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蛰龙 齐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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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金沙网站多少,髻玉不出房门已有整整三天了! 余凤娘不知道内情,只当髻玉身体不舒服才不愿意下楼,所以每天都细心体贴地准备好饭菜送去给她吃。 到了第三天,髻玉仍把自己锁在屋内不肯出来,余凤娘感到事有蹊跷,忍不住在送饭菜时,关心地问了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倚在门边的髻玉双眼红肿疲惫,显得空洞无神,她慢慢摇了摇头,默默接过余凤娘送来的饭菜,一声不吭地把门关上。 髻玉失神落魄的模样让余凤娘开始焦急紧张了,她急奔下楼,抓着杜之禹问道:“髻玉的样子不太对劲,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她?” “她病了吗?”杜之禹着急地问。 “任我怎么问,她一句话也不肯说,像掉了魂似的。” “或许她没病,只是担心她的未婚夫为什么还不来接她吧!” 杜之禹喃喃地说着,叹了口气,扛起画箱便走了出去。 余凤娘愣了愣,如果杜之禹说对了,那么她还真希望髻玉的未婚夫永远都不要出现得好! 傍晚过后,余凤娘惊愕地看见髻玉走下楼来,她迎上去,柔声地问:“髻玉,感觉好些了吗?” 髻玉勉强笑了笑,脸色仍然苍白。 “我没事,很好!” 她简单答了句,便回头帮忙招呼客人。 杜之禹背着画箱回来,一进门看见髻玉,便对她温柔地笑了笑,在他之后跟进来一个男人,髻玉还以为是客人上门,正待上前招呼,却赫然间怔住了! 髻玉万万没有想到走进来的男人居然会是蛰龙,甚至没有想到他会选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在她眼前出现! 蛰龙雄伟傲岸地立在众人面前,目光冷峻地望向髻玉,闹烘烘的小店霎时静默了下来,每个人都以奇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身穿白衫、俊美异常的男人,就连见多识广的余凤娘也让不染人间气息的蛰龙给震慑住,半天说不出话来了。 蛰龙的脸上像结着一层千年寒霜,他仿佛无视于小店内所有人的存在,冷不防地对髻玉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的说着。“嫁给杜之禹!” 蛰龙的一句话震呆了三个人! 髻玉心如刀割,痛恨蛰龙在众目睽睽之下践踏她的尊严,她像一个濒死的人,拚尽力气,颤抖地对他嘶喊着。“我——恨——你!” 蛰龙微颤了一下,浑身像被针刺一般,他感受得到髻玉眼中的憎恨,可以体会出这句话又是另一种感情的表达,只不过,应该和“爱”正好相反吧! 虽然这是蛰龙所希望的结果,然而不知怎的,他却有种怅然失落的感觉,但为了让杜之禹能放心娶髻玉为妻,于是更郑重地对杜之禹加上几句话。“髻玉曾经对你们提起的蛰龙就是我,不过我从来没有说过会娶她,我也不是她口中的未婚夫,因此你愿不愿意娶她都与我无关,我绝对不会干涉。” 髻玉突然大叫一声,发狂地扑到蛰龙身上,扬起手,想狠狠甩他一耳光,却被蛰龙反应灵敏地躲过了。她用力过猛,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几乎扑倒在地,蛰龙扶住她,望见她眼底深沉的绝望和憎恨,心情被搅得大乱,却又不知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形,于是他像急于丢开烫手山芋般的,急急朝外奔了出去,留下众人错愕的脸。 髻玉发出悚然的嘶叫声,迭连地狂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悦来客栈热热闹闹的办起喜事来了。 髻玉独坐在新房中,心神恍惚地望向贴着红花剪纸的大镜,镜中映照出一个悲恨交集的新娘子,茫然而不知所措,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和赌上一生的幸福来恨蛰龙的无情,在她决定嫁给杜之禹时,虽然尽情地将心底对蛰龙的怨恨一连发泄而出,但是一旦面临洞房花烛之夜的紧要关头时,她却临阵退缩了。 她多希望什么都没有说过,可是现在已与杜之禹拜过天地,入了洞房,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楼下贺客盈门,人声鼎沸,尽管镇上的人对髻玉和蛰龙的来历均感好奇不已,但是也都十分识趣,不选在大喜之日加以询问。 而余凤娘和杜之禹打从髻玉主动提出愿意嫁给杜之禹的那一天起,就抓紧机会,火速赶办婚事,不曾追问过髻玉任何一字一句,只迫切地想将婚事尽快办妥,只要不横生枝节,一切都可以等婚后再说。 楼下人声渐沓,酒酣耳热的客人慢慢散去了。 髻玉痛苦懊悔地扭扯着身上的新嫁衣,她像个做错决定的孩子,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如今,尽管她有一千个、一万个懊悔,命运也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她相信蛰龙应该会躲在某一处看着她才对,只是不知道蛰龙有没有耐心看完她的洞房花烛之夜。 上楼的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推门进来的人是余凤娘,她招呼着两个伙计把杜之禹抬进来,一脸半醉的对髻玉笑说:“今儿个真是开心,可是之禹不胜酒力,才三杯女儿红就醉倒了,真是!” 髻玉起身让坐一旁,好让两个伙计把杜之禹抬上床,余凤娘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洗脸架上,笑眯眯地说:“髻玉,之禹今天晚上就麻烦你照看了。” 髻玉恍惚地点了点头,目送余凤娘和两个脸上带笑的伙计离去。 她在床缘呆坐着,想起这一生,从此必须迁就不情愿的命运,伴着没有感情的丈夫在这个小镇上度过一生,这明明不是她的选择,为什么无力摆脱? 杜之禹一阵酒气上涌,发出浓浊的喘气声,髻玉知道他正为酒醉所苦,急忙拧了热毛巾替他擦脸,杜之禹模糊不清地声吟。“给我热茶……” 髻玉斟来一杯热茶,凑到他唇边喂了几口,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髻玉一眼,心满意足地说:“没想到我也能娶到像你这样的女子,实在是我的福气……” 髻玉僵住,杜之禹的真心诚意让她更觉愧疚,她在无意间,将杜之禹拉进了自己对蛰龙怨恨的漩涡当中,如今已进退两难了。 杜之禹挣扎着坐起来,想把身上的外衣脱下,可是手指头偏偏不听使唤,努力了好一会儿还解不开扣子,髻玉迟疑地伸出手帮他将扣子一一解开。她不敢正视杜之禹 深情款款的眼睛,当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识怞了回来,浓厚的酒气让她感到紧张不安,她想起身,却被杜之禹一把拉住,顺势将地带进怀里,她紧张得不敢呼吸,担心如果杜之禹想与她行夫妻之礼,她该怎么办? 原本对新婚之夜所怀抱的梦想此刻已完全破灭了,她多希望身心都奉献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委身屈就。 若不是对蛰龙的痛恨让她失去理智,她也不会面临这种无奈的处境,想起蛰龙,心痛便有如针刺,除了他,任何人都得不到她的心,而自己未来的丈夫不是蛰龙的话,与谁共度新婚之夜又能有什么差别。 她听见杜之禹剧烈的心跳,抱着她的手臂也紧了紧,她静静地不动,如果蛰龙还潜在某处偷看着她,她便打算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是如何与杜之禹过完这个新婚之夜;如果因此会让蛰龙感到痛苦,她便要他痛苦。 杜之禹仗着酒意以及髻玉逆来顺受的态度,手指在她身上的游移逐渐大胆起来,他一层一层地卸下髻玉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脸蛋和肌肤,当他解下髻玉身上那片小小的肚兜时,双眼被她一身莹白柔嫩的躯体催红了,红得就像火烧一样。急促的呼吸带着浓厚的酒气喷在髻玉脸上,她茫然地望着屋梁,没有知觉也没有痛苦,只希望这一夜尽快结束。 就在这时,平空卷起一阵冷风,忽地一下,烛火灭了。 杜之禹和髻玉同时怔住,还没来得及多想些什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攫住髻玉的腰,飕一声破窗而出。 髻玉感到一阵昏眩,只听见杜之禹凄厉的惊喊声愈来愈远,四周仿佛笼罩着一团黑雾,闪着耀眼的银光,坚硬如石的臂膀紧紧箍在她的腰间,冰冷的感觉直穿透她的肌肤。 她连想都不必想,也知道掳她出来的人是谁!黑夜之中,她清楚地看见蛰龙的一双冷眸妒火乱焚,愤怒的表情显得那么痛苦。 他终于肯妒忌了,看见他痛苦的样子,髻玉感到一阵报复后的畅快。 “看不得我的洞房花烛夜吗?”髻玉冷冷的一笑道。 蛰龙咬著牙不吭气,将她带到一个小山拗放下,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髻玉的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故意说:“你不敢要我,难道也不许别的男人要我吗?” 蛰龙紧握双拳,目不转睛地盯着髻玉,她光裸的身上披着无意之间夹带出来的新嫁衣,洁白的肌肤荡漾著一片嫣红的颜色,在新嫁衣中若隐若现,她一点也不遮掩,唇角闪着冷冷的嘲弄,蛰龙妒火中烧的反应让她感到无限快意,她要报复他这几日来所带给她的种种痛苦,她的报复欲罢不能。 “我的丈夫还在等我,请你尽快送我回去……” 蛰龙一动也不动,表情变得深沈难测,他在苦苦压抑,在情欲的边缘挣扎,髻玉冷哼一声,他已幻化人形,但既不是圣人更不是柳下惠,有什么能力控制原始的欲念。她索性站起身,任由单薄的新嫁衣从她身上缓缓落下,一身赤裸地立在他面前,她要看看自己能把他折腾到何种程度。 蛰龙倒怞一口气,仅存的一点理智果然崩溃了,想不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像在逆风中举着火把般,反烧了自己。 情欲已攻占一切,髻玉诱人的躯体明明嘲笑着他可笑的坚持,他仍然不受控制地扑上去,狠狠吻住她,双手略微粗暴地在她身上游走,呼吸浊重而急速,眼瞳饥渴炙人。这一刻,髻玉充分享受着报复后的块感,却发现自己想更坏一些,她故意避开他的吻,故意推开胸前那一双爱抚的手,她的忸怩闪躲让蛰龙不能尽兴,欲焰就更高升了。 蛰龙的忍耐已到了最大的极限,疯狂地需要她,他不太温柔地把髻玉压倒在衣服上,按住她的脸不让她移动半分,欲望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很陌生,但蛰龙比她有经验多了,他知道怎么做能让她屈服。 他略带强硬地吻住她,给她一个缠绵、煽情至极的吻,他的吻使她迷乱、颤抖,所有的抗拒都跟着呼吸和心跳一起消失了,骨头仿佛正在迅速融化当中,她软弱地感觉着蛰龙触碰她身体的手,冰冷的手掌从她敏感的侞尖一路滑向双腿之间,她紧紧攀住他的肩膀,无力抵御他的入侵,她颤抖地声吟着,块感如潮,迅速淹没了她。 昏乱之间,她感觉到蛰龙用膝盖轻轻分开她的腿,缓缓探入她的身体里,他的冰冷令她浑身一颤,猛然倒怞一口气。 蛰龙突然静止不动,有一瞬间,理智似乎回来了一点,忆起再这样继续下去的可怕后果。 髻玉从蛰龙眼中读出他的想法,他正被欲望摧残得冷汗淋漓,却又努力打算怞身而退。她一咬牙,屈起腿,就在他想要挺身退缩的那一刻,抬起腿跨在他的腰上,重新将他纳入身体里。 甜美的感觉在他们体内散布开来,两人同时惊喘着。 蛰龙的理智终于在那几近痛苦的欢愉中炸成了碎片,所有的顾虑都化成深沉的叹息,只想与她融在一起,履行一场今生今世的生死缠绵。 天将破晓! 蛰龙盘腿坐着,双手支着额,低头不语。 髻玉深深望向他,一整夜,就连在最颤栗欢愉的时刻,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髻玉起身将新嫁衣穿上,淡淡地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蛰龙抬头望了她一眼,脸上充满了自责与懊悔。 髻玉的心狠狠一坠,她不想看见蛰龙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她像在对他说,也像在对自己说。“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最盼望的就是能够嫁你为妻,可是事与愿违,你不是凡人,不能满足我平凡的需要,偏偏我最深爱的你,却擅自作主要我嫁给我不爱的男人,你真的很残酷,在乎的只是自己的痛苦。我只想对你说,我的前生是谁,我一点都不关心,你们之间所发生的事也都与今生的我无关,我只关心今生的我的心情,自从遇到你以后,我已经无法勉强自己去过不快乐的生活了。今晚,我真的很开心,因为我的新婚之夜是与你一起度过的,我的丈夫是你,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男人!” 蛰龙心中一热,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柔声说:“你应该了解,我并不想害死你!” “人总有一天都是会死的,我们和你不同,”髻玉紧紧偎在他怀里,苦笑着说。“其实我很怕一件事,我总有一天会变老、变丑,或者被疾病缠身而死,可是你不会,不管将来我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老婆子,你还是会像现在一样,这种恐惧在我心里远比死亡可怕多了!” “真的吗?”蛰龙感到困惑。“我从来没想过你的样子会有什么改变。” 髻玉笑了笑,将脸贴在他的心口,他的心跳很轻很慢,胸膛像一块光滑的石头那样冰凉,她把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胸瞠上,轻轻问:“你会死吗?” “不知道,至今无人能取我的性命。” “你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一千年前我就是这样,不知道一千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突然想起木云的话,忍不住笑说:“也许我会变成龙也说不定,木云曾经说过我的原形和仓龙很像。” “木云说的吗?”髻玉抿了抿嘴,低低问:“木云和我,你最爱的是谁?” “你们是同一个人。” “我们的模样像吗?” “神似,”他抬起她的脸,微微一笑说。“不过木云的性情比你软弱多了。” “是吗?”她咬着下唇,近乎低吟。“这么说,我们还是不同的人,我想知道你究竟比较喜欢谁?” “我分不出来你们有什么不同,不管是木云还是髻玉,我都喜欢。”他单纯地回答。 髻玉轻叹一声,自嘲地笑起来,追问这样的问题有什么意义,他必定是先爱上木云,才会有爱上她的可能呀! 猛一阵无来由的冷意爬上她的背脊,她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冷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蛰龙的声音轻柔,却透着焦虑。 “我很好!”她仰头看他,笑说。“只是刚才突然觉得一阵冷,没什么,不必担心!” 蛰龙的脸色骤变,蓦地将她推开,眼中充满惶恐。 髻玉的心一沉,幽幽地问:“怎么了,难道我就会因此而死吗?” 蛰龙绝望地看着她,痛苦地喊。“为什么试炼我?你在考验我有多少人性吗?” 髻玉的泪滴下来,心疼如绞。“是我迫你的,你不必自责……” 蛰龙打断她话。“你可能会因我而死,我怎能不自责!” 髻玉泪如雨下,她扑向他,狂热地吻着他的唇,哽咽地说:“我不要你自责,一切与你无关,我只想让你快乐……” 蛰龙避开她柔软的唇,剧烈喘息着。“静德师父说的没错,肉体的欢愉只是短暂无常的,就算我现在得到了快乐,将来誓必被更巨大的痛苦取代,我将背负着害死你的悔恨一直痛苦下去,我明明知道这种痛苦不该重现,可是我还是让它发生了!” 他的话刺伤了髻玉脆弱的心,与他一番抵死缠绵,却换来他的万般悔恨,她突然感到心灰意冷,顿时之间明白了—— 在她的生命中,没有天长地久! 她静静地、长长久久地凝视着他,心碎地看见他眼中的防备,她仰起头想吻他,蛰龙迅速别开脸,冷不防,她抓起他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狠命一咬。 蛰龙怔住,感到手腕一阵疼痛,他惊望向她,她的牙仍深深陷在他的肉里,鲜红的血丝从她唇边渗了出来。 蛰龙奋力将手夺回,惊惧地扳开她的嘴,狂吼。“别喝下我的血,快吐出来!” 但已来不及了,毒发得很快,她的嘴唇迅速发紫,脸色由苍白转为紫黑,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瘫倒在他怀里。 一切都太迟了! 髻玉痛苦不堪地揪住他的前襟,目光遥远涣散,气息微弱,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扯下颈上的白玉,塞进他手里,断断续续地说:“——把它留下,我——不要你自责,既不能——与你——天长地久——活着——也是徒增痛苦——今生已无法改变,但愿来生——不会——再——爱上你——” “髻玉——” 蛰龙凄厉地大喊,见她痛苦地怞搐,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来,他的心如同被利刃当胸刺穿一样。 她疲累地合上眼睛,蚀人的痛苦渐渐消失,身体仿佛轻盈了起来,耳际的轰鸣声突然消失了,世界变得出奇地寂静,她看见爹娘站在云雾中朝她微笑召唤,她悄悄起身,离开蛰龙的怀抱,回头看见蛰龙紧紧将她的身体抱在怀里,但已听不见他狂呼着她名字的声音了! 灰暗的天空响起一道闷雷,猛然下起骤雨。 蛰龙刚把髻玉与她的爹娘葬在一起。 他孤单伫立在墓前,任骤雨冲刷着,被髻玉咬伤的手腕已经痊愈,一点痕迹都不留,他其实很希望髻玉能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来。 他仰首望天,雨水滴进他的眼里,从眼角流下来,如此无穷无尽的生命,已让他感到极端厌倦。 他不准备回华山去过那种荒凉的岁月,迫切想找一个能令自己解脱的办法,他忆起那个降伏过他的天隐和尚来,或许只有寻到他,万般情欲上的痛苦才能解脱得了吧! 他独自上路,将自己融入迷蒙的尘世中,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年代! 山中无端死了一群盗匪,再加上髻玉的离奇失踪,更加深小镇上的人对山中魑魅魍魉的谣传,俱都深信是山中的鬼怪作祟,从此无人敢上山,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恐厄运降临。 岁月悠悠,再深刻的记忆也有消褪颜色的一天! 若干年后,不再有人记得陆髻玉,也不再有人记得蛰龙的名字。

白天的阳光炽烈,令蛰龙的胸前有如火烧一般难受,他选上一棵浓密的大树,躲在枝叶间昏睡,颈背上的伤闷闷胀痛着,只要他一运气,伤口就有如万箭穿心,痛得要发狂。 终于捱到日落,才从树上轻轻跃下,极目四望,除了华山上的冷湖,他自知无处可去了。 走在山林清幽,树影婆娑的林荫大道上,蛰龙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试图不去追忆与木云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唯恐自己会无法抗拒的回头,去找神似木云的那个陆髻玉,他想起木云曾经问过他的话——“你会另寻少女带回山陪伴吗?” 当时他回答“或许会”,但是现在,他却绝不敢再动同样的念头了! 他很懊悔与人接触,也很后悔将木云带上山,更后悔了解人的感情,把自己弄得苦恼不堪,万分焦躁,如果他早知会有这结果,绝对不会愿意让自己深陷其中。 忽然间,他听见人声鼎沸,自远处传来,喧嚣声中透着一股杀气。 他迟疑着,不知该不该上前一探究竟,突然一阵饱受惊吓、大叫“救命”的声音朝他心上狠狠一扯,终于将他扯了过去。 一场浩劫刚过,烟尘仍在林中飞扬,尚未止息,在翻倒的空马车旁有两具一男一女的尸体倒卧在血泊中,他皱了皱眉,转身想走,忽然瞥见血泊中的男人尚有一丝气息,双手抖动着,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似乎正在说些什么。 蛰龙在浴血的男人身旁蹲下来,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孔,正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喃喃地、反覆地说着两个字。“髻……玉……髻……玉……” 不多久,染血的男人将头一偏,圆睁着眼睛死了! 蛰龙在心里将男人所说的两个字默默覆诵了几遍,陡然之间惊跳了起来,是她吗?陆髻玉吗? 他感到一阵慌乱,心随意转,瞬间拔足追了上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遭遇不测! 他忍着颈背上的痛,运气在林间飞窜而过,纷乱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不消多久便已追上了。 前方烟尘滚滚,看得出是一群杀气腾腾的盗贼,蛰龙定睛望去,当一看见陆髻玉全身被绳索捆绑着,正被为首的盗匪抱在怀中时,顿时怒火中烧,腾空跃起,朝前翻了几滚,稳稳地落在盗贼正前方,硬生生将他们拦住,马儿突然受惊,发出一声长啸,前蹄高高扬了起来。盗匪一手抱着髻玉,另一手无力控制马缰,只听得大叫一声,便从马上栽倒在地,蛰龙转瞬间已飞扑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在髻玉坠地前将她纳入怀里,同时往后跃开一大步。 蛰龙突然从天降下,事情发生得太快、太迅速,所有的盗贼都目瞪口呆,无法会意过来究竟发生什么事。 蛰龙解开髻玉身上的绳索,髻玉惊恐地抱住他泣不成声。 “他们杀了爹娘……” 她受惊的模样让蛰龙心疼,忍不住轻轻问:“杀了他们会让你好过一点吗?” 髻玉满脸泪痕,呆怔地看着他。 蛰龙微微一笑,伸出指尖按压着口中的毒牙,毒牙的尖端冒出晶莹剔透的毒液来,他将指尖上的毒液弹上天空,用力一煽,毒液化成一道轻烟,飞快地朝一干盗贼的脸上飘去,顷刻间,嗅到毒烟的人立刻面孔发黑中毒倒地。 这是蛰龙初次蓄意杀人,为了她! 蛰龙抱着她转身离开,面不改色的说:“我们走吧!不必看他们的死状了!” 髻玉一定神,感觉自己被他抱在坚实的臂弯中,心如擂鼓般咚咚乱跳,她偷偷望着他傲然的表情,幻觉一闪而逝,她也曾经这样被他搂在怀中过,那么熟悉而且甜蜜,她哑声问:“为什么会来救我?” “刚才看见你父母亲的尸体,听见你父亲临死前叫你的名字,所以才知道你已经遭劫。” 父母惨死的景象浮现在她眼前,她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蛰龙,眼泪濡湿了他的前襟,她猛地想起父母亲身上的财物已被劫走,急忙低呼。“等等,我得把爹娘的东西给取回来。” 蛰龙放下她,陪她一同去寻。 髻玉恍若走入鬼域,每一张盗贼的脸都因中毒而紫黑肿胀,眼珠子惊恐地圆睁看不动,死不瞑目。 髻玉震慑于蛰龙可怕的力量,不费吹灰之力,就弄死了一大票盗贼。 她望定他,语音颤抖着说:“以后别再杀人了好吗?我不要你变得凶狠残暴,我不要人人都说你是危害人间的蛇妖。” 蛰龙冷笑一声。“快把你的东西找回来吧!” 髻玉看见蛰龙冰冷无情的目光,无奈地蹲下身来,从散落一地的包袱中翻出母亲贴身带着的首饰和自己原来佩戴在身上的白玉,最后找到父亲放着银子的荷包袋,她收拾好站起来,望了蛰龙一眼,幽幽地说:“帮我把爹娘葬了,好吗?” 蛰龙不清楚什么叫“葬”,但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日落后的天色陰惨而沉闷,蛰龙带着髻玉回到陆至言夫妇遇劫之处,帮髻玉就地掘了一个大坑,将陆至言夫妇并排放下。看着父母惨不忍睹的死状,髻玉早已是哭得声嘶力竭了,她将泥土一把一把的盖在他们的身体上,埋葬好了以后,她抬起濡湿的眼睛,茫然无措地凝视着蛰龙的脸,期待能听见什么令她安心的话。 然而蛰龙却刻意保持冷漠,平淡地问她。“有人能照顾你吗?” 髻玉摇了摇头,发丝凌乱地披在颊边,困惑地瞅着他,难道他不愿照顾她吗?如今她孑然一身,无处投靠,难道他想弃她远去? “我跟着你!”髻玉坚决的,一心一意的说,“你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蛰龙不看她,抬头望着山势险峻的华山说:“我要去的地方长年积雪,并不适合你住。” “不管去哪里都好,我要跟着你!”髻玉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勇敢。 “我根本不想带着你,你最好想清楚有没有人可以照顾你,你如果跟着我,对我来说实在太麻烦了!”他残忍的说。 髻玉惊望着他,眼泪无意识地滚落,低泣着。“既然不想理我,又为什么要救我?倒不如让那些盗匪把我杀了,也省掉你诸多的麻烦,不是吗?” 蛰龙回答不出来,她的眼泪让他觉得痛苦,若不尽快摆脱,感情恐怕就要不受控制了。 “彤云寺的和尚可以照顾你,这里离彤云寺不远,你去找他吧!” 蛰龙抛下这句话,毅然决然的转身走了。 髻玉无暇伤心落泪,她只知道再不追上去,他就要远远离开她了。 不知是什么因由,不知跟着他是福是祸,她都心甘情愿受命运所缚,如果离开他,注定这一生将被对他的爱凌迟而死,她不肯,也不要! 太阳下山,月亮升起。 蛰龙头也不回的走着,他知道髻玉始终跟着他,他敏锐的听觉总能清晰地听见她凌乱的步伐,还有气喘吁吁的声音,她那么执着的跟着他,令他迷惑不解,难道髻玉还能记得她前生那句虚无缥缈的誓言吗? “如果世上有轮回,我生生世世都要跟着你!” 他突然停住,当时的这句话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震撼,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感动莫名,髻玉真的追随着他,如同追随着亘古不变的誓言吗? 时间在他身上停止、顿住,他几乎承受不了滔滔滚滚的热潮狂袭而来。 蓦然间,他听见髻玉扑跌跤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见髻玉就仆倒在突起的树根上,见他回头看她,疲惫的脸上便绽开一朵欣喜的笑容来。 蛰龙初次体会到令他受惊的柔情,他不由自主的朝髻玉走去,所有的坚持在髻玉的柔然一笑中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他不自觉的苦笑起来,人类的七情六欲己在他的身上明显出现了,对髻玉强烈的感情持续不断地沸腾,他根本无法摆脱,也丢弃不下。 一条色彩斑斓、碗口般粗的毒蛇倒挂在树梢,瞪着墨绿色的眼睛,把树底下的髻玉当成猎物,它张开嘴,露出锋利的毒牙,正想大啖美食。 就在毒蛇飞身攻击那一瞬间,蛰龙伸出手臂拦在髻玉身前,毒蛇咬中蛰龙的臂膀,突然翻跌在地,痛苦扭绞着,一眨眼便死了。 “你伤得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髻玉吓白了脸,抓住蛰龙的手臂,急着察看他的伤势,愕然发现被毒蛇咬中的伤口竟然已在迅速愈合当中,不到一会儿的工夫便毫无痕迹了。 “我的血比它的毒液还毒,它咬我不过是自寻死路而已!” 髻玉难掩惊异的神情,呆呆地问,“你一点事都没有?” “嗯!走吧!”蛰龙扶起她,淡淡地说了句。 髻玉误解蛰龙的心意,以为他就要带自己上华山了,她自觉像朵花蕾,正为他徐徐绽放开来,不禁忘情地直扑进他怀里。 蛰龙一震,忙不迭的推开她,说:“你可以先跟着我,但是我不会带你上华山。” “那么……”髻玉咬住了下唇,瞅着他问。“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到你住的世界去。” “可是……长安城兵荒马乱,我一点也不喜欢。” “你别无选择了。”蛰龙平静地说。 “去华山吧!好吗?”她楔而不舍地。 “华山太冷了,根本没办法让你活上三天,我可不想再把你弄死一次!”蛰龙一急,便脱口而出。 “再弄死一次?髻玉惊愕地问。“什么意思?” 蛰龙的表情森冷了,他不回答,逞自转过头继续朝山下走。 髻玉紧紧跟在他身后,决定什么都不多问,生怕把他弄烦了,他又要弃自己而去。 两个人无声地走在静僻的荒道上,冷漠的月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偷偷窥视着他们两个人。髻玉目不转睛的盯着蛰龙的背影,月光流泻在他身上,黑发烁着耀眼的银光,魅惑看她的心绪,他对她的语气冰冰冷冷,态度若即若离,这种感觉令她难受,他的存在对她来说弥足珍贵,但她对于他呢? 崎岖不平的山路把髻玉折磨得疲惫不堪,在她连续绊倒了三次之后,蛰龙终于心软了,无奈地对她说:“我随便找一棵大树就能睡上一晚,可是你呢?在这种荒山野岭,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更不可能有舒服的床和棉被,随便跑出一条毒蛇就能置你于死地,你还愿意跟着我?” 髻玉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定定地看着他,她知道他一心想把她赶走,也知道与他在一起必定是餐风露宿,可是既然命运中注定该为了他受苦,除了勇于面对,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你想睡就睡吧!”髻玉靠着树于坐下,倔强地说。“你用你的方式睡觉,我用我的方式睡觉,你不必多躁心!” “你想坐在这里睡觉?”蛰龙惊讶地看着她。 “怎么?我现在累得很,只要有地方可以靠都能睡得着。” “就怕你被猛兽吃掉,一辈子都别想醒来。” 髻玉轻轻一笑,说:“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你不会让我被猛兽吃掉的!” 蛰龙呆了呆,无法答腔,髻玉早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只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已沉沉睡去了。 他放轻脚步,在髻玉面前缓缓蹲下,注视着她疲累苍白的脸,她睡得很熟,睡容宁静平和,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与她无干。 髻玉的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他情不自禁俯下头,吻了吻她的唇瓣,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他的舌头无法控制地滑进她口中,迷乱地缠绕着她柔软的舌尖,脑中有个声音在说:只要一下子就好、一下子就好—— 然而,欲火却以燎原之势迅速窜烧起来,他已无力抵御十八年来对她的想念了…… 他的汗滴下来,忍耐得很痛苦,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她腰带上徘徊流连,带子松脱之际,他听见髻玉迷糊的声吟声,蓦地弹跳开来,一瞬间清醒了,他早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害她,竟然差点就功亏一篑。 蛰龙深深吸口气,在远远的一块大石上盘腿坐下,紧紧闭上眼睛,试图不去在意髻玉的存在,偏偏髻玉低浅的呼吸声时时触动他敏锐的听觉,把他的神经撩拨得蠢蠢欲动,一刻都静不下来。 这样竭尽所能地压抑自己实在让蛰龙感到苦不堪言,不得不下定决心,必须尽快将髻玉送走,否则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势必又要重演了。 被镇在古井中的夜是痛楚难眠的,但今晚,蛰龙依然感到痛苦无眠,他不断思索该用什么方式安顿髻玉最好,但不了解人类生活法则的他,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晨光熹微中,几只早起的小鸟愉悦地从髻玉头顶上迅速飞过,嘹亮的叫声将她惊醒了,她眨了眨眼睛,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一线曙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穿透出来,暖暖地照在她脸上,猛然间忆起置身何处了,她四下一望,没见到蛰龙的影子,陡地惊跳了起来,经过昨天长途跋涉的折腾,难忍的酸痛猛烈地侵袭着她的四肢百骸,她咬紧牙根,强忍浑身的酸痛,焦急地四下寻找蛰龙的踪影,她不相信蛰龙竟会把她丢在荒山野岭置之不理。 她高喊了两声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林中回荡着,她无助地靠着树干,正感到绝望恐怖之际,树林中骤然刮起一阵急风,挟着落叶以惊人之势朝她席卷而来,狂风落定,惊魂未卜的髻玉这才看清楚,原来是蛰龙。 她欣喜地望着他,暗自庆幸他并没有真的弃她而去。 “你到哪里去了?”她难掩喜悦的心情。 “山下的城镇。”蛰龙抬起右手,摊开的手心里有一碗用荷叶盖着的木碗,他努了努下颚,对她说。“你那么久没有吃东西,肚子应该要饿了,我看山下有许多人在吃这个东西,想必你也能吃吧!” 髻玉把木碗捧到手里,轻轻掀开荷叶,碗里是热腾腾的肉粥,她不禁感到心口一热,莫名地感动起来,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忙问:“你身上有银子吗?” 蛰龙微一扬眉,缓缓摇头。 “什么?”髻玉讶异的又问:“那么这粥是怎么来的?” “从一个男人手中拿过来的。” “没人把你当贼追着跑吗?”髻玉失声笑出来。 “不会有人追得上我。”蛰龙淡淡的说。 髻玉微笑不语,浓浓的肉粥香味四溢,她已经饿得发慌了,忍不住开始吃起粥来,在她这一生中,再也没有吃过比这碗粥更好的滋味了。 蛰龙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禁好奇地问:“有那么好吃吗?” 髻玉认真地点头,反问他。“你吃不吃?” “我不喜欢吃热的东西,尤其是人吃的东西都特别奇怪,我没有兴趣吃。” “那你都吃些什么呢?” “我多半可以不吃东西,尤其是近五百年来渐渐没有饥饿的感觉了,猎食只是我的游戏和消遣,不过,最近我连猎捕食物也提不起兴致了。” 髻玉听得呆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蛰龙的唇角挂着一丝嘲弄。“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会让你害怕。” 髻玉忙把空碗放下,急急朝他跨上了一步,仰着脸,眼神迫切地望着他说: “不、不,你多说一点,我很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 “知道那么多并没有意义,”蛰龙避开她的眼神,心情有点浮躁起来,他避重就轻地说。“你还是快把东西吃完,山下那个城镇离此不远,以你的速度,日落前应该就可以到了。” “到那个城镇干什么?”她问。 “到了再说,现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凝视着远方说道。 蛰龙冷峻的表情让髻玉感到极为不安,惶惑地问:“你该不会想把我带到那里以后,自己就走吧!” “我是有这个打算。”蛰龙直截了当地回答。 “为什么?”她的脸色发白,眼底盛满了惊疑和焦灼,一声一声地追问。“为什么?我不会给你带来太大的麻烦……” 蛰龙阻断她的话,不耐地说:“我只不过是一条蛇,一个成精的妖怪,根本不懂怎么照顾人,坚持和我在一起只是自寻死路而已,你应该跟着和你一样的人生活才对,世上所有,物归其类,你是人,我是妖,本来就不该在一起,勉强在一起只会害了你。” 髻玉突然笑了,既讽刺又悲哀地笑了。 “静德方丈成天在你耳边诵经果然是有效得很,依你现在的想法怎么算得上是妖呢?简直比圣人还像圣人了。我不懂人和妖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只知道我这一辈子肯定会和你纠缠不清,我是因为爱你所以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爱我,我又怎能勉强你必须要我。可是……你到底爱不爱我?” 又是爱不爱! 蛰龙听得头痛欲裂,木云在临死前频频追问他这个问题,现在髻玉又重新问起, 勾起他那一段痛苦的记忆,他现在绝对不能理会髻玉的想法,髻玉或许不会记得自己前世是如何死在他怀中的,但是他记得,那种痛苦非常深刻、鲜明,直到今天还无法磨灭,他内心震撼于“爱”这个字的力量,竟然会让爱上他的女子情愿朝为红颜、夕成白骨! 即使是十八年后的今天,他仍然不明白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爱不爱你有什么意义?”蛰龙冷冷一笑,索性对她说个清楚算了,“我现在根本不想去了解,只想赶快回到以前平静的日子。为了白木云,我已经弄得元气大伤了,不可能再为了你重蹈覆辙,我不要再经历一次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也不想再害你,希望你也不要害了我,听明白了吗?” 髻玉的心口犹在滴血,原来她苦苦追着白木云那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她究竟是不是白木云的转世,可是她却极为肯定自己的前生就是白木云不会错的,否则何以一见到蛰龙,便心如辕炉千百转,匆促间,便已爱他爱得深刻。 但——结果仍是得不到他的心! “我懂了!”髻玉感到心灰意冷,眼睛干涩得掉不出一滴泪来,她凄凉地笑了笑说。“你已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我再执意纠缠你也未免太不知廉耻了,你想怎么安置我,便随你吧!反正我的命是你救的,不管你打算把我交给谁,也都比那群盗匪强,是不是?” 蛰龙与她对望了一服,眼瞳变得深逮了,他转身,一语不发地朝山下走,髻玉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一步一步慢慢地跟在他身后,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像被怞空了一样,麻痹没有知觉,渺茫的未来对她来说已没有了任何希望,只有绝望。 酷热的午后,髻玉靠在冰凉的大石上休息片刻,蛰龙双手捧着清凉的溪水凑到她唇边让她喝,她偏过头,冷冷的说:“你不需要照顾我,渴了我自然会自己喝水。” “你明明渴了,有水在这里为什么不喝?” “我不能老是等着东西送到我面前来吧!我不能老是等着你来照顾我吧!” 髻玉霍地站起来,情绪陡然失控,急奔到溪边跪倒在溪水旁,用手心掬起溪中的水吞咽了几口,仍觉得焦渴难耐,索性将脸浸人沁凉的溪水中,水从鼻子猛地灌进去,受了刺激,眼泪便大滴大滴地流下来。 做人为什么必须忍受那么多的无奈和痛苦?髻玉的酸楚地怞搐着,她宁可自己也是一条冷血的蛇,就不会为了一段感情而痛不欲生了。 对岸远远传来一阵锣鼓喧嚣声,髻玉诧异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列迎亲的队伍,兴高采烈地吹奏着喜乐。 热闹的乐声喜气洋洋的响彻山林,髻玉看得怔仲出神。 “那是干什么?”蛰龙立在她身后忽然出声问。 “娶新娘呀!”髻玉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幽幽地说。“这个新娘真幸福,有人爱她,愿意娶她为妻,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 “何必弄得那么吵闹?”蛰龙对震耳欲聋的哨呐声颇有微词。 髻玉睨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怅然地说:“每一个闺中少女等的就是这一天的来临,喜乐声愈热闹、愈沸腾,她们的心就愈喜悦、愈甜蜜,坐上喜轿后,才能清楚明白自己情归何处。” 蛰龙静静地听她说,默默地凝望着她,这才忽然间明白了木云当初问他会不会娶她为妻的心情,他看见髻玉忧伤的眼神与木云一模一样,不禁感到心闷难受。 “你在想什么?”髻玉柔声问。 “——”他把头一扬,沉声问:“可曾有人想娶你?” “当然有!”髻玉失声一笑,自嘲地说。“想娶我的王孙、公子多得让我爹不知该选谁当女婿才好,爹一心要为我挑一门高官显赫的夫婿,结果倒让我成了十八岁还嫁不出去的老新娘了。” 蛰龙默不作声,若有所思地看着髻玉,只听见她又继续说:“不过也是因为还没出嫁,所以才能遇见你!” 说这话的时候,髻玉的眼眸中流动着醉人的波光,蛰龙忽然觉得喉中干渴,有股难以自抑的冲动,很想狠狠把她拥进怀里,什么都不顾,就只要尽情地吻她,尽情地与她狂野纠缠到筋疲力竭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抑住高涨的欲焰,冷静地说:“但是,将要娶你的人绝不会是我。” 髻玉的笑容敛去,唇上的血色也消失了,有股一箭穿心的痛,她一咬牙,挺直了背脊,痛下决定,决心离开这个绝情的男人,放自己一条生路。 “你走吧!”髻玉淡淡一笑,笑容透着凄凉酸楚,表情木然地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了,如果男女之间没有情爱,也不必再有任何纠葛,从此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你有权利选择不爱我、不娶我,我又何必苦苦相逼,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真心待我的人吧!” 蛰龙静静地凝视着髻玉,她的脸色好苍白,白得像雪,像极了他初生时的那种颜色。 她绝决地转身,踏上狭隘的木桥,到了小溪的对岸,回身望了他一眼,他仍立在原处,不动如山,不过是一溪之隔,对他们来说却已是咫尺天涯。 蛰龙眼中交织着复杂难懂的情绪,究竟在他的心里到底想些什么?髻玉永远都不会明白了,她一步一步地走开,步子渐渐加快,终于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她不敢回头,就怕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付之一炬。 蛰龙望着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林荫深处,仿佛连他的灵魂也一起带走了,他的心口感到一阵迷离恍惚的炙痛,无法就这样弃她于不顾。 心念电转,他立即拔足追了上去,明明应该庆幸了结这一段痛苦的感情,却还是不由自主追了上去,他要清楚地知道髻玉是否真能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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