,你真是胡涂,老掌柜五十多的人了,还能活几天?早晚是人家的天下,你快收拾包袱回家吧!"锅小巧越听越怕,就照老得说的,只到土窑里看了孙村长一眼,就赶紧跑回来收拾包袱回了娘家。回到娘家,给娘一说,大家都唉声叹气一阵,就让女儿住下。孙村长出殡那天,锅三还准备带着羊肉去祭奠,锅三老婆说:"不祭他个龟孙也罢,人都死了,还祭他干什么!让他家剁俺闺女的胳膊腿吗?"于是就没有来祭。可孙家哪里知道这些?当时孙毛旦还要带人去开导他呢。刚才见面,又要到他家饭铺去吃面条。锅三吓出一身汗。真是和大户人家不要结亲。倒是老掌柜孙老元态度依然温和,让锅三松了一口气。老掌柜吸着水烟说:"亲家这一阵可忙?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一说"好长时间没见到",锅三又吓了一跳,老掌柜也记着那档子事呢。人家叫一句"亲家",可锅三哪里敢以"亲家"自居,忙站起来答话说:"忙什么忙,小门小户,忙也就是瞎忙。现在刚过罢年,我烤了一炉烧饼,给掌柜送来尝尝鲜!"孙老元说:"烧饼倒是爱吃,可现在老了,嚼不动了!"等倒茶的伙计出来,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锅三又朝前靠靠小声说:"老掌柜,今天我不是给你送烧饼来了!"孙老元睁开眼睛:"那你干什么来了?"锅三说:"老掌柜,我来向你报信,我知道是谁害死了少东家!""啊!"孙老元"霍"地站了起来,逼到锅三跟前:"你知道谁害死了殿元?"锅三说:"我知道!"孙老元问:"是谁?"锅三说:"是一个外路枪手!"孙老元说:"外路枪手?我家没得罪外路人哪!该不是那帮外路土匪吧?"锅三说:"不是土匪,是单个的,一个很高很高的大个,一脸疙瘩!"孙老元问:"你怎么知道的?"锅三说:"我也是碰巧遇上。那天晚上,我刚要上店门,来了一个外路人,让给他炒菜打酒喝。我让娘儿们给他炒菜,就到后边喂牲口去了。过了两个时辰,外边吵嚷起来。我赶忙披衣服到前面,原来那外路人喝醉了,在拍着桌子骂人。你知道他骂什么?他说马村的主家真不象话,一条人命,只给了三十块大洋,我不跟他拉倒……骂了一阵,忽然不骂了,推开店门走了。当时我没在意,可过后一想,马村的人命,这不是指少东家吗?你村最近又没有死什么人!我左思右想不对,得来向你报信。当初少东家在世时,对我没少照应……"孙老元打断他的话:"那个大个儿呢?"锅三拍着手说:"走了,当时我也没留意,让他走了!"孙老元叹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孙老元又问:"你没听到他说,是谁雇的他?"锅三说:"没听到他说,只说是马村的主家,马村不就是你们村吗?老掌柜,我在你村可是不熟!"孙老元摆摆手,不让锅三说话,自己坐在椅子上想。想了半天,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他一拍桌子不要紧,桌上的茶碗全翻了,茶汤流了一地。桌子上还卧着一个正在睡觉的老猫,老猫醒来,乍起毛要发怒,但看见孙老元也在发怒,它就不怒了,悄没声溜下桌子,跑了。锅三问:"老掌柜,你想起来了?"孙老元说:"必定是他!必定是他!"锅三问:"是谁个王八蛋,敢害死少东家?"这时孙老元又坐在了椅子上,吸上了水烟。吸了半天,说:"亲家,这事就到这里吧!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咱们都别想它了!出了这个门,你就当没说过这话!"锅三不明白孙老元的意思,但看着孙老元的脸色很可怕,也只好点点头。可锅三又说:"毛旦少东家还想找我的事呢,说哪天去吃面条。他那个脾气,老掌柜你得劝劝他!"孙老元说:"好,我劝劝他。"吃过午饭,锅三就骑着毛驴回去。晚上,孙毛旦也骑马串亲回来。进正房给叔叔请安,看到孙老元在屋里正来回走,就提着马鞭站在屋门外没进去。等到孙老元看到他,孙老元停住脚步说:"好,毛旦你回来了,毛旦你回来了,你小子是有种的人吗?"孙毛旦不明白孙老元的意思,眨着眼问:"叔,你怎么了?"孙老元拍着巴掌说:"毛旦毛旦,杀死殿元的人找到了!"孙毛旦"霍"地进屋:"找到了?是谁个王八蛋?告诉我,我带几个人去宰了了,我×他个活妈!"孙老元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就是这一套!"接着又说:"你知道是谁吗?就是咱村的!"孙毛旦问:"咱村的,咱村谁?"孙老元说:"记得那天殿元停尸在地,谁抬着黑食子来给他吊孝啦?原来是他,他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早就知道里头藏着仇,可没想到他下如此毒手!"孙毛旦问:"是李老喜?怎么会是他?"孙老元瞪了孙毛旦一眼:"还不都因为你们。去年他村长下台,我劝过你们,不要接他的村长,你们不听,你们非要当人物头,看看,当出人命了不是!从古到今,这人物头是好当的?"孙毛旦说:"我带几个人去把他吊起来!"孙老元说:"你就会吊人,人家户头不比你大?人家家丁不比你多?人家狼狗喂得比你少?你去吊吧,你有本事你去吊吧!"孙毛旦想起李家大院,也不由泄了气,不住地用马鞭抽着自己的裤腿:"我×他活妈,我×他活妈!"

李老喜已经在女儿家听了两天戏。头一天听的是《秦雪梅吊孝》,第二天听的是《王宝钏守寒窑》。但他不懂戏文,也就是坐到椅子上听。听来听去,没听出个什么意思。亲家老关在旁边陪他,一会说"玻璃脆出来了",一会儿说"玻璃脆出来了",他也没听出玻璃脆唱得好到哪里去。这次亲家对他不错,专门宰了一只羊,杀了几只鸡。虽然马村不算大,但李老喜大小也是个村长,看戏往前边放椅子,众人都让,都说:"马村村长来了,马村村长来了。"牛市屯屯长姓牛,坐在戏台下最前排,这天扭头发现了他,也笑着向他拱手:"哟,李村长来了,给敝屯增光!"李老喜也笑着拱手:"屯长客气了。哪天有空,到小村去玩玩。"牛屯长说:"一定去,一定去。台上打板了,咱们先看戏!"戏一散,亲家老关就关心地问他:"怎么样亲家,戏唱得怎么样?"李老喜说:"不错,唱得不错。就是这戏老哭哭啼啼的,让人败兴!"老关说:"那是唱戏,唱戏哪有不哭的?玻璃脆最拿手的,就是唱苦戏!"女儿外孙对他也不错,看戏坐在他身后,给他递瓜子嗑。这天戏还没开锣,外孙缠他:"姥爷,你不是说给我买梨糕吗?"李老喜突然想起笑着说:"姥爷倒把这事给忘了!"就从口袋摸出一块光洋,递给外孙让他买。亲家在一旁看到,喝斥孙子:"在家怎么给你说的!又让你姥爷破费!"李老喜笑说:"小孩子家,何必说他!"看完戏,回到家,已是三星偏西。亲家还要让家人烫壶酒,与他共饮,然后才安歇。照顾如此周到,倒让李老喜过意不去。人家到自己家来过几次,半夜哪让喝过酒?于是不安地说:"亲家,我这一来听戏不要紧,把你打扰得不轻!"亲家老关说:"亲家,你说到哪里去了?知你当着村长,平时公务繁忙,请都请不到,这次请来了,还什么打扰不打扰!"李老喜只好安心听戏。只有一件不好,李老喜初到这里,有些水土不服,头一天晚上,半夜就起来拉了两回肚子。第二天一早儿女来送洗脸水,李老喜说:"妮儿,戏我也听了一场了,家里还有事,让我今天回去吧!"女儿不放,问:"爹,你住在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李老喜也不好对女儿说自己跑肚子,只好说:"怎么不合适,看到你婆家忙前忙后,我心里不过意!"女儿说:"这有什么不过意,那年他家开油坊,还借过咱家十石米呢!"李老喜倒笑了:"还是从小的脾气,说话不懂事!在人家老人面前,可不许这么说话!"于是就安心住下。如果李老喜第二天果真回去,也就躲过了杀身之祸;他被亲家和女儿留下,就该他倒霉。第二天晚上,他正由亲家陪着听"泪洒相思地",许布袋和老马老得三个,已经骑着马上路了。直到来时,马夫老冯、伙夫老得并不知道来干什么。孙老元只交代他们,跟干儿许布袋去借件东西。老冯、老得自从吃了孙老元的核豆,一心想给老掌柜办事,现在听说事情来了,都很高兴。但听说事情是夜里不是白天,又有些纳闷,说:"老掌柜,借什么东西,白天不去借,还得趁着晚上!"孙毛旦在一旁说:"白天怕人家家里没人,夜里去才找得着。"老冯老得一听也有道理,又问孙毛旦:"少东家,到底是借什么,得去三个人?"孙毛旦说:"去三个人,证明借的东西不轻,得三个人才抬得动,路上布袋告诉你们!"到了夜里,老冯老得就跟许布袋骑马出了村。临行时,老掌柜又把许布袋拉到旁边交代:"没机会就不干,也不要出了事情!"许布袋说:"干爹,放心去睡觉吧!"三个人出了村。一开始大家不说话,等出了村,上了路,打马跑开,三个人才开始说话。老得说:"老冯,夜里没骑马走过路,谁知比白天出路!"老冯说:"可不!我那年赶马车拉豆饼,一夜走了一百二,放到白天,把马打死也走不脱!"老得又说:"这借个东西,老掌柜憋了半年!"老冯说:"也不知借个什么!"老得问许布袋:"少东家,咱们去哪村借东西?"许布袋:"去牛市屯!"老冯说:"借个啥,用得着三个人?"许布袋说:"借个人头!"老得笑了:"少东家就会说笑话,黑更半夜,借什么人头!借谁的人头?"许布袋说:"借李老喜的,他把殿元给勒死了,咱们今天去杀了他!"老冯老得都严肃了:"真的?"许布袋"嗖"地从后背衣裳里抽出那把杀猪刀:"看这把刀!"一说看刀不要紧,老冯老得吓了一跳,老得当时吓得软瘫了,"咕咚"一声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许布袋和老冯都停住马,起来拉他,他瘫在地上不起来,说:"老掌柜也不说清楚,光说借东西,谁知是借人头!吓死我了,我是不敢去了,我没杀过人,我不杀人!许布袋上去抽了他一马鞭:"起来!不是让你去杀人,杀人的是我,让你们俩在村外牵马等我!"老得说:"牵马我也不去,我一步动不得了,要去你们俩去,我要回去!"许布袋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先杀了你!"说着真用刀去砍他。吓得老得一骨碌爬起来:"你别杀,我去,我去!"三个人又骑马走。老得几次又想从马上瘫下来,但看着许布袋手中的刀,抱着鞍在马上哆嗦。这时老冯说:"少东家,看老得这样子,是真难去杀人。"许布袋说:"要搁我在队伍上脾气,早把他枪毙了!杀人我一个人去,你俩在村外牵马!"老冯赶紧说:"好,好,我们在村外牵马!"到了牛市屯村外,许布袋果真让三人下马,把自己马的缰绳交给老冯:"你俩牵马到麦棵里等着,我进去杀他!"老冯老得慌忙说:"好,好,我们在麦棵里等着!"许布袋又往老得脸上亮了亮刀,转身一溜小跑就不见了。吓得老得又瘫在地上,说:"老冯,老掌柜说让借东西,谁知是借人头,吓死我了!知道这,说啥我也不来了!"老冯这时倒英勇了,说:"原来少东家是让李老喜勒死的,那李老喜也该杀!老掌柜也没有让咱去杀人,就让在村外牵牵马,杀人用的是人家干儿,我看老掌柜够仗义的!"老得说:"我也知道仗义,只是头一回干这事情,当不住腿的家!"说着,两人牵马隐到了麦棵里。到麦棵里等了一会,老得又问:"不知要等多长时候?"老冯挺内行地说:"杀人倒快,就是找人慢。等着吧,反正布袋不回来,咱不能回去,不然见老掌柜怎么说?"老得说:"愿他杀得快些吧!"老冯、老得说话时间,许布袋已经到了牛市屯的戏台前。戏台上吊着两盏汽灯,亮得晃眼。这时玻璃脆正唱到小寡妇哭丈夫,戏台下许多人都哭了。许布袋把刀藏好,也挤在人群中听,顺便还在小摊上买了十几个梨糕糖。听了一会戏,吃了两个梨糕糖,将坐在前边的李老喜给瞄上了。既然瞄上了,许布袋就不再着急,安心听戏。等戏散场,大家呼喊着搬凳子回家,许布袋就远远跟上了李老喜和他的亲家。李老喜和亲家走在前边,女儿抱着睡熟的孩子走在后边,再后边是搬凳子的两个伙计。等一干人回到家,许布袋也绕道上了他家的瓦屋顶。许布袋伏在瓦屋顶上,以为他家很快就灭灯睡觉,可以动手了,谁知李老喜亲家老关又在正房摆上了酒,和李老喜喝了起来。看着窗户纸上透出的两个对饮的人影,许布袋生了气:"本来不想杀他,谁知他还喝酒,这下得杀了他!"好在两人喝的时间不长,伙计提个灯笼,就把李老喜送到了后院安歇。许布袋也从瓦房上沿到后院。原以为这下安生了,谁知道李老喜睡下也不安生,屋里的灯一会灭了,一会又亮了,他一会睡下,一会又起来了。原来李老喜又跑肚子,睡下一会,就得起床到屋外厕所去解手。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把许布袋气得直吐唾沫,骂道:"今天算是倒霉,看他那个磨蹭劲儿!"好不容易李老喜睡下了。屋里不再亮灯。许布袋拍了一下巴掌:"你也会老实!"就顺着房墙下去。谁知屋后有个狗窝,一个狼狗"忽"地一声扑了上来,把许布袋吓了一跳。许布袋正有气没地方出,一把攥住扑过来的狗脖子,生生地把个大狼狗给攥死了。大狼狗一声没吭,先是腿乱踢蹬,渐渐身子就变成了烂泥。许布袋把狼狗扔掉,绕到房前,到李老喜睡的房子,便去拨门。谁知刚一拨,门就开了,原来是虚掩着的。许布袋心想:"他倒胆子大,睡觉不插门。"进屋以后,悄悄摸到床前,从后衣裳里抽出杀猪刀,估摸出睡觉人头的地方,一刀就下去了。谁知一刀砍了个空,把个枕头给砍烂了,床上也没动静。许布袋吓了一跳,张眼往床上看,床是空的,只有翻起的一团被窝。原来在许布袋和狼狗搏斗时,李老喜刚睡着又拉肚子,这次来得比较急,灯也没点就提着裤子出去了。许布袋只好蹲在床脚下等,心里说:"原想等他睡着送他走,他也不知疼,谁知他没这福气,还得醒着杀!"心里正说着,门响了,李老喜提着裤子走了进来。许布袋不再等待,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李老喜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突然见有人影黑乎乎扑上来,知道不妙,扭身就往外跳,跳出屋就跑。可他一时着急,吓得也忘了喊。许布袋见他跑了,心里也着了急,端着刀子就追。李老喜跑到院子没处躲,就一头钻进了磨房磨道里。许布袋也跟到磨道里。两人在磨道里转了两圈,人还没杀上。这时老关的马夫后半夜起来喂马,听到磨房有动静,就过来喊:"谁?"听到有人声,李老喜才想起自己也有嘴,便大声嚷嚷:"快来人吧,快来人吧,有人杀我!"说完,一头栽倒在磨道里。马夫吓了一跳,接着在院子里乱跳:"东家,快起来吧,我是不管了,有人杀李村长!"他这么一喊,各屋纷纷亮了灯,人们提着裤子跑出来。许布袋见事不妙,只好收起刀,趁乱又攀上瓦屋顶跑了。老冯、老得仍在麦棵里等着,看看东方发白,天都快亮了,两人不禁有些着急。老得说:"布袋怎么还不来?说话天都亮了,天一亮,咱们还牵着马藏在麦棵里,被人看到算什么!"老冯说:"再等一等吧,杀个人哪那么容易!"正说着,许布袋来了,跑得气咻咻地。跑到跟前,跨上马就跑。老冯、老得也急忙上马跟他跑。等跑出五六里路,三匹马才渐渐慢下来。这时老得问:"怎么样布袋,把李老喜杀了吗?"许布袋也不言声,又打起马。老冯悄悄对老得说:"看他不言声,肯定是杀了!"这样到了孙家。孙老元孙毛旦一夜没睡,都在等着,见他们回来,忙将他们引到正房。孙老元急忙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把我急坏了,怎么样布袋,得手了吗?"这时许布袋已经镇静下来,先喝了一瓢水,然后说:"干爹,这次不顺,李老喜光拉肚子,一夜没睡,没个下手处。后来好不容易把他挤到磨道里,谁知又惊起了人,我只好跑了!"孙老元孙毛旦吃了一惊。老冯老得也吃了一惊。孙老元问:"这么说他没死?"许布袋说:"没杀到他,他还活着!等明天晚上吧!"孙老元摇头叹息:"你呀布袋,错失良机,错失良机。你今天没杀到他,他明天晚上还能在那等着你吗?"等许布袋、老冯、老得下去歇息,孙老元在屋里急得来回转圈,拍着巴掌对孙毛旦说:"我说布袋有些冒失,看冒失不冒失。这么好的机会,让他错过了!唉,也是命该如此,老喜不该死!"孙毛旦说:"当初还不如让我去!"这样焦急到天明,突然马夫老冯又回来了,进屋就叫:"老掌柜,老掌柜,我报告你一个喜信!"孙老元说:"这时还有什么喜信!"老冯说:"我听街上人说,李老喜死了!"孙老元孙毛旦吃了一惊:"什么,他死了,不是布袋没杀着他吗?"老冯说:"布袋是没杀着他,但把他挤到磨道里转了两圈,把他给吓死了!刚才有人见李文闹李文武急急忙忙去牛市屯奔丧呢!"孙老元一听这话,"扑通"一声心放回了肚里,接着又趴到地上磕了一个响头:"老天,这就不怪我了,他命该如此,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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